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做完穿刺躺在病床上喘气,我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给薛晓妍打电话。
“我爸明天出结果,你方便请个假吗?”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有人在喊“表妹把那个箱子搬过来”。
“请不了啊,我表哥搬家,我都答应人家了。爸那边你不是陪着吗?”
我举着手机,听见那边又催了一声:“晓妍,这个柜子你一个人抬不动,快来搭把手!”
她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啊”,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三天后,我站在病房窗户前,看见薛晓妍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她在表哥新家阳台上晒太阳,配文是“帮表哥安顿好了,成就感满满”。
我给她点了赞。
然后把我爸手术签字那张单子拍下来,发到家族群。
岳母第一个回复:“这啥意思?”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对着镜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儿媳妇在帮表哥搬家,没空签字。”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薛晓妍给我发了条私信:“何志远,你疯了吗?”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病房。
我爸靠在床头,正在喝我妈熬的粥,看见我进来,笑了笑:“外头冷,把门关上。”
我说好。
伸手关门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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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早上起来洗脸的时候,吐了口唾沫。
水池里红了一片。
我妈吓坏了,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志远,你赶紧回来,你爸吐血了!”
我当时正在厂里开早会,接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就往外跑。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爸这几年抽烟抽得凶,我跟他说过多少次让他少抽点,他不听,还说“抽了一辈子了,戒什么戒”。
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就说他肺上有个小结节,建议复查,他不当回事,说现在谁肺上没个结节。
到了家,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不太好,但还在那硬撑:“没事,就是上火,牙出血。”
我说上医院。
他说不用。
我说必须去。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瞪了她一眼:“哭啥哭,又没死。”
我没理他,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他跟在我后头,嘴里还在嘟囔:“一个小毛病,看把你紧张的。”
市人民医院的呼吸科在五楼,电梯挤得很,我就带着我爸走楼梯。他爬到三楼的时候就开始喘,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我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敢往坏处想。
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我们。老医生姓刘,头发花白了,戴着个老花镜,问了我爸几个问题,拿听诊器听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
“做个CT吧。”
CT室门口排队的人不少,我爸坐在椅子上等着,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就那么端着。
我坐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轮到他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结果出来了。
刘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指着片子跟我说:“右肺上叶有个阴影,边界不太清晰,得做穿刺才能确定性质。”
我问:“严重吗?”
医生说:“不好说,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问题。做个穿刺吧,查清楚。”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爸问我咋说的,我说没事,就是做个检查。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这个人就这样,什么事都不爱多问,问了也白问。
那天下班回家,我特意去超市买了条鱼,想着给爸补补。薛晓妍正在厨房里炒菜,看见我提着鱼进来,说:“买鱼干啥,明天不是还要去医院吗?”
我说爸今天做了CT,医生说要做穿刺。
“穿刺?那是什么东西?”她手上的锅铲没停。
“就是拿针扎进去取一点组织出来化验。”
她“哦”了一声:“那疼不疼?”
我说应该打麻药。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那你自己陪着呗,我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你能不能请个假?”
她这才转过头看我:“我这个月已经请了两天假了,超市那边不好说。再说了,不就是做个检查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又转回去继续炒菜,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爸那个人,一天到晚抽烟,早劝他戒了不听,现在知道怕了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的背影。
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动作麻利。
我们结婚十年了。她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坏人,干活也利索,就是心里头那杆秤有点歪。
在她心里,老薛家的人永远是排在前头的。
我没吭声,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窗外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02
穿刺那天,我一大早就带我爸妈去了医院。
我妈非要跟着,我说不用,她说不行,在家里坐不住。我知道她心里害怕,就没再拦。
穿刺室在住院部三楼,门口贴着“介入治疗室”几个字。护士让我爸签了知情同意书,我爸拿着笔,手有点抖,但还是把名字写上了。
写完了还笑了一下:“写得不好看,将就吧。”
我妈在旁边攥着我的手,指甲快掐进肉里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但嘴里什么都没说。
我爸被推进去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没事,一会儿就出来”。
门关上了。
我和我妈坐在走廊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妈闻着不舒服,一直拿手捂着鼻子。
“你媳妇呢?”她问我。
“上班呢。”
我妈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板。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也是等着做穿刺的。她女儿在旁边陪着,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一直在给老太太喂水。
“妈,您别紧张,一会儿就好了。”
老太太说:“我不紧张,你紧张的啥?”
女儿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她们,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穿刺室的门开了,我爸被推出来。他脸色发白,嘴唇有点紫,看见我们就笑了笑,说没事。
护士交代说穿刺后要卧床休息,不能剧烈活动,观察有没有出血。
我跟我妈把爸扶到病房里,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说有点疼,我说麻药过了肯定会疼,忍一忍。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休息。
我坐在旁边,手机震了一下。
薛晓妍发的微信:“表哥让我们去帮忙搬家,明天后天都去,你晚上早点回来看孩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我爸在旁边翻了个身,问:“谁啊?”
