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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儿子高二时抑郁闹自杀,他说:你要真不想活,你管死,我管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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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在单位里是个很闷的人。

闷到什么程度呢,中午食堂吃饭,八个人一桌,他能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低头扒饭,吃完就走。别人聊股票、聊房子、聊孩子,他从来不插嘴。偶尔有人问他一句,老周,你怎么看?他就笑笑,说挺好挺好,然后再没下文了。

我跟他同事六年,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人特别能忍。有一回办公室里空调坏了,三伏天,室温三十八度,所有人都躲到会议室去了,就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衬衫湿透了还在那写材料。我喊他过来,他说没事,快写完了。后来行政来修空调,发现他座位旁边的窗户是关着的,问他为什么不打开。他说怕风吹跑桌上的文件。

就是这种性格。

所以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样一个闷葫芦,会在那个下午说出那样一句话。

那是个周五,快下班的时候,老周接了个电话。我记得很清楚,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缩着。那个电话接了大概有五分钟,期间他一句话没说,就是听。挂了之后他回到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他握着鼠标,那个光标在屏幕上晃来晃去,怎么都对不准文件夹。

我坐他斜对面,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声音很平。然后他收拾东西准备走,走之前突然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在走廊里几乎是小跑。

那个周末我总想起他那个表情。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屏着呼吸的人,突然被按到了水底下。

周一他照常来上班了,但整个人的状态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是闷,但那是一种安稳的闷,像是墙角的石头,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稳稳当当地待在那。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坐是坐在那,但感觉随时要散架。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不说话,但这次不说话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不说话是因为没话说,现在不说话是因为有太多话压着说不出来。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突然开口了。

我儿子不想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儿子,高二,说不想活了。

我俩站在办公楼和食堂之间的那条小路上,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老周站在我面前,眼神直直地看着某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白色的墙。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上周,他说,上周四晚上,他站到了阳台上。

他顿了顿,又说,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我们走到路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接过来,他又给自己抽了一根。我认识他六年,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十六了,老周点上烟,说,我一直觉得他挺好的。成绩中上,不惹事,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以为是在学习。就是有时候脾气怪一点,不爱说话,这一点随我。我想男孩子嘛,总归要有点性格,太软了也不好。

他吸了口烟,烟气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上周四晚上,他妈妈加班,我在家。我听见阳台上有什么声音,走过去一看,他已经跨过栏杆了。

老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整个人的状态更让人害怕,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下一秒就要断掉,但就是不让你看见它断的那一下。

我把他拽下来了,他说。他挣扎了一下,但没怎么用力挣扎。他要是真用力,我可能拽不住,他比我高,一米八二。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两下,碾得很仔细,像是要把那个烟头碾进地里去。

他站上去之前,在手机里写了一段话,后来我看到的。说对不起爸爸妈妈,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就是太累了。累什么?你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有什么可累的?吃穿不愁,学也不用他挣,就让他好好念书,他累什么?

老周说到这的时候,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一个泡。

周六我带他去医院了。医生说这是中度抑郁,需要药物治疗,需要定期疏导。我问医生怎么会这样,医生说原因很多,可能是学业压力,可能是人际关系,可能是长期的情绪积累。长期的情绪积累。

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我问周望,就是老周的儿子,现在怎么样。

在家,他妈请了假在家看着,怕他再做傻事。老周重新点了一根烟,我把他屋子里的东西都收了,刀、剪刀、数据线,连鞋带都抽了。他看见我在收那些东西,笑了一下,问他笑什么,他说爸你别收了,我要是真想死,你收不完的。

老周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你说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我,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是在吓我吗?还是在跟我宣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老周也没等我回答,他像是一个沉默了几十年的人突然被拧开了开关,那些话自己往外淌。

周望一个月前跟我说过,说他不想上学了。我说你不上学干什么,你现在这个年纪不读书,将来怎么办。他说他真的上不下去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开始难受,走到校门口就想吐。我说你那是太紧张了,男孩子要有抗压能力,你现在这点东西都扛不住,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办。后来他不说了,我也不说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把烟捏在手里,没有抽,就那么捏着,烟灰一节一节地掉。

后来他开始不去上学。每天早上我叫他起床,他说好的,然后我走了,他继续躺着。老师打电话来问,我说他身体不舒服。实际上他就是不想去。我骂过他,也哄过他,都没用。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回家看见他在看电视,我一把把遥控器摔了,我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看着我,特别平静地说,爸,我真的很难受。

