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深夜,董德贵心梗发作,倒在地上脸色青紫。
大孙子董浩背起爷爷就往医院跑,半路摔了一跤也不撒手。
小孙子董宇接到电话说“马上回来”,第二天中午才到,在病床前站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
最后一次接完电话,他对爷爷说:“同学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回去。”董德贵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病床旁边的柜子上,大孙子疲惫地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爷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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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德贵66岁生日这天,天下着小雨。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
老伴走得早,这些年就他一个人住。
三间瓦房,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还是大孙子董浩小时候跟他一起栽的。
厨房里的挂面剩了半袋。他看了看,又放回去,不想麻烦。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小孙子董宇发来的微信红包,写着“爷爷生日快乐”,200块钱。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想打个电话过去,又怕孩子忙,最后回了句:“收到了,谢谢宇宇。”
没一会儿,大孙子董浩回来了。
“爷爷,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呢?”董浩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另一只手拎着菜,肩膀上还挎了个公文包,浑身湿漉漉的,“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就猜你肯定在家。”
董德贵这才想起来,手机静音了。
“买这干啥,费钱。”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弯了起来。
董浩把蛋糕放在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从袋子里掏出一把挂面,还有几个鸡蛋、一把小葱,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今儿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碗长寿面。”
董德贵跟在后头,说:“你会做啥,我自个儿来。”
“你坐着坐着,今儿你是寿星,啥也别干。”
董浩确实会做。
鸡蛋煎得两面金黄,葱花切得细细的,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
他端到桌上,又点了两根生日蜡烛插在鸡蛋上:“爷爷,许个愿。”
董德贵看着那两根蜡烛,愣住了。
他这辈子没过过什么生日。
小时候家里穷,没人记得他啥时候生的。
后来结婚生子,就更没人提这事儿了。
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煮两个鸡蛋给他,就算过了。
老伴一走,连鸡蛋都省了。
“许啥愿,不兴这个。”他嘴上这么说,还是闭上眼睛想了想。
他想的是,两个孙子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董浩把面端到他面前,又把蛋糕拆开,切了一块放在碟子里。董德贵低头吃面,热乎乎的面条下肚,眼眶就有点发热。
“你咋记得我生日的?”
“我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呢。”董浩笑了笑,“去年你生日我给忘了,后来找补了老半天,今年说啥不能忘。”
董德贵没再说话,闷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看了看手机。董宇那个红包还亮在那儿,他点开,又看了一眼,然后关掉。
“爷爷,我对象说改天来看你。”董浩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她说想尝尝你腌的咸菜。”
“真的?”董德贵眼睛一亮,“那姑娘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就行。”
“嫌弃啥,她老说我对她还没对你好呢。”
董德贵笑了。
这一整天,他都没再提董宇的事。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月亮。他想,一个孙子在身边,一个孙子在外面,都挺好的。
他不知道,这才刚开始。
02
大孙子董浩是三岁那年被送回来的。
董德贵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大雪,儿子董建国和儿媳卢美琳一人背着个蛇皮袋,把董浩往他怀里一塞,说要去南方打工。
董浩抱着他的脖子哭,哭得撕心裂肺,他哄了半天才哄住。
从那以后,董浩就跟着他过了。
冬天怕孩子冷,他把唯一的棉袄拆了,给董浩重新絮了一层棉花。
夏天怕孩子热,他就在院子里搭个凉棚,铺张草席,爷孙俩躺在上头数星星。
董浩上小学,他每天五点半起来做饭,送完孩子上学再去工厂干活。
董浩发烧,他背着一路跑到镇卫生院,在走廊守了一整夜。
小孙子董宇是另一种养法。
董宇从小在城里长大,他妈不让他回来,说农村条件差。
只有逢年过节,小儿子董伟才把孩子送回来住几天。
每次董宇来了,董德贵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买玩具、买零食、塞红包。
他觉得亏欠这个孩子,总想着用钱补。
有一次董宇回来,指着邻居家的遥控车说他也要。
董德贵一问价钱,两百多。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但他二话没说就买了。
邻居老秦头说:“老董,你惯孩子惯过头了。”
董德贵不吭声,心想,这孩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不给他买点啥,他心里过意不去。
后来两个孩子慢慢大了。
董浩考上了县城的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分在税务系统。
工作稳定以后,他就搬回来住了,说要照顾爷爷。
每天下了班就回来,买米买面、修水管、换灯泡,啥活都干。
邻居们都说,老董带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董宇上了省城的一本,学费一年两万,董德贵出了大头。
他觉得孙子出息了,花钱是应该的。
可董宇很少打电话回来,偶尔发个微信,也是要钱的时候多。
开学要交资料费,想买新电脑,同学约着去旅游。
董德贵从来不拒绝。他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两千多,自己舍不得花,就着咸菜喝稀饭,也要把钱给孙子转过去。
老秦头有时跟他聊天,说:“老董,你两个孙子,一个你出力带大的,一个你出钱养大的,你说以后哪个跟你亲?”
董德贵想了想,说:“都亲。”
“我看不见得。”老秦头摇摇头,“孩子跟谁亲不亲,不是钱能买来的。你花时间带大的孩子,他心里有你。你光给钱,他心里只有钱。”
董德贵没当回事,心想,都是亲孙子,能差到哪去?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董浩小时候尿床,他半夜起来换床单。想起董宇过年回来,他只敢远远看着,怕孩子嫌他脏。
两个都是他的孙子。
他心里不偏不倚,可有些事,由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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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三,天还没亮透。
董德贵照例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他翻了个身,胸口忽然一阵闷,像有块石头压着。
他以为是老毛病,躺了一会儿,没见好。
又过了一会儿,胸口开始疼。那种疼不是一下子撕裂的,是一点一点往里钻,像有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他开始冒冷汗,后背湿了一片,手发抖。
他想喊人,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跟猫叫似的。
董浩就住在隔壁屋。他听见动静不对,推门进来一看,爷爷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指头蜷曲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发抖。
“爷爷!爷爷!”