我说:“晓妍,说表哥搬家。”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收到没?我姨说了,搬家缺人手,咱们不去不好。”
我还是没回。
到了晚上,我把我妈送回家,又回了一趟医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有点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突然发现他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手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我小的时候,他力气可大了,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起来。现在呢,爬个楼梯都要歇两回。
我低着头,鼻子有点酸。
拿出手机,翻到薛晓妍的微信。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我爸明天出结果。”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你跟我说了。我明天去表哥那边,孩子你接一下。”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旁边。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护士进来查房,看见我还坐着,说:“家属可以回去了,病人要休息。”
我说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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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刘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没有关上门,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报告单。
“何长庚的家属?”
“我是。”
“恶性肿瘤,早期。好在发现得还算及时,手术切除的成功率挺高,百分之八十以上。但要抓紧,不能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医生说的什么,我基本上没听进去。
只记得他说:“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办公室,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头顶上那盏灯嗡嗡地响。我靠在墙边,手上的报告单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掏手机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
翻到薛晓妍的微信,打电话。
响了两声,挂了。
然后她发了条消息过来:“忙着呢,咋了?”
我回:“我爸结果出来了,是癌。”
等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啊。”
又等了一会儿:“那你多陪陪他呗,我这边搬完了再跟你说。”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手指头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回到病房,我妈正坐在床边,给我爸削苹果。我爸靠在那儿,精神不太好,但还是冲我笑了一下。
“咋样?”
我说:“没事,医生说问题不大,做个手术就好了。”
我爸“嗯”了一声,接过我妈递过来的苹果,咬了一口。
我妈低着头继续削皮,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俩,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
晚上回到家,薛晓妍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里敷面膜。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堆塑料袋,应该是她从超市买的零食。
看见我进来,她说:“表哥那边搬完了,累死了。你今天咋样?”
我说:“我爸是癌,早期,要做手术。”
她愣了一下,面膜还在脸上,表情看不出来:“那……要做手术啊?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她“哦”了一声,又躺回去:“那你自己安排吧,反正我也不懂。”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脸上贴着一层白面膜。茶几上的零食摊得到处都是,薯片袋子打开了一半。
想说点什么。
最后啥也没说。
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里,女儿萌萌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我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嘴里叫了声“妈妈”。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
我坐到很晚才睡。
04
我爸住院那天,天气挺冷的,零下好几度。
我一大早去接他们。我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旅行袋,装着换洗衣服、毛巾、牙刷牙膏,还有我爸的保温杯。
我爸穿着那件旧棉袄,坐在客厅里等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
我接过旅行袋,说:“车在外面。”
上了车,我爸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路上都没说话。我妈坐我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旅行袋的带子。
到了医院,办住院手续,交押金,护士带我们去病房。是个三人间,我爸分在靠窗的那张床。
帮他安顿好之后,主治医生过来查房,跟我交代了手术前的注意事项。
“术前要禁食禁水,肠镜也要做一下,还有其他几项检查,明天安排。”
医生走后,我爸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树。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挺不好看。
“志远,”他说,“你别老请假,工作要紧。”
我说没事,厂里那边请了年假。
他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小舅子薛晓东来了。
提了一箱牛奶,还拎了一兜水果。进来看见我跟我妈,打了个招呼:“阿姨,姐夫。”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跟我爸聊了几句。
“叔叔身体咋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妈也让我来看看,说亲戚嘛,该走动走动。”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薛晓东坐了两分钟,站起来说公司忙,要走了。
走之前把我拉到走廊里,压低了声音说:“姐夫,我跟你说个事。我爸下周过寿,七十八大寿,到时候你得来啊,不能缺席。”
我说:“我爸这边要做手术,时间可能冲突。”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术重要,但老人的面子也重要啊。你放心,到时候来吃顿饭就行,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笑了笑:“那姐那边我让她给你打电话,就这么定了啊。”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回到病房,我爸问我:“来的是晓妍她弟?”
我说嗯。
我爸说:“他那牛奶你拿回去给孩子喝吧,我这喝不了。”
我妈在旁边没吭声,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晚上回到家,薛晓妍果然跟我提了这事。
“我爸下周六过寿,你得去。”
我说:“我爸下周三做手术,周六还在住院呢。”
她说:“那又不影响,吃顿饭就回来。”
我说:“你爸生日重要还是我爸手术重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爸一年才过一次生日,你爸做手术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去吃顿饭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是不是对我爸有意见?”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去不去?”
我说:“到时候再说。”
她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应该是给她妈打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他就是这样,每次去你家都摆个脸……”
“我知道,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阳台。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掐了。
又点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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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爸手术那天,我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黑乎乎的。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怕吵醒薛晓妍和萌萌。
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有点发白。
到医院的时候快七点了。我爸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穿着病号服,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测体温,做术前准备。
我妈坐在旁边,眼睛有点肿,不知道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我把包放下,问我爸:“紧张不?”
