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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妻子去了前任住处,我成为笑料,次日岳父一句话,她瘫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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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婚礼结束不到一个小时,新娘林薇接了个电话,脸色煞白地冲出了家门。我追到电梯口,她只丢下一句“对不起,我必须去”就消失在了合拢的电梯门后。满屋宾客面面相觑,我妈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我从兄弟嘴里得知,她去了前男友住的小区。那晚我坐在贴满红双喜的新房里,把三包烟抽得干干净净。凌晨三点她回来了,说只是去安慰他,他出了点事。我笑了笑,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去书房关了门。第二天岳父来了,看见满地的烟头和女婿书房里亮了一夜的灯,只说了一句话,林薇就瘫坐在了地上。

第1章 红烛燃尽

婚礼在城南的望江酒店办的,二十八桌,请了三百来号人。

我妈说要办就办得风光点,林家那边也好交代。酒席一桌一千八百八,不含酒水。加上婚庆公司、车队、喜糖伴手礼,杂七杂八加起来花了将近十万。这十万块里,我出了六万,我妈出了四万。我妈出的那四万里头,有三万是她攒了两年多的退休金。

我从头到尾没让林薇家出一分钱。

不是她家出不起。林薇她爸叫林正山,在城东开了一家不小的建材店,名下有两套房,一辆奥迪A6,在我们这个小城市算是殷实人家。我跟林薇谈了一年多恋爱,她爸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的。不拒绝,也不热情,见了我客气得像见陌生人。

我理解。

我他妈就是一个普通公司的部门主管,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没房没车没存款。谈了一年恋爱,花了三万多,其中有一万五是借的。凭什么呢?凭我长得还行?凭我对林薇好?这年头,对一个女人好,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但林薇愿意嫁给我。

她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小公园里。十月份,桂花开了,满公园都是甜丝丝的味道。她说,沈屿,我想好了,嫁给你。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穷就穷点,两个人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所以我把所有能借的钱都借了,把所有的面子都豁出去了,把这场婚礼办得尽可能体面。不为别的,就为了对得起她说的那句话。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林薇穿白色婚纱的样子很好看,比我第一次在朋友的聚会上见到她的时候还要好看。她挽着她爸的胳膊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满场都在鼓掌。我站在舞台那头等着她,手心全是汗,西装袖口的扣子被我攥得发烫。

交换戒指的时候,林薇的手有些抖。我以为她是紧张,握紧了她的手,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好像少了点什么。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敬酒的时候,我那些兄弟起哄让我多喝几杯。我酒量不行,啤的还能撑几杯,白的两口就上头。林薇替我挡了几杯,喝得脸通红,笑得很大声,跟我认识的那个林薇不太一样。我认识的那个林薇文静、话少、不太爱笑。

“嫂子今天状态不对啊,”我兄弟方远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眼睛老往门口看。”

我也注意到了。

林薇敬酒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会瞥一眼宴会厅的大门,像是在等什么人。我以为是哪个亲戚还没来,问她,她摇头说没有,低头搅动碗里的汤,勺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响。

婚礼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宾客走了一拨又一拨,我妈和我丈母娘在门口送客,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穿着暗红色的旗袍,一个穿着大红色的唐装,笑得脸都僵了。我扶着喝多了的方远走到停车场,他说了句醉话,我没听清,凑过去问他说什么,他把我推开,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了。”

“有啥不能说的?”

方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忍心说。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打着了火又熄了,摇下车窗,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屿,”他说,“你嫂子以前那个对象,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我说,“不是早就分了?分了好几年了。”

“是分了,”方远点了点头,“但那个男的,前两天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吹得我领口的扣子啪嗒啪嗒打在西装上。

“从深圳回来的,听说现在混得不错。”方远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方向盘,“今天你婚礼,他也来了。在宴会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走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认得他的车。银灰色保时捷,整个市就那一辆。”

方远说完就开车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表面上没什么反应。我这人有个本事,越是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越是波澜不惊。别人觉得是稳重,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怂,是不敢面对。

回到新房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新房是租的,两室一厅,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月租一千六。房子不大,但林薇花了不少心思布置。窗帘是她挑的,浅蓝色的,配着白色的纱帘。床单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我妈非要买的,说新房就得喜庆。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红色的蜡烛,已经点过了,烛油流到烛台外面,凝结成歪歪扭扭的形状。

林薇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在发呆。

“累了吧?”我说,“早点睡。”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脱了西装外套,解了领带,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林薇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等她。

等了大概有五分钟,她挂了电话,推开阳台门进来,脸比刚才更白了。

“沈屿,”她说,“我要出去一趟。”

“现在?”我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嗯。”

“去干什么?”

她没回答。她从衣柜里抓了一件外套披上,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风一样地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不重,但她停下来了。

“林薇,今天是咱们结婚的日子。”我说,“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他出事了,”她的声音很小,“我得去。”

他。

谁?

