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县医院急诊大厅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有谁在头顶上不停叹气。
我坐在走廊的铁皮椅子上,屁股底下冰凉冰凉的。
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四千六百块,医保报销完,自己还要掏两千三百块。
我把身上所有的口袋翻了个遍。
钱包里有一百二十块。裤子左边口袋有三十块,右边口袋有十块零钱。衣服内袋里藏着那张银行卡,余额是四千一百块。
够了,刚好够。交完还能剩一千八百块。
可这一千八百块,是我跟陈春花最后的家当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儿子董国强发来的微信:“爸,春花姐怎么样了?明天一早我过去。”
我没回。
往上翻,是他上周发来的消息:“爸,小辉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又不及格。你周末有空的话,给他补补。”
再往上翻,是陈春花半个月前发来的:“德贵,我头晕得厉害,这两天你有空带我去查查?”
我回的是“明天”。
可那个明天拖了一天又一天,拖了整整半个月。一直拖到她倒在厨房的地板上,芹菜撒了一地,嘴角淌着白沫。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
我坐在那儿,想哭,可眼泪就是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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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董德贵,今年七十二岁,在县二小教了四十年语文,退休前是教导主任。
退休那天是2016年9月1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刚好是开学第一天。
我办完手续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心想:这辈子终于不用再操心了。
可我想错了。
人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少不了要操心。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儿子董国强带着儿媳妇卢美琳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他支支吾吾地开口了:“爸,小辉要上一年级了,我跟美琳都要上班,接送来不及。你看……”
我还没张嘴,陈春花就在旁边说了:“送来吧,我跟你爸反正闲着。”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心里是不愿意的。
我教了一辈子学生,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就想清静清静。
早上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看她那高兴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什么。
就这么着,小辉来了。
那年他才六岁,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蓝色的大书包,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爷爷”。
我心里一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头两年还算好。
孩子小,听话。
我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他上学,下午四点半接回来,晚上辅导作业。
虽然累,但看着孩子一天天长高,心里也是甜的。
可后来就不一样了。
上了三年级以后,小辉开始不听话了。
作业不想写,考试考不好,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
我跟他讲道理,他低着头不说话;我提高嗓门,他就哭。
哭完了还是老样子,第二天照样不写作业。
卢美琳每次来,都是笑嘻嘻地说:“爸,你教了一辈子书,教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好。
小辉四年级的时候开始玩手机游戏。一开始是周末玩一会儿,后来发展到偷偷拿我的手机充钱。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卡里少了三百块。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打了他手心,他哭了一下午。
可没过两个月,卡里又少了五百。
我火了,打电话叫儿子来。
董国强来了以后,把小辉臭骂了一顿。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爸,你把手机藏好,别让他拿到。”
我说:“藏得住吗?这孩子现在管不住了。”
卢美琳在旁边说:“男孩子嘛,调皮一点正常的。以后长大了就好了。”
我没再说什么。可我清楚得很,这孩子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他们两个当爹妈的,一个月才来看一次。来了就是吃顿饭,问问成绩,然后走人。教育孩子的事,全压在我和陈春花身上。
我们老了,真的累了。
02
小辉在我家住了八年。
八年,说起来就两个字。可过起来,是两千九百多天,是两万三千多个小时,是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这些年,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必须起床。先熬粥,粥要熬四十分钟,米要煮得开花才好喝。再蒸几个馒头,有时候炒个青菜,有时候煎个荷包蛋。
六点半叫小辉起床。他爱赖床,喊第一遍他翻个身,喊第二遍他哼一声,喊第三遍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眯着眼睛发呆。
吃饭的时候磨磨蹭蹭的,一碗粥能喝二十分钟。我一边催他一边收拾书包,检查课本带齐了没有,作业本装好了没有,水壶灌满了没有。
七点十分出门,骑电动车送他去学校。
他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有时候脑袋靠在我背上睡着了。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吹着他的头发。
那会儿我觉得,再累也值。
下午四点半,我准时在校门口等着。
他出来的时候,有时候笑嘻嘻的,有时候垂头丧气。
笑嘻嘻的,是考好了,或者跟同学玩得开心。
垂头丧气的,十有八九是被老师批评了。
回家路上,我给他买一根烤肠或者一个肉夹馍。
他吃得满嘴是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的趣事。
他高兴的时候话特别多,什么事都能说上半天。
那会儿我也高兴。
可作业是个大难题。
语文我还能辅导,数学就难了。
现在的题目跟我那会儿不一样了,弯弯绕绕的,还画什么线段图、思维导图,我看着都头疼。
有时候一道题讲半天,讲得我嗓子冒烟,他还是皱着眉头说听不懂。
小辉不会做就磨蹭。
东摸摸西抠抠,橡皮擦来回擦,把本子擦出一个洞。
磨蹭到九点还没写完,我急了就骂他。
骂完又心疼,给他倒杯牛奶,让他慢慢写。
写到十点是常事。
我陪到十点。
陈春花也陪着。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小小的,怕吵到小辉。看着看着就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常说:“你图什么呢?他都那么大了,让他自己写就行了。”
我说:“我不盯着他,他又玩手机了。”
她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可我知道,她也累。
她身体一直不好。
早年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落下了腰疼的病根。