他说:“有啥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回上手术台。”
我说:“你什么时候上过手术台?”
他说:“你小时候割阑尾那次,我不是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下午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我十几岁的时候急性阑尾炎,大半夜被送进医院做手术,我爸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一步都没离开。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八点半,手术室的护工推着车来了。
我爸躺上去,我妈拉着他手,眼眶红了。
“别哭,丢人。”我爸说。
我妈说:“我不哭,你好好出来就行。”
我爸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冲我们笑了笑。
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我跟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着。走廊里人不少,有推着输液架走来走去的病人,有抱着病历匆匆走过的护士,有跟我一样等着家属的人。
我妈一直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侧耳听了一下,像是在念“阿弥陀佛”。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手机响了。是薛晓妍。
“我到医院了,你们在哪个位置?”
我说手术室门口,三楼。
过了一会儿,她来了。穿着件碎花连衣裙,挎着个小包,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还挺精神。
“还没出来啊?”她问。
我说没呢。
她在我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两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护士出来喊:“何长庚家属。”
我赶紧站起来。
“手术顺利,肿瘤切除干净了,现在送到复苏室观察,等麻药过了就能回病房。”
我转头跟我妈说:“听见没,顺利。”
我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拉着我的胳膊,哭着说:“你爸没事了,你爸没事了……”
我说:“没事了,妈,没事了。”
薛晓妍在旁边“哦”了一声,说:“那我去买点吃的,饿死了。”
她走了之后,我妈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说:“志远,你媳妇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她就是饿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下午一点多,我爸被推回病房。麻药还没全过,他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哼唧唧的。
我妈坐在床边,拿着毛巾给他擦汗。
我看了看时间,快两点了。
薛晓妍吃完了饭回来说困了,先回去睡了。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按了电梯,回头说了一句:“周六别忘了啊,我爸生日。”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进了病房,我爸醒了一会儿,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疼。”
他说疼。
我妈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爸,忍一忍,医生说过了今天就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在病房里待到晚上,等我爸完全清醒了,吃了点东西,我才回家。
走在路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有点冷。
06
岳父生日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
但薛晓妍从早上就开始催。
我还在医院陪床,她电话就打过来了。
“何志远,今天的事你别给我忘了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爸妈已经订好酒店了,中午十一点半,你别迟到。”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我爸床边。他刚吃完早饭,正在看手机上的新闻。
“怎么了?”他问。
我说:“晓妍她爸今天过寿,让我去。”
我爸说:“那你去吧,我这没事,有护士呢。”
我说:“我不想去。”
他看了我一眼:“去,该去还得去。一家人,别闹得太僵。”
他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去去就回。
我爸摆摆手:“不着急,你多待一会儿也行。”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了医院。
回家换了一身衣服。薛晓妍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穿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画了淡妆。
“你怎么才回来?”她问,“都快来不及了。”
我说:“我爸那边走不开。”
她说:“你爸不是有护士吗?”
我没接话,换了鞋,跟她一起出门。
酒店订在城东一个酒楼,包间很大,摆了四桌。岳父穿着新买的红唐装,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儿孙满堂。岳母在旁边招呼客人,忙得团团转。
看见我们进来,岳母点了点头:“来了啊,坐吧。”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薛晓妍坐在我旁边。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了。岳父端了杯酒站起来讲了几句场面话,大家鼓掌。然后开始吃。
气氛挺热闹的。亲戚们互相敬酒,聊着各种家长里短。小舅子薛晓东坐在另一桌,已经喝开了,脸红红的,正跟几个亲戚吹他今年的生意。
“今年接了两个大项目,赚了点小钱。”
亲戚们附和着说厉害。
岳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跟旁边的人说:“我们家晓东从小就聪明,现在混得越来越好了。”
有人转头问我:“志远,你们厂里最近效益咋样?”
岳父听见了,插了一句嘴:“志远啊,你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得往上走走,不能老在厂里混。你看看晓东,人家自己当老板,一年挣多少。”
我没说话,笑了笑。
薛晓妍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爸跟你说话呢。”
我说:“听见了。”
岳母又接话:“志远这人吧,老实,但老实人容易吃亏。你们厂里那个科长是不是快退了?你得活动活动啊。”
“再说吧。”
气氛有点尴尬。薛晓东站起来,端了杯酒:“来,姐夫,我敬你一杯。”
我也端了杯酒。
“你这个人吧,虽然没什么出息,但对我姐好,这点我认。”
他这话说得,听着像是夸,但怎么听怎么不对。
我没端杯。
他又说了一遍:“咋了,不给面子?”
我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然后转头看向岳父。
“叔,有句话我没当众说过。今天你过寿,我敬你一杯。”
岳父笑眯眯地端起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