董德贵睁着眼看他,说不出话。
董浩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一把把爷爷背起来。
他穿着拖鞋就往外冲,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
外头天冷,北风呼呼地刮,他背着爷爷一路小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疼得他直抽气。
他没松手。咬着牙把爷爷往上颠了颠,继续跑。
镇卫生院离他家三里多地,平时走路得二十分钟。他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到了之后一脚踹开门,喊:“医生!救人!”
医生赶紧把董德贵推进抢救室。董浩扶着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低头一看,裤腿划破了一个口子,膝盖上全是血。
他顾不上处理,掏出手机给弟弟打电话。
“董宇,爷爷心梗,在镇卫生院抢救,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董宇说:“什么?心梗?严重不?”
“正在抢救,你赶紧回来。”
“好,我这就订票。”
挂了电话,董浩蹲在抢救室门口,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爷爷能不能挺过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打住了。不能想,爷爷肯定没事。
抢救持续了很久。
等医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医生说人救回来了,但情况不稳定,得转县医院。董浩二话没说,又跟着救护车去了县城。
折腾了一夜,董德贵终于被安排进了病房。
董浩坐在床边,看着爷爷的脸。那张脸比平时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他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握着爷爷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
“爷爷,你可得挺住。”他在心里说。
第三天,董宇到了。
04
董宇是坐高铁来的。
他穿着一双白色的名牌运动鞋,牛仔裤,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子水果。
“哥。”他叫了一声,看了看病床上的爷爷,问,“怎么样了?”
“好多了。”董浩说,“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行。”
董宇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着爷爷。董德贵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董宇看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就响了。
他走到走廊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刚回来站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又响了。
“喂,嗯,我在医院呢……回不去……你们先玩……”
又响。
“能不能等会儿再说?我这有事……好好好,我尽快。”
挂完电话,他走进病房,对董浩说:“哥,我同学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赶紧回去。”
董浩愣了一下:“你才来多久?”
“我知道,可是那边真有事,挺急的。”董宇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爷爷反正也没事了,你在这儿守着就行。”
董浩没说话。他看了看床上睡着的人,又看了看这个站着的弟弟,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董宇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跟爷爷说一声,我回头再来看他。”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董浩坐回椅子上,看着床头柜上那袋水果,黄澄澄的橙子,红艳艳的苹果,挺新鲜。
可他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董德贵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找董宇。
“宇宇呢?”
董浩犹豫了一下,说:“他……有事先回去了。”
董德贵没说话。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句:“哦。”
就这一个字,董浩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隔壁床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张头,也是心梗。他家儿子女儿轮着来,孙子孙女也来看过。老张头爱说话,晚上睡不着就跟董德贵聊天。
“老董,你两个孙子?那个大的我见着,天天在呢。那个小的咋没来?”
“他忙。”董德贵说。
“忙啥?放假呢吧。”老张头不信,“我跟你说,这孙子跟孙子不一样。你花时间养的,他心里装着你。你花钱养的,他心里装的是钱。”
董德贵没接话。
他想起老秦头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你大孙子对你没得说。”老张头又说,“你以后有福气。”
董德贵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
他闭着眼睛,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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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了十天的院,董德贵回家了。
董浩请了年假,每天在家陪他。买菜做饭洗衣服,啥活都不让爷爷干。下午天气好的时候,就扶着他在院子里走走。
董宇那边也发了消息,说“祝爷爷早日康复”。没多久又发了个红包,一千块。
董德贵收了,没点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小儿子董伟打来电话。
“爸,身体好些了吧?”
“好了。”
“那就行。”董伟顿了顿,“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也60多了,以后养老的事,我跟大哥商量了一下。大哥在县城,离家近,让他多出力照顾你。我们在城里的,条件比大哥好点,以后你养老的钱,我来出。”
董德贵没说话,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样也公平,是吧?”董伟说,“大哥出力,我出钱。你老了安安心心,我们也放心。”
“那宇宇呢?”董德贵忽然问。
“宇宇咋了?”
“没咋。”董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你出钱,你大哥出力,对不对?”
“对啊,这不挺好的吗?”
董德贵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枝丫晃了晃。
“你大哥出力。”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爸,你说啥?”
“没事。”董德贵说,“我在想事。”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他想了很多事。
大孙子三岁那年,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说“爷爷最好了”。
大孙子发烧,他背去打针,医生说不用住院,他就在走廊坐了一夜。
大孙子上学,他起早贪黑地做早饭,怕孩子饿着。
大孙子考大学,他蹲在门口抽了一地的烟屁股,怕孩子考不上。
小孙子呢?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寄钱。
每次都是寄钱。
开学寄,过年寄,生日寄。
寄了多少,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孙子从来没跟他睡过一张床,没跟他一起下过地,没跟他骂过街。
他这辈子,把大孙子从屎一把尿一把里带大了。把小孙子,他只能靠钱弥补。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带大的孩子现在天天守着他,花钱养大的孩子连个面都不愿见?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存着他这些年的积蓄,二十万。本来是留着给两个孙子结婚用的。
现在,他有了别的打算。
06
正月十五,元宵节。
董浩把汤圆端上桌,笑着说:“爷爷,芝麻馅的,你爱吃的。”
董德贵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白胖胖的汤圆,没动筷子。
“浩子,你坐下。”
董浩看他脸色不对,坐下来问:“咋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