老周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但很快就控制住了。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风再大一点点就会被吹散,但我听见了。

他说爸我真的很难受。就那么一句话,我听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接。难受,什么叫难受?不愁吃不愁穿的,难受什么?但他说完就哭了,十六岁的男孩子,一米八几的个子,坐在沙发上哭得跟个小孩一样。我站在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看着他哭。

老周手里的烟终于烧到了尽头,烫了他一下,他把它扔了,站起来说走吧,该上班了。

那天之后,老周开始跟我说一些周望的事,不多,一天一两句,像是每天挤一点牙膏。他说周望从小就是个特别敏感的孩子,三岁的时候养过一只小鸡,是路边摊上买的那种染色小鸡,黄色的毛,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养了三天就死了,可能是本来就活不长,也可能是养得不好。周望哭了一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抽泣,他妈怎么说都没用。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第一句话是,妈妈,小鸡会不会很冷。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在泡茶,茶水漫出了杯子他都没注意。

他还说周望上小学的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别的孩子都在写爸爸怎么怎么厉害,爸爸是超人,周望写的是,爸爸每天很晚回家,看起来好累,我希望爸爸不要那么累。老师打电话说这个作文写得很好,但有点不太像一个小学生写的。老周说他当时看了那个作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给过这孩子,但这孩子一直在看着他。

从那次阳台事件之后,老周请了一个月的假。他请假的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需要处理”,谁也没细问,人事那边大概也知道了一些,因为单位里这种事传得很快。

那一个月我不知道周望是怎么过来的,老周后来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一些片段。白天大多数时候是平稳的,最难熬的是夜里。周望失眠很严重,医生说这是抑郁的典型症状之一,身体已经很累了但大脑就是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能迷迷糊糊睡着一会儿,然后五六点就醒了,醒过来比没睡还累。老周睡在客厅沙发上,把周望的房门开着,耳朵一直竖着,听他在床上有没动静。半夜两点,周望起来上厕所,老周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睛看他走过去。一米八二的个子,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从厕所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不动,就那么站了两三分钟,然后才回房间。

老周说这两三分钟里他心脏都快停了。

有一天晚上,大概凌晨一点多,周望突然从房间里出来,直接往阳台走。老周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周望回头看着他,特别清醒地说,爸你别紧张,我就是想开窗透透气,屋里太闷了。老周说好,我陪你透口气。父子俩站在阳台上,深秋的夜风很凉,月亮很亮。站了大概十分钟,谁也不说话。最后周望说爸你回去睡吧,我没事。老周说不困,再站一会儿。

那个月里,亲友邻里们知道了消息,亲戚们一个个登场。老周有一个姐姐,周望的大姑,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风风火火地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孩子就是惯的,小时候打少了,你们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了。然后她走到周望房间门口,门没关,周望坐在床上戴着耳机,背对着门。大姑站在门口说周望啊,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最苦?你去大街上看看,多少人比你惨,人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周望没动,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大姑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老周把她拉走了。走到客厅大姑还在说,你跟嫂子就是不会管孩子,把孩子惯坏了还往医院送,什么抑郁症,就是矫情。老周说姐你走吧,然后把她推到了门外。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沙发上,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害怕。他怕大姑那些话被周望听到了,他怕周望真的会觉得自己就是矫情,就是没用,就是比别人差。他怕周望会把那些话当真,然后下一次下手更重。

他跟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看着他难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俩在天台上抽烟。单位的天台,平时没人上来,地上落了一层灰,有几根废弃的管道横在边上,生了锈。风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稳。

我问他,医生说能治好吗。

他说能,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慢慢会好的。重点是“慢慢”这两个字,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是十年。

他又说,我老婆现在也吃上安眠药了。

他妈那个人,老周说过几次,在一家私企做会计,特别要强的一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念书要考第一,工作要评先进,生个孩子也比别人家的省心。周望查出抑郁之后,她最开始的反应不是难过,是不信,她觉得一定是医院搞错了。后来确诊了,她在医生办公室里愣了好久,出来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站在厨房里切菜,切着切着突然蹲下去哭了起来,手里还攥着菜刀,菜刀上沾着葱花。老周把她扶起来,把刀拿走了,她抱着老周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从那天开始她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后来老周发现床头柜抽屉里多了一瓶安眠药。

