看船

赵德发

我喜欢看船。

在滨海城市日照居住的30多年里，我常到海边或坐或走，凝望无垠的蔚蓝，聆听动人的涛声。若有船只出现在海面，我便目不转睛地注视，分辨它的类型，估计它的航向与航速。我看着有些船越来越近，缓缓驶入港口；另一些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之外。那些消失的船最易引发我的遐思：它们将去往何方？渔船会驶向哪个海区作业？商船又将抵达哪座港口？

我去海边，有时是在夜晚。漆黑的海面上，灯光星星点点，大多来自船只——有的在移动，有的则静泊着。日照港外的锚地里，无数亮点闪烁，每一簇亮点都代表着一艘巨轮，正等待进港装卸货物。我知道，这些船既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我常常遥望那片锚地，想象轮船停泊后船员们在做些什么，他们会有怎样的消遣娱乐，是否在思念陆地与亲友。

坐在海边，思绪往往飘得很远。我想到，地球上的海洋已存在40多亿年，而海面上出现船只的历史，不过1万余年。这1万余年里，尤其是近200年来，船只数量日益增多，体形越来越大，用途也愈发广泛。过去的船主要用于捕捞与交通，如今的船，用途涵盖渔业、运输、军事、科考等诸多领域。

我去过许多地方的海岸，2022年为撰写《黄海传》，还在朋友开车陪同下，沿黄海西岸一路采访。在一个个渔港，我见过木壳船、钢壳船，其中还有从赤道之南归航的大型远洋渔轮。在一个个商业大港，我见过几十万吨级的货轮与油轮，以及能装载几万个标准集装箱或几千辆汽车的巨轮。在位于青岛的国家深海基地，我还见到了载着载人潜水器“蛟龙”号刚刚返航的科考母船“深海一号”。

我也在海上看船。我曾多次跨越渤海海峡，还从日照乘坐客轮过黄海前往韩国平泽。站在甲板上，我正欣赏着深蓝的海景，突然从深蓝的海洋深处冒出一艘船。无论它是何种用途，我都觉得格外亲切，忍不住向它挥手致意。

我还在天上看船。每当坐飞机飞越海洋，若恰逢白天且下方无云，我便从舷窗眺望。大海像一块广阔的碧玉平板，船只则像小小的树叶，在玉板上划出一道白痕。有一次飞越南太平洋时正值早晨，阳光穿透清澈的浅海，我甚至能看到海底淤泥上被船划出的一道道长痕。这是最具象的“航迹”了，俯瞰着它，仿佛读到人类写在海洋里的童话。

在陆地上看船，也让我难以忘怀。日照城北10多公里处，离海约1公里，有一座长满松树与茶树的小山。一位闫姓渔家子弟，前几年收集了几十艘报废的木壳渔船，拉到这里改造成船屋，打造出极具特色的民宿。我每次去，都会仔细打量那些船，瞧瞧船身上的斑痕，闻闻留存的海腥味，思索它们的前世今生。

我喜欢看船，却不可能时常去海边、海上或天上，只好在电脑或手机上看。我看各种船的照片，看它们在海上航行的视频。有的博主专门拍摄渔船上的情景，有的博主则热衷于展示自己在远洋货轮上的工作与生活。那些船，那些人，乘风破浪，耕耘蓝海，构成了地球上一道美丽的景观。

2022年初夏，我在朋友刘加云的带领下去渔村采访。他的内弟王乃虎说自己在海上养了几百亩扇贝，说着便打开手机让我看。我看到了微波荡漾的蓝海，看到了一大片红色的“漂子”，还看到两个人手持长杆站在船尾。我问王乃虎，他们在做什么。他说那是雇来的工人，正在查看扇贝的生长情况。我知道，因为船上装了监控设备，身为船主的他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看到养殖区的实时状况。

王乃虎又说，他的船在船讯网上也能查到。说罢，在手机上点击一只小红船，又滑动几下屏幕，上面便出现一个个绿点。继续滑动，绿点变成小三角。他轻点其中一个，下面屏幕上出现一面五星红旗(代表着船舶的船籍港)，其后显示“鲁日山渔养69019”字样。王乃虎指着屏幕说，这是他的船。我凑近细看，发现屏幕下方罗列着密密麻麻的信息：MMSI(水上移动业务标识码)、船首向、船只类型、航速、目的地、ETA(预计到达时间)、历史航次、船舶轨迹等。王乃虎说，通过这个平台，不仅能看到自己的船，全世界的船只动态都能了解。我大为惊讶，当即在手机上下载了这个软件。

采访归来后，我时常打开软件“看船”。我既非船主，也不参与捕捞、养殖或航运业务，却想通过这些船只轨迹，窥见人类在海洋上的活动脉络。回溯人类的航海史，过去的泛海之旅何其艰难——没有无线电，更无互联网，船只一旦出海，便隐入烟波浩渺之中，音讯全无。航海人的安危，岸边的亲人无从知晓，只能日日夜夜牵肠挂肚。而如今，只需打开手机，船只的实时位置便一目了然。从宏观视角俯瞰，船只化作一个个绿点，在海洋中的分布有疏有密。中国沿海的绿点最为密集，竟然连成一片，且沿着通往各大洋的主要航道延伸开去。我不禁想，这或许就是“航运大国”“航运强国”最直观的证明。

我也时常察看中国海域之外的绿点。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看着绿点变成小三角，随之显示出船只的详细信息——不仅有文字和数字，部分船只还配有实景照片，侧拍、俯拍的画面里，船只正航行在辽阔的海面。当然，也有些船只信息显示为“您没有权限查看”，即便如此，我仍会盯着那些绿点看，因为它必然是一艘航船。

今年5月1日，北京时间下午3点，我开始动笔写这篇文章。再次打开船讯网，看到中国沿海是一片密集的绿点，自豪感在心中油然而生。我知道，从当天12点起，黄海、渤海正式进入休渔期，直至9月结束。我放大日照海域，想看看是否还有未归航的渔船。点开海中的一个个小三角，发现都是养殖船和商船，没有一艘渔船。渔船去哪儿了？原来，几个渔港里的小三角已经挤成了堆。继续放大，每艘渔船的信息都清晰可见。

看来，为了维护海洋生态平衡、实现渔业可持续发展，渔民们执行休渔制度的态度毫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