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低智商犯罪》主创：豆瓣8.0，他们靠好笑捅破犯罪剧天花板

文 | 新声Pro，作者 | 安济

犯罪剧来了一些「酣畅淋漓」的新式警匪对决：笨贼为了抢金店，自制闹钟炸粪坑，与吃着煎饼果子的警察擦肩而过，警察贴心地帮他们拉上书包的拉链，书包里装满抢来的赃物；警察与嫌疑人梅东在停车场单兵作战，但枪落车上了，只能按下垃圾车开关锁住嫌疑人，并礼貌确认：您好，麻烦问一下，你是梅东不？

《低智商犯罪》类似的名场面数不过来，尤其是主角张一昂的存在，即使平静地念个诗、走会神儿，弹幕也会出现「幽我一默」的感慨。当破案的千头万绪，汇聚成一句「怀疑怀疑的怀疑」，张一昂和《低智商犯罪》的所有大小人物一起，带来观众的狂热追剧行为，数据热度与口碑在同期的市场里断层领先。

「传统悬疑的缜密逻辑、案件铺陈、烧脑推敲，观众已经接受得很多了，想在这个上面打开突破口确实有些难了。」导演刘海波选择「剑走偏锋，试图让观众从现实的严肃现实主义题材中脱离，做一部有点荒诞感、黑色幽默、甚至有点讽刺的另类犯罪剧」。在接触这个项目的2021年，悬疑剧市场开始迎来爆发。依托爱奇艺平台鼓励创新的内容导向，总制片人戴莹和爱奇艺团队不断探索尝试，希望跳出悬疑剧固有创作套路，打造有新意的作品。团队在市场中分析发现，「不止剧集，所有的影视内容里，喜剧+悬疑都存在市场缺口。」

《低智商犯罪》成为这个缝隙的填充物，用一套严密的创作体系，让荒唐的「胡来」变得有所依据，巧合也成了必然。

警察读诗，笨贼是「哲学家」

特点鲜明的漫画式角色塑造是《低智商犯罪》荒诞感的最重要来源之一。

「吟诗」，是张一昂迅速建立个性的方式。嫌疑人被逼到高处，持刀与警察对峙，他吟「因为我不忍与死亡共舞，它便亲自前来寻我」，被调到三江口查案，与师父分别时也要念叨，「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案件推理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古今中外，没有他说不上来的，浑然天成地「随地大小诗」，成为张一昂的重要「组件」。

用独白或旁白太常规、单调，为了外化他丰富的心理活动，团队试过很多方案，都觉得风格不搭、解释成本高。吟诗的好处在于：直抒胸臆，不需要特定环境；与刑警「利落果断」的经典形象拉开距离，强化戏剧风格化。

在导演刘海波看来，荒诞感要建立在「现实主义逻辑」上，源于生活但与生活有一点距离。其中的边界并不好把握，比如「神探」爱吟诗作赋、破案的运气爆棚，被网友称为「警鲤」，但刘海波透露，这个角色的设定是困难的：「过一分都会觉得他蠢，少一分都会觉得他抖机灵。」

主创团队的做法是，先给每个人一套自洽的逻辑，然后在逻辑之内制造反差。剧本阶段给张一昂加了完整的前史：五年前因救援一位嫌疑人时出现意外，从刑侦一线被调到老干部处，他会每天守着饮水机，数绿灯亮的时间。「他不想躺平，只是运气不好、不善处理人际关系。」在老干部处的那些年，他是边缘人物，但内心深处，他始终在等待一个回到一线大展拳脚的机会。

这是警察的本能，角色再怎么跳脱，也不会背离警察的职业信仰。刘海波说：「这个人物是向上的，只是之前没有机会，但不代表他愿意躺平。」虽然观众调侃张一昂破案靠运气，但还是能看到他身上作为警察推进案件、靠近真相、实现正义的本能：他是真的想弄清楚卢正和叶剑之死的原因，并不只是为了洗脱石头上写着自己名字的嫌疑，在调查过程里，每一条机缘巧合显露出来的线索，都被他主动或者被动地抓住了。

王传君饰演反派房地产大鳄周荣，是健身达人，每天看起来有使不完的牛劲，开口基本都是在发疯，发起疯来要扎进鱼缸里和鲨鱼较劲，笑点也很奇怪：大猩猩生气的时候最安静，因为「敲咪咪」……在剧作层面，就给了周荣明确的病理性标签：患有躁郁症，为了避免自虐，医生让他每天健身发泄力气降低狂躁的程度，爱看冷笑话是为了放防抑郁。