有一次周望在家发病。那是个周末,老周在厨房做饭,他老婆在阳台晾衣服,周望在房间里。本来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老周炒完一个菜关了火,走到周望房间门口,门锁了。他敲门,里面没声音。再敲,还是没声音。他喊了一声周望,没回应。他用力拍门,拍得手掌发麻,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他老婆从阳台跑过来,脸色瞬间就白了,开始喊儿子的名字,声音尖得不像她了。老周说当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在冰水里泡着。他开始踹门,踹了三脚才想起来这种门锁可以拿钥匙从外面开,钥匙就在鞋柜的抽屉里。他冲过去拿钥匙,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周望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正在写东西。他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父母,一脸茫然地摘下耳机,说怎么了。老周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老婆开始砸东西。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砸在地上,捡起来接着砸,砸得满地都是玻璃碴子。她一边砸一边喊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要怎样。她从来没那样失态过,周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他说妈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戴着耳机没听见。他走过去想抱他妈妈,他妈躲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他,两个人在一地碎玻璃中间站着哭。

周望哭着说,妈妈我真的很想好起来,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妈妈哭得更大声了。

老周说,那一刻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抱在一起哭的母子俩,地上全是碎玻璃渣子,锅里的菜已经糊了,糊味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失控了,像是坐上了一辆没有刹车的车,往一个不知道什么方向冲过去。

他说那种感觉太无力了,你看着你最亲的人在最痛苦的时候,你想伸手帮忙,但你不知道怎么伸,你怕伸出去反而碰到了他们的伤口。

有一天晚上,老周值夜班——他后来还是回来上班了,不能一直请假,单位虽然体谅但毕竟有工作要做。周望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周说快了,怎么还不睡。周望说睡不着,想跟你说会儿话。这是周望生病之后第一次主动说想跟人说话。

老周从值班室走到走廊上,靠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周望的声音有点小,带着那种长时间不说话之后沙哑的感觉,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说爸,我今天看了一个视频,讲宇宙的,说太阳系放在银河系里就是一个小点,银河系放在宇宙里也是一个小点,地球更不用说了,连小点都算不上。然后我想,我们活在这个地球上,每天为了考试、为了工作、为了钱、为了面子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到底有什么意义。

老周说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这种话在周望这个年纪说出来,听起来不太像是哲学思考,更像是另一个层面的求救。但他不敢表现得太紧张,怕周望觉得他小题大做,又缩回去不说了。他想了一会儿说,爸爸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爸爸活了四十七年,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但是爸爸觉得,既然来都来了,就好好活着,能看看这个世界也挺好的。

周望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说爸你这个回答也太敷衍了。老周说那你觉得呢。周望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不是必要的。上学不是必要的,考试不是必要的,活着好像也不是必要的。

老周说他听到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但他不能慌,他在书上看过,在医生那也听过,跟抑郁的人对话,最怕的就是讲道理和慌张。你不能跟他掰扯为什么活着是必要的,你掰扯不过他,他想的比你多、比你深。你能做的就是让他感觉到你在,你听见了,你不怕他说这些。

老周说,周望,你说得对,有些事情确实不是必要的。但有些事情不是必要的才有意思。比如说爸爸现在跟你打电话,你说这必要吗,不是必要的,爸爸也可以继续值班,你也可以继续躺着发呆,但爸爸很想听到你的声音,所以你给爸爸打了这个电话,爸爸觉得很开心。不是因为必要,是因为我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老周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周望说,爸你别说了,我要哭了。

老周说你哭吧,哭又不用交钱。

周望真的哭了,哭了一会儿又笑了,说爸你这个笑话好冷。老周也笑,说随你爸,你爸这个人就是没幽默感。

挂了电话之后老周在那条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一排路灯,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想起来周望三四岁的时候,晚上害怕打雷,他会跑过来敲他们房间的门,喊爸爸我害怕。老周把他抱到床上来,夹在自己和老婆中间,说别怕,爸爸在这,打雷打不到你。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挡,风能挡,雨能挡,天塌下来也能用肩膀顶住。

现在他顶不住了。他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你顶不住的,你再高再壮也没用。

那是冬天里最冷的时候,周望的病情又一次恶化了。起因是期末考试,周望没去参加,学校那边虽然知道他的情况,但学籍管理上有一些要求,教务处的老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话说得不是很客气,大概意思是你们这种情况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要么办休学,要么来考试,总得选一个。老周他老婆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种沉默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周望大概感觉到了什么,那天晚饭没怎么吃,等老周收拾完厨房才发现,他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