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来。
还有高血压,天天要吃降压药。
可她还是每天变着法儿给小辉做好吃的。今天炖排骨,明天烧鱼,后天包饺子。为了买到好的排骨,她大清早就去菜市场排队。
小辉吃得香,她就高兴。小辉不吃,她就着急。
这八年,我跟陈春花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小辉身上了。
可这孩子心里有没有我们?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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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小辉放学回来,推开门看了一眼:“爷爷,你咋了?”
我说:“感冒了,没事。”
他“哦”了一声,然后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饭,是陈春花硬撑着做的。她腰疼得厉害,扶着灶台炒菜,一只手拿着锅铲,一只手撑着腰。
小辉吃完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又回房间了。
没问我好点没有,没给他奶奶搭把手。
那会儿我心里有点凉。
可我想:算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现在想想,有些东西,不是小不小的问题,是有人教没人教的问题。
我教了一辈子学生,教别人家的孩子要孝顺父母、要尊重长辈。可到头来,自己的孙子连一声“谢谢”都不会说。
这是个多大的讽刺?
十月中旬,陈春花在厨房倒下了。
那天中午,我在厨房切菜,打算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她在客厅择芹菜,说中午包饺子吃。
我听见“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她歪倒在地上了。手边的芹菜撒了一地,绿色的叶子散得到处都是。
我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跑过去喊她的名字,她没反应。嘴巴微微张着,有白沫从嘴角流出来。眼睛闭得紧紧的,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打了120,手一直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准号码。
对面问地址,我张嘴说了三遍才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又给儿子打。
“国强,你妈晕倒了。我打了120,你快来县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爸,我今天厂里绩效评估,走不开。明天一早我过去。”
“你妈都晕倒了,你明天来?”
“我……真的走不开。这次评估关系到留不留得住。美琳也在上班,我让她下班过去。”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心更凉了。
我又给女儿董晓燕打。
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挺轻快的:“爸,咋了?”
“你妈住院了,脑溢血。”
她愣住了:“什么?”
“你妈脑溢血,在县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然后她哭了:“爸,我买不起票,兜里就剩三百块了……”
我说:“我给你转,你赶紧来。”
“可是高畅的腿还没好,家里就我一个人带孩子……”
“你把孩子托给邻居,你赶紧来。”
她哭着说好。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看着陈春花的脸。
她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她今年七十岁,跟我结婚整整四十七年了。
这四十七年,她没过几天好日子。
年轻的时候,我工资低,她跟着我受苦。
那时候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半的平房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她纺织厂的工资四十多块,加一起不到八十块。
要养两个孩子,还要给我爹妈寄生活费。
后来日子好一点了,她又开始带孙子。
她的腰,是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站坏的。
她的腿,是后来抱小辉累坏的。
小辉小时候不肯走路,一出门就要抱,她抱着他从一楼爬到五楼,气喘吁吁的。
她的血压,是这几年操心操出来的。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倒下。
从来没有。
04
陈春花在观察室躺了一整夜。
我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医院的后半夜很安静。
偶尔能听见病人的呻吟声,或者护士走路的脚步声。
皮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
远处有人咳嗽,一阵一阵的,像个破风箱。
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上。有人被推进来,有人被推出去。担架车的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响。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了很多事。
想起四十年前,我还在村里的小学教书。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三十几块钱,陈春花在镇上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四十二块钱。
两个人加一起不到八十块钱,要养两个孩子,还要给我爹妈寄钱。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我们从来没吵过架。
每天晚上她下班回来,我给她热饭,她给我讲厂里的事。
今天车间里谁跟谁吵架了,明天又要加班赶货了。
我给她讲学校的事,哪个学生调皮捣蛋了,哪个学生考试进步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那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结婚那年种下的。晚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德贵,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说:“会好的。”
后来确实好了。我转了正,评了职称,工资涨了。孩子也长大了。
可我们也老了。
我以为退休了就好了,可以带她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带她去看海,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大海是什么样子。
去年夏天,她说:“德贵,我们去看海吧。”
我说:“等小辉放暑假了,带他一起去。”
可小辉暑假要上补习班,要上夏令营。后来又说要去他爸妈那儿住几天。
反正最后没去成。
她也没再提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到耳朵里,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了。四十来岁的男医生,白大褂上还有血迹。
他说:“老人家,你老伴送得还算及时。再晚半小时,后果不敢想。”
我握着他的手,差点跪下去。
医生扶着我:“老人家,你站好。”
我说:“医生,谢谢你。”
他说:“别谢我,是你救了你老伴。”
中午的时候,陈春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吃饭了没有?”