周荣是想要恢复「正常」的，无奈手下是一群「大聪明」，每天都给他制造各种各样的烂摊子。但周荣也是剧中把张一昂「怀疑怀疑的怀疑」哲学执行得最到位的人，多疑到只信任胡建仁，因此也把自己送进深渊。

笨贼二人组方超和刘直，「没头脑与不高兴」组合，方超是哲学家、理论家，能通过读书看报来指导抢劫实践；刘直完全彻底崇拜他、执行他的指令。这种组合也是有剧本设定的逻辑的，方超有留学背景，所以能体现出一种「饱读诗书」的哲学家气质，刘直也并不是刻板的笨，只是方超太聪明，刘直需要努力追赶他的脑洞，所以显得愚蠢。

刘海波强调：「刘直得不能演傻，他得不停动脑筋，认为自己跟不上方超的节奏。」而且这个角色体型必须是大块头，像名字一样「直」，以此来制造与「我也没存110的电话」式清澈愚蠢的反差。

群像得以成立，靠的是「搭子」设计。剧中几乎每个人都有搭子，张一昂有李茜、王瑞军、宋星（三江口F4）；方超和刘直有彼此；小毛有刚哥（互相嫌弃但离不开）；朱亦飞有霍正、刘背；周荣有一票各怀鬼胎的手下。

搭子意味着群像里的每一个个体，都不是孤立的功能性角色，他们的荒诞行为有来处、有映照、有回响。刘海波表示，人物关系建立之后，故事的根基就稳了。「这些荒诞的小群体放在『低智商犯罪』的故事里，更显荒唐。」

当然，剧作阶段已经设定好的人物，想要生动立体起来，还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演员的诠释。早在看小说阶段，刘海波脑海里的张一昂就是王骁。剧本还没全部定稿，他就按捺不住把本子递过去。

恍恍惚惚是最难演的，但剧播出后，很多网友专门发帖讨论「是哪个天才想出的让王骁来演张一昂」，刘海波导演看了王骁的表演后，百分百满足地说：「选对了，那个天才就是我！」

闫佩伦饰演的风水大师，前一秒还神神叨叨地比划着「坐北朝南」，铿锵有力大喊一声「放这儿」，演得连王传君都被吓到大气不敢出，但出了房间转过头来，大师立马露出财迷本色，跟胡建仁讨价还价，搓着手多要点钱；哲华和鑫仔这对的喜剧搭档，从决定抢个大的到改为抢个「中不溜的」，也呈现出比「刘波儿刘海儿留疤」还要好的表演节奏和效果。

这些片场自然生长的细节，也让三江口的一箩筐神人、一连串闹剧，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舞」到了观众面前。

七条线拧成一股绳，叙事的「精密失控」

剧情「阴差阳错」但环环相扣，成为制造荒诞感的另一个核心。《低智商犯罪》改编自紫金陈的同名小说，原作以多条线索并行、小人物撞大运著称。总制片人戴莹形容其魅力在于，荒诞、巧合、黑色幽默，笨贼扎堆，越低智商越有戏剧张力，如《疯狂的石头》和《两杆大烟枪》一般。

而区别于电影的多线叙事，《低智商犯罪》二十四集所能承载的，是涉及警察、荣成集团、笨贼、盗墓、高利贷等七条线索。刘海波坦言改编难度极大：「紫金陈的原作逻辑缜密，牵一发动全身。我们用了两年做剧本，每集反复推倒重来。」分集剧本出来，大家读一遍，挑问题，修改，再读再改。这集成型了，放下，写下一集；下一集写完，突然发现第一集又有问题了，「翻回来再来」。

剧中的巧合链条首先可以用「蝴蝶效应」概括：方超刘直炸化粪池，张一昂路过爆炸现场，捡到残缺的举报信，牵出卢正之死疑云，张一昂被派三江口；陆一波因误会写举报信，卷入卢正案，刑警叶剑查案，发现限量手表的关键线索，叶剑遇害，张一昂查真相；方庸索贿编钟，周荣交易编钟，盗墓贼刘背带编钟入三江口，刘背被杀，小混混刚哥小毛误抢编钟和尸体；方超刘直抢方庸过程里目标改为周荣，抢走美金但发现关键物证手机，李茜跟着编钟交易的车进入周荣庄园，发现物证手机——环环相扣，最后交织。