老周没敲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背靠着门。他说周望,爸爸跟你说几句话,你不用开门,你听着就行。

周声没回应,但房间里有一些轻微的响动,应该是他挪了一下位置。

周望,你现在什么样爸爸都知道,你不用装给爸爸看。你要是难受,你就在里面待着,没人催你,你什么时候想出来再出来。考试那个事你别管了,爸爸去处理,大不了休学一年。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算了,那个毕业证不要了又能怎么样。

他听见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但是周望,爸爸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可能不太好听,但爸爸想了想还是得说。爸爸见过很多种死了,你爷爷是病死的,爸爸的一个发小是车祸走的,还有一个高中同学,自己在家里上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三天了。

他听见房间里开始有细微的声音,有点像闷在被子里发出的那种压抑的呼吸。

爸爸不骗你,爸爸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怕得要死。每天晚上你睡了爸爸才敢睡,睡一会儿就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你房间门口听你的呼吸声。爸爸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怕过一件事。所以你理解爸爸要说的话吗——你要是真觉得活着太难受了,活着比死了还难受,那你想死爸爸拦不住你,也做不到每分每秒都看着你。你管死,我管埋。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老周没停,声音还是很平。

但是周望,爸爸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如果你走了,爸爸这辈子也不可能好了。妈妈也不可能好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彻底完了。爸爸不是威胁你,也不是道德绑架你,爸爸就是告诉你这个事实。你觉得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但你死了我们怎么办?你别说这不关你的事,你是我儿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命不光是你的命,它也是我和你妈半辈子的命。

他说完这些站了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房间里还是没动静,但好像有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很轻的那种,像是赤脚踩的。

然后门开了。

周望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叫了一声爸,然后就蹲下去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老周也蹲下去,把他抱住。十六岁的男孩子骨架已经很大了,肩膀宽宽的,但蜷起来也就那么一小团。

周望哭着说爸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还要过一整天,怎么熬过去。我站在阳台上不是想吓谁,我就是觉得站上去好像就离解脱近了一点,我控制不住,那些念头自己往脑子里钻。

老周把周望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周望的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热热的,然后又变凉。

好,他说,爸爸知道了,爸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松开周望,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微信,打开他和他老婆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周望在哭,哭完就好了。

他老婆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老周说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忍着。周望在忍着那些他控制不了的情绪,他老婆在忍着崩溃的恐惧,他自己在忍着无力和害怕。但忍是没用的。就像洪水堵不住,你得给它开个口子,让它流出来,哪怕是哭,哪怕是砸东西,哪怕是说出最难听的话,都比忍着好。

他开始学着不再用“忍”这个字。他开始试着跟周望一起哭,像一个阀门打开了那样,四十多年的情绪闸门开始一点一点松动。有一次周望说了一个他们班同学吃药自杀被洗胃的事,老周听完了没说话,自己去厕所待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再躲着周望。周望看着他愣了半天,反而笑了一下,说爸你也太不专业了,你是劝我还是我劝你啊。老周说那没办法,你爸就是个不专业的人。

周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爸,你挺好的。老周当时差点没绷住,但这次他没忍,就当着自己儿子的面,眼泪直接就下来了。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站在客厅中间哭得像个傻逼,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周望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然后拿了一包纸巾递过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说不上是在变好,也没有变得更坏。周望开始吃药,副作用很大,最开始那两周,恶心、头晕、犯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好在他愿意配合治疗了,这是他最大的变化。以前老周让他吃药他吃,但那是一种消极的顺从,跟往水里扔石子听不见响一样。现在他开始主动问一些问题——爸这个药要吃多久?会不会有依赖性?如果好了以后能停吗?