我愣住了。
“冰箱里还有昨天的饺子,你热热吃了。”
我点点头,可没动。
她又说:“别老惦记我,我没事。”
我握着她的手,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很凉很凉,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的手是肉乎乎的,握在手里很暖和。
那时候她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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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卢美琳来了。
她穿着超市的红色工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了一箱纯牛奶,一兜子苹果,还有一罐蜂蜜。
进门就笑:“妈,你好点没?吓死我了。听说你晕倒了,我赶紧请了假就跑来了。”
陈春花笑了笑:“没事,好多了。”
卢美琳坐在床边,拉着陈春花的手,嘘寒问暖了好一阵。问她想吃什么,问医生怎么说的,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之后,她才慢慢把话转到正题上。
“妈,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
陈春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交了四千六,医保报完自己还要出两千三。”
卢美琳点点头:“那还好,不多。医保报得还挺快的。”
她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家常。
临走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爸,小辉下周末要交补习费了。英语和数学,一门六百,两门一共一千二。你看……”
我说:“行,我回头给你转。”
她笑了:“那谢谢爸了。”
走的时候,她又跟陈春花说了几句“好好养病”
“改天再来看你”之类的话。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春花看着我说:“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说:“有。”
她说:“你骗谁呢?你的钱都转到哪儿去了,我能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你给了晓燕多少?”
我说:“五千。”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又给她钱干啥?她不是上个月才要了三千吗?”
“高畅腿伤了,家里没钱了。”
“她哪个月不要钱?哪个月不是紧巴巴的?你给再多,也不够她用的。”
我没吭声。
可我知道,晓燕不是乱花钱的人。她是真的苦。
她嫁得远,嫁的人家也不富裕。
张高畅开货车的,本来还能挣点钱。
可去年出了车祸,右腿打了钢板,在家歇了大半年。
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晓燕每次打电话来,开头都是那句:“爸,我真没脸开口了……”
我心一软,就给了。
可我也知道,陈春花说得对。这不是给钱能解决的问题。
我给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给了这一万,她还有下一万。
我老了,给不动了。
可我不敢说,也不敢停。
我怕停了,孩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06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掏出手机算了很久。
这些年,小辉的补习费、零花钱、午饭钱、学杂费、买衣服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万。
晓燕那边,从她结婚到现在,我陆陆续续给的钱,加起来有十几万。
国强买车我给了两万,买房的时候他首付不够,我又给了五万。
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些年,我前前后后给出了差不多二十五六万。
这些钱,如果我没给他们,我和陈春花现在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至少她看病不用算计那几百块钱的药费。至少她想去海边的时候,我能大大方方地带她去。
可这些钱,一分都没花在刀刃上。
我越想越睡不着,越算越心凉。
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教了一辈子为人处世的道理,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女都教不好。
是我的问题吗?
可能真是我的问题。
我给得太多了。他们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我给钱,习惯了我说好,习惯了我永远都在。
他们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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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春花出院后第四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问她张高畅的腿怎么样了。
她说:“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路了。”
我说:“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那五千块钱,其实我没用来给高畅看腿。”
我愣了一下:“那用去干啥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