刘海波把它们分成三个大的视角板块，警察视角、荣成集团视角、笨贼视角，外加盗墓、刚哥小毛等支线，剪辑上不在某一个视角过多纠缠，让它们「两两相交、三三相交」，保持轻快和信息交代，以此完成叙事上的精密设计的巧合。

「所有人物出场都有他必须出现的道理。前边所有的铺陈完成戏剧功用后，17-19集大家汇聚在周荣公馆，此时他做任何事你都会觉得合理。」刘海波反复强调一个原则：「它虽然荒诞，但逻辑是缜密的。如果没有这个逻辑，荒诞就变成胡来了。」

节奏控制同样关键，17集后「所有线拧成一股绳」，周荣庄园大乱斗成为全剧高光，这也是叙事网编织的一个重要结点。「前期规划好了人物出场时间、交汇的方式，每个都是螺丝钉。到了汇聚点，前边的铺陈都完成戏剧功用了。」刘海波说道。

为了保证正片节奏，很多前情内容以「楔子」形式在片头快速呈现。「『楔子』一定会在本集里起特别大的作用，让观众在这一集的开头就知道要讲什么。」比如，在23集片头出现胡建仁入狱，周荣找卢正求情吃了闭门羹的剧情，解释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怀疑周荣想杀卢正。

混搭的「包装学」

当人物的塑造与叙事线的搭建完成后，通过视听语言来完整输出戏剧风格，是《低智商犯罪》形成荒诞性与黑色幽默的强化步骤。

音乐不再是背景，更成为人物的声音商标，标识感强了，荒诞感也出来了。安东明作为音乐总监，与主创们为每一组人物设计了专属BGM。张一昂有爵士风《怀疑怀疑的怀疑》，显得神秘兮兮，凸显他隐忍不张扬的幽默感，抓到梅东宣告胜利成果，背景音乐是改编的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来凸显人物的春风得意。方超刘直有《玛尼之歌》，只要「Bunny Bunny Bunny 爱你爱你爱你」的战歌一响，就是哥俩又要搞事情了。闫佩伦饰演的风水大师出场伴着东北风情的「跳大神曲」。

与此同时，剧中的音效也被网友戏称为「雷霆音效」。于谦的经典台词「嚯」，出现在烧饼说话的气口，与他被大众熟知的相声演员身份、剧情里用力思考但啥也没思考对的人物设定，形成一种奇妙的联动。张一昂说出「陪伴着孤独的我的孤独」时，音效是一小段鼓Fill（鼓加花），加深了这句名台词的喜剧效果。

美术和造型让「不真实感」成为刻意选择，在刘海波看来，是「所有方向都朝着荒诞感走」。周荣的公馆里立着四五米高的铜制自画像，书房挂着巨大的油画自画像——「自恋，但同时有荒诞感和不真实感」。底层混混刚哥小毛的衣服不合尺寸、牙齿涂黄，设定是「别人扔到废品站他们捡来穿的」。

剪辑上，团队用了「比较跳脱的方式」，倒叙插入加圆润边框的特效；片头是剧情里的关键道具，药片、皮鞋等，片尾是拍摄的片花；张一昂的皮鞋会「发光」，还有属于自己的脑洞小剧场，在小剧场里活蹦乱跳，连光影都变了色调，体现人物丰富的内心活动。

但所有角色里，只有张一昂会直接面对镜头说话，打破第四堵墙，原因是张一昂心里有东西没办法对周边人说，需要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就是观众。」

甚至是每集的小标题，都有自己的想法。叶剑死的那集是《你的遗言我的名字》，陆一波的重头戏出现的一集是《一波不行一波又起》，《对方撤回了一个举报》《笨贼打到顺风警车》等等，既很好地提炼了剧情，又暗中「幽我一默」。

戴莹透露，导演团队为了追求极致的视听呈现效果，不断完善音乐、特效镜头和包装等后期，让该剧的风格化变得更加直观可感，效果更好。主创团队反复看片、沟通、打磨，怎么把荒诞感再强化出来，让观众一看进来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其轻松、黑色幽默的调性。

但事实上，观众还是快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导演刘海波在播出后一边追剧一边看弹幕和评论，发现观众捕捉到了主创团队埋下的每一个「小点」，不管是人物的服化道，还是一个灵性的音效。「现在的观众很聪明，你只要认真努力地把想要交给观众的东西交给他，观众是能get到的，他能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做。」在刘海波看来，创作者不必解释，观众自会接住那些精心设计的荒诞。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某种意义上荒诞才是我们现实的生活。」如戴莹所言，那些看上去巧合的、没那么聪明的，或许才是我们的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