有一次医生调整了药的剂量,周望吃了一种新药,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人是木的,表情僵得很,像是脸上戴了一层面具。老周叫他吃饭,他看着碗里的粥发了好几分钟的呆,然后用勺子舀起一勺,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没送进嘴里。他妈看见了,脸一下子就白了。但这次她没说话,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会了不说话,这是她这辈子最难学的一件事。她以前那种性格,看到事情不对劲就要马上反应、马上纠正、马上解决,现在她知道有些事情你纠正不了,你只能等。

老周从桌子底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意思是别怕。

周望终于把那口粥吃进去了。又舀了一勺,这一勺子快了一点。到第三勺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他爸和他妈,说你们怎么都不吃。

老周说吃,这就吃。

一家人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但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那种声音在别的人家可能叫冷清,在他们家叫安稳。

这个场景让老周想起一个细节。周望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早上去送他会经过一家包子铺,周望特别爱吃那家的肉包子,每次都要买一个,一边走一边吃,吃得满嘴油。后来那家包子铺关门了,周望念叨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早上他又路过那,包子铺卷闸门关着,门口贴了张纸写着转让。周望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说爸爸,这个店以后是不是永远都不开了。老周说可能吧。周望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了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特别认真地说,爸爸,我会记得这家店的。

老周说,我儿子心特别软,特别善良。他太容易看见这个世界上的那些细小的不完美和失去,然后往心里装。装多了,心就沉了。周望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往心里去——同学一句无心的嘲笑,老师一次不公平的批评,路过工地时看到的一条流浪狗,新闻里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的苦难。这种孩子活着比别的孩子要累一点,就像是比别人多背了一个看不见的包袱。

但这样的人也有一个好处,老周说,一旦他决定活下去,他会活得特别认真。

春天来的时候,周望说想养只猫。他是在手机上看视频的时候刷到一只橘猫的,看了四五遍,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他妈看,问能不能养一只。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那是一种对什么东西产生了一点点期待的眼神,像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绿。他妈想都没想就说好,说完之后才看向老周,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老周说好,明天就去领。

他们从救助站领了一只橘猫回来,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最常见的中华田园猫,一岁多,前腿有点瘸,是之前被车撞过留下的后遗症。周望选了它,因为管理员说这只猫在这里待了半年没人要,因为有点残疾。周望说那就它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猫抱进航空箱里,猫叫了一声,周望说别怕,回家。

回到家之后,周望把猫放在自己房间里,给它铺了一个窝,是用旧衣服叠的,又倒了猫粮和水。猫很胆小,缩在角落里不出来,周望就坐在地上离它一米多远的地方,也不试图靠近,就那么坐着看它。过了大概两个小时,猫自己出来了,绕着周望走了一圈,然后蹭了蹭他的腿。

周望给他妈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它蹭我了。

他妈把这条微信拿给老周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然后他妈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从此之后周望多了一件事——照顾那只猫。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药,是喂猫。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也不是吃药,是给猫铲屎。猫很粘他,晚上睡在他枕头边上,呼噜呼噜的。周望说那声音很好听,像一个小马达。老周有天晚上偷偷去看过一眼,周望已经睡着了,手搭在猫身上,猫睁着眼睛看着他,没叫。他退出来,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开了。

那只猫后来成了他们家的第三个成员。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周面包”,因为周望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说它长得像一个大面包。老周有时候下班回家,看见周望坐在沙发上,面包趴在他腿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周望一只手摸着猫一只手拿着手机。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画面,普通到在别人家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但在老周眼里,这就是他这半年来见过的最好的场景。

因为周望在笑。不是刻意的笑,不是为了让谁放心而挤出来的笑,是在看手机上看猫视频,被逗到下意识出现的笑。

有天晚上老周两口子出去散步,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走到一个公园,又走回来。路上他老婆突然说,我今天买菜的时候看见周望在阳台上晒太阳,面包趴在他脚边,他眯着眼睛抬头看天,特别享受的样子。我看了很久他都没发现我,后来他发现了,冲我招了招手。

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有点抖,但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松了口气的抖。

老周牵住她的手,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快到家楼下的时候,他老婆又说了一句话。她说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孩子成绩好、将来出息了,我们这当父母的才算合格。现在我想,他能好好活着,能吃下饭,能晒太阳,能对着猫笑一笑,我就知足了。

老周嗯了一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周望在客厅里拿一根逗猫棒逗面包玩。面包也不怎么动,就那么趴着,偶尔伸一下爪子敷衍地拍一下逗猫棒,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周望说这小土猫太懒了,都懒得动。面包闭着眼睛继续趴,根本不理他。

他妈换鞋的时候偷偷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老周跟进去,看见她站在水槽前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不说话。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几分钟。外面传来周望的笑声,好像面包终于给了点反应,做了什么好笑的动作。

老周想,原来这就叫幸福。以前他以为幸福是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孩子考上好大学、自己在单位升职加薪。现在他知道那些都不是。幸福是你可以放心地走进厨房,不用担心推开哪扇门之后看到你不敢看的画面。幸福是你的孩子能笑,猫在叫,锅里在炖汤。

但因为周望生过病,他们做某些事会更注意一点。比如现在吃饭他们家很少谈学习的事,周望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没人催他。周末他们有时候一家三口出去走走,也不去什么远的地方,就是开车到郊外找个地方,老周钓钓鱼,周望和他妈坐在旁边刷手机或者发呆。

有一次在河边,周望突然说,爸,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像钓鱼。老周不太懂,问他什么意思。周望说就是你得一直坐着,等很长很长时间,中间可能什么都钓不上来,但你得等着。等到了,那个鱼可能很小,不值得,也可能很大,大到让你觉得所有等待都值了。老周想了想说,差不多吧,但爸爸钓鱼不是为了鱼。周望问那是为了什么。老周说就是为了坐在这,吹吹风,看看水面,什么都不想。

周望说哦,然后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说爸我发现你有时候说话挺有哲理的。老周笑了一下,说那可不,毕竟是当爹的人。

周望嫌弃地撇了撇嘴,说当我没说。

回去的路上周望在车上睡着了,歪着头靠着车窗,面包在家里没带来,不然他肯定会抱着猫一起睡。他妈回头看了一眼,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把后座的毯子抽出来盖在他身上。周望动了动,没醒。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切,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春天最好的那段日子,周望开始重新做一件事——写东西。不是日记,是一些零散的片段,有时候是几百个字的小故事,有时候是一些单纯的景物描写。他从小就喜欢写东西,作文一直是他的强项,只是上了高中之后作业太多,慢慢就不写了。现在他又捡起来了。

他写了楼下那棵梧桐树,一年四季的变化。写面包睡觉的十种姿势。写那天去河边钓鱼看到的夕阳。写他妈在厨房里择菜的背影。写他爸有一次在天台上抽烟,夹在手指间的烟半天不吸一口,对着远处的楼群一动不动发了很久的呆。

他把这些给老周看,老周看完之后问他,你怎么写我抽烟。他想了一下说,我觉得那个画面挺好的,挺帅的。老周笑了,说行,你爸在你这至少还有帅的时候。

周望也笑了,说是挺帅的,就是烟该少抽点。

那是周望生病以来第一次开他爸的玩笑。虽然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玩笑,但老周听着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假装去倒水。厨房里他端着水杯站了很久,水凉了也没喝一口。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儿子回来了。不是病好了,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而是在那些很细小的瞬间里,他开始重新像一个活人了。会开玩笑,会嫌弃他爸说的话太土,会给猫起外号,会写东西,会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在经历过这一切的他们看来,就是最好最好的信号。那意味着这个人的生命里重新有了一种向外的指向,而不再是把所有的刀都往自己身上扎。

但也是在那些天里,老周开始发现了一些从前完全没注意到的事。有一天他在单位加班,晚上九点多才回家,进小区的时候看到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骑着自行车从他旁边过去。其中一个男生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蹬着车,后面一个男生喊了他一声,他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又戴上耳机继续骑。

老周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突然想起来周望上高一那年也每天骑自行车上学,有时候早饭来不及在家吃,就在门口买个煎饼果子,往书包里一塞,骑上车就走。那时候老周从来没想过这个画面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来,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每天早上自己起床、自己收拾书包、自己骑车去学校,这本身就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你让他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压力里转,你不问他累不累,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老周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群学生消失在路尽头,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有点酸,有点悔,更多的是一种后怕。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了那个骑车上学的背影。

他回到家的时候周望正在客厅里写东西,笔记本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杯牛奶,面包窝在沙发扶手上睡得四仰八叉。周望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爸你回来了,然后低头接着写。老周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写。

周望写了大概十分钟,合上本子说写完了。老周问写的什么,周望说没什么,就是今天出去买面包的时候看到的一些东西。老周没追问,但他注意到周望说的是“买面包”,不是“买猫粮”。他去宠物店给自己的猫买粮食,他给那只猫起的名字是面包。

这个细节让老周的心里暖了一整个晚上。

睡觉前他老婆问他今天怎么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他老婆说你最近老说挺好的。老周想了想说,因为最近确实挺好的。他老婆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关掉床头灯说,是挺好的。黑暗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也都知道对方没睡着。他们都在听着隔壁房间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紧张兮兮的监听,而是一种安心的确认。听见周望咳嗽了一声,翻身的声音,面包叫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夜里两点多老周起来上厕所,路过周望房间的时候推开门看了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上。周望侧着身子睡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面包睡在他头顶上方的枕头边上,团成一个圆球,看到老周推门,睁开眼睛看了看,又把眼睛闭上了。

老周把门带上,回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那段时间周望也有反复的时候。有一次整整三天,他不怎么吃东西,也不太说话,整个人又缩回了之前的那种状态。老周心里那根已经松下来的弦一下子又绷紧了。但他忍着没慌,因为他发现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周望虽然不说话,但他不会把自己锁起来。他的房门是开着的,面包进进出出的,他也没有把面包赶出去。而且他会出来接水喝。他只是在沉默,只是在低落,只是一个得了这种病人会有的反复期。

老周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医生说过,康复不是一条直线,是曲曲折折的,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下一步能迈得更稳。

第三天晚上,周望从房间里出来,跟他妈说饿了,想吃方便面。他妈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妈去给你煮。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老周看见她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方便面煮好了,还加了个鸡蛋,周望坐在餐桌前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碗放进水槽里,说了句谢谢妈,然后又回房间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吃了一碗面。但在他们眼里,这比周望考了全班第一还要让他们高兴。因为他知道自己饿了,他愿意说出来,他愿意吃东西。这说明他还在乎自己的身体,还在乎活着这件事。

老周那天晚上失眠了,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在想,人到中年才明白,原来你对孩子最初的期望和最后的期望会差那么多。一开始你觉得他应该考第一名、上好大学、找好工作、光宗耀祖。后来经历了这些事情,你发现你的期望就只剩下一个——他好好活着。能吃能睡,偶尔笑一笑,跟你说几句话,出门晒晒太阳,回来的时候带一盒牛奶或者一包猫粮。能过最普通的、最平淡的、在别人看来毫无亮点的一生。

这就够了。这就已经太好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旁边的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轻轻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又过了一阵子,周望跟他爸说想回学校看看。不是回去上课,就是回去看看。老周说好,什么时候去,爸爸陪你。周望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老周犹豫了一下,说行,有事打电话。周望说能有什么事,就去个学校。

他出门之后老周在家坐立不安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周望走到校门口突然不舒服怎么办,遇到以前同学被问东问西怎么办,看到教室想起不开心的事怎么办。他甚至还看了看手机定位,确认周望确实是在学校那个位置。

两个小时后周望回来了,看起来挺平静的。老周假装在看电视,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怎么样。周望说没什么变化,操场还是那个操场,食堂还是那个食堂。然后他顿了一下,说教务处的王老师看见他了,问他身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上课。他说快了。

老周愣了一下。这是周望第一次主动说“快了”。以前谁跟他提回学校的事,他都沉默,或者直接说不想回。现在他说快了,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人逼他的情况下自己说的。

老周嗯了一声,说行,不急,你什么时候觉得行了再说。说完这话他继续盯着电视,但其实根本不知道电视里在放什么,只是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会被周望发现他在激动。

那天晚上周望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他们三个人的小群,名字叫“周家村村委会”,是他妈起的。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学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已经开始长出嫩绿的叶子了。下面配了一行字:它还活着,挺好的。

这行字明着是说树,他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妈回了一个大拇指。老周看了半天,打字删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是的。

后来的日子里,春天彻底地来了。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大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周望有时候自己下楼去坐一会儿,戴着耳机听歌,面包有时候会跟着他下楼,在他脚边走来走去。小区里有几个大妈认识他了——就是那个家里养了只橘猫的男孩子,她们不知道他之前的那些事,只是觉得这孩子挺安静的,跟别的咋咋呼呼的男孩子不太一样。

有一次一个大妈跟老周聊天,说你家那个大小伙子长得真高啊,白白净净的,怎么没去上学。老周笑了笑,没解释太多,就说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一阵。大妈说哦哦,那得好好养着,现在孩子学习压力太大了。老周说对,是要好好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以前那种被人问起来就想躲的感觉了。因为他心里慢慢开始接受了这件事——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这就是人生里一道特别难过的坎。他们一家人正在努力跨过去,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需要羞愧的。

他开始学会跟少数关系近的人说真话。有一次单位一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私底下问他,说老周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看着状态不太对。老周想了想,说儿子身体出了一些问题,在调养。同事说严重吗,老周说有点严重,但正在好转。同事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有需要就开口。

那天老周在下班回家的车上想了很久,想的是如果这事发生在一年前,他一定一个字都不会说。他会觉得这是家丑,是丢人的事,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后来他发现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正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事不能说、不能提,所以周望也会觉得自己的病是可耻的。如果连亲爹都觉得这是家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敢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他还能信任谁?还能向谁求救?

这个念头让老周出了一身冷汗。

他开始理解了一件事,周望的病不只是一个人的病,是这个家里所有人一起生的病。周望的那些无处安放的压力、恐惧和疲惫,是他妈的要强和老周的沉默共同攒出来的。他们把太多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了,而且从来不教他怎么把这些东西卸下来。因为他们自己也不会卸——他们自己的那套活法,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忍”字。

忍到最后,就忍出病来了。

他开始改变一些东西。很小很小的一些改变,比如他以前下班回家第一句话往往是问你妈呢或者作业写完了没,现在他会说今天过得怎么样。比如他以前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在家躺着刷手机,现在他会主动问周望要不要出去转转。比如他以前从来不跟周望聊自己工作上的事,觉得大人的事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他会偶尔说一些单位里的琐事,谁今天被领导骂了,谁中午吃饭时候讲了个笑话,谁辞职去开了一家小面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周望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有时候听一半就走了。但有一次他说爸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觉得你除了工作什么都不会想,现在发现原来你也挺八卦的。老周听了哈哈大笑,笑完之后认真地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他的儿子嫌他八卦,这是一个正常的、十几岁的孩子对家长会有的嫌弃,也是他曾经最不稀罕、现在最珍惜的东西。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周望开始主动整理书包了。他把高一高二的课本翻出来,一本一本地看目录,在那些还比较熟悉的章节上折了角。他妈看见了,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情绪。后来发微信告诉了老周这个事,末尾加了一句:他折了十七页。

老周看了好几遍这条消息,看到都能背下来了。他反复想象那个画面——周望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包趴在旁边,他一本一本翻着那些蒙了灰尘的课本,找到自己还记得的知识点,折上一个角。那折的哪是课本,是他重新搭建自己生活的一个标记,每一个折角都是一次微小的确认,确认自己还能面对,还能继续。

过了几天,周望说想回去上课,先试半天。老周和他老婆一起送他去的,周望说不用送,他们说不是送你,是我们正好顺路去那边办点事。周望说行吧你们爱跟跟吧,然后背着书包下车,头也没回地往校门口走。

老周坐在车里,看着周望往校门口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他没有停下来回头看他们,这是老周觉得最好的地方。他没有一步三回头地等他们鼓励,也没有走得犹犹豫豫拖泥带水,他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背着一个书包往校门口走。

这个背影跟他每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骑车上学的背影没有什么不同。但在老周眼里,它比什么背影都高大。

他老婆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他进去了。

老周说嗯。

然后他发动了车,挂挡的时候发现手在抖,但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抖。他把车开到前面的路口,找了一个路边停下,关了发动机。

然后他在车里哭了一场。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不停地往外冒,擦都擦不完。他老婆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握着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眼泪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打湿了他一整片袖口。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老周重新发动了车,掉头往单位的方向开。路上的车很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他开得很慢。

到单位门口的时候,他老婆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说他今天中午会吃食堂吗。

老周想了想,说应该会,食堂的饭虽然难吃,但总比饿着强。

他老婆点点头,说对,他会吃的。

然后她拉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跟老周说了一句——晚上我想做个红烧排骨。

老周说行,我下班去买排骨。

看着老婆走进办公楼之后,老周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车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相册里面一张很久以前拍的照片。那是周望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一个小书包,穿着新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冲镜头比了个耶。

那时候的周望比现在矮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比耶的小男孩,后来会长到一米八二,然后在某个夜晚独自站在阳台上,想结束这一切。

但他现在进去了。走进去了。他重新走进了那扇他曾经害怕走进的门,而且没有回头看。

老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拉开车门下车。阳光打在他脸上,有点晃眼。

他往办公楼走去,脑海里有个念头,像水面上的一个波纹,轻轻地荡开来——他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说过很多不该说的话,包括那句你管死我管埋。但好在,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很好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买了三根肋排。在菜市场挑排骨的时候接到了周望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爸,我饿了。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跟摊主说再来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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