方远在停车场跟我说的那句话忽然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她以前那个对象”。

我没松手,也没说话。

林薇挣了一下,我没松。她又挣了一下,比刚才用了力气,我还是没松。

“沈屿,”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松手。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他快要死了。”

我愣住了。

手松开了。

林薇冲出了门,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出急促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锤子在我心口上砸。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站在电梯里面,低着头,眼泪掉在地面上,落成一小摊反光。

电梯门合拢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

“林薇去了御景苑。”

御景苑,那个姓顾的住的小区。

方远秒回:“我操,你别冲动,我马上过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了新房,坐在床边。

龙凤呈祥的红色床单上还放着两颗莲子和几颗红枣,是我妈撒的,说早生贵子。我拿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

床头柜上的红烛烧完了,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像两摊干涸的血。

第2章 陌生号码

我在床边坐了两个小时。

不是不想动,是脑子转不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生锈了,稍微动一下就嘎吱嘎吱响。

手机屏幕亮了很多次。方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没点开看。我妈也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第三个电话是她打给我的,我接了,说妈我没事,喝了点酒有点晕,先睡了。

“林薇呢?”我妈问。

“她睡了,在我旁边呢。”我说。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回门呢。”

“嗯。”

挂了电话,我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这是我从十八岁就养成的习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就缩起来,一个人待着,让时间把一切冲淡。

但这个坎儿,好像过不去了。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方远来了。他敲的门,我开了门,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进来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叼了一根。

“你猜怎么着?”他说。

“说。”

“我让人打听了。姓顾的那个,叫顾衍之,确实出事了。”方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他爸的公司爆雷了,欠了一屁股债,好几千万。他爸昨天被带走调查了。他今天从深圳赶回来的,听说在路上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不太清楚,有人说是车祸,有人说是被气的,心脏病犯了。反正就是进医院了。”

我抽着烟,没说话。

“嫂子去医院看他了?”

“嗯。”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沈屿,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这婚结得,太他妈快了。”

我没否认。

我跟林薇从认识到结婚,一共十四个月。见第一面的时候是她朋友过生日,我们在KTV里遇见的。她穿了一件白裙子,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唱歌,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笑,笑起来很安静,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我当时就动心了。

追了三个月才追上。她答应跟我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给方远打了四十分钟电话,激动得语无伦次。

恋爱谈得挺好,至少我当时觉得挺好。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周边旅游,偶尔拌两句嘴,过一会儿就和好了。她不太主动跟我说她家里的事,也不太提她的过去。我以为是女孩子矜持,没多想。

去年十一,我带她去见了我妈。我妈对她印象不错,说姑娘文静,有礼貌,就是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说妈你别多想,她就是慢热。

今年年初,我跟她求婚了。

在她们公司楼下,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单膝跪地。她哭了,点了头,周围的路人都在鼓掌。

现在想想,她的眼泪里,是不是有一部分不是给我的?

“沈屿,”方远又点了一根烟,“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要是你,我就去御景苑看看。”

“看什么?”

“看你老婆跟你结婚当天晚上,在别人的房子里干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不去。”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信她。”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方远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你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深圳的号码。

我接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我以为是打错了,正要挂掉,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虚,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

“你是沈屿?”

“我是。你是谁?”

“顾衍之。”

我拿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林薇睡着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她在我床边趴着睡着了。我不方便送她回去,你来接她吧。”

我没有说话。

“地址是御景苑7栋2602。”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那个深圳号码发来的,写着具体的楼栋和房号,还附了一句:“麻烦了。”

麻烦了。

新婚之夜,我老婆在前男友的病房里趴着睡着了,那个前男友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她,还跟我说麻烦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出了门。

楼下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里飞着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虫。小区的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我出来,喵了一声,又缩回了阴影里。

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没有去御景苑。

我回到新房里,坐在书房里,打开台灯,把烟灰缸放在桌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书房的窗户朝北,能看见远处的立交桥,桥上的车很少,偶尔一辆经过,车灯划过黑暗,像一颗流星。

第3章 凌晨三点

林薇是凌晨三点多回来的。

我听见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门开了,她蹑手蹑脚地进来,换了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我有没有在卧室。她推开了卧室的门,在里面待了十几秒,然后出来了。

她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走过来,轻轻推开了门。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书房里烟雾缭绕得像是着了火。她站在门口,逆着台灯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她的眼睛肿了,妆也花了,眼眶下面有两道黑乎乎的痕迹。

“你没睡?”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没。”

“对不起,”她低下头,“顾衍之他——”

“我知道,”我打断她,“他爸公司爆雷了,他住院了。你去看他,应该的。”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已经知道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阳台上听见了。”我说,“你接了电话说‘他怎么了’,然后脸就白了。我就猜到了,有事,跟他有关。”

林薇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给我打电话了,”我继续说,“一点三十七分。他用的是深圳的号码,他说你在他床边趴着睡着了,让我去接你。我没去。”

林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屿,我——”

“你去洗洗睡吧,”我说,“明天还得回门。”

她站在那里没动,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想说什么?”我问。

“顾衍之他,”她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从深圳赶回来参加我爸的六十岁大寿。路上出了车祸,车撞上了高速护栏,他整个人从车里甩出去了,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送到医院的时候差点没抢救过来。”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爸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是回来给他爸处理公司的事情的。他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说想见我一面,我没答应。我说我今天结婚,不方便。他说那就祝我幸福,挂了电话。”

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他被送进了抢救室,让我赶紧过去。我——”

“你就去了。”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以为我要说什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泡了水的樱桃。

我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脸,”我说,“明天眼睛肿着回门,你爸该心疼了。”

她接过纸巾,没有擦,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书房,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然后躺在卧室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林薇在书房里哭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然后洗了脸,换了睡衣,轻轻躺到我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在火车卧铺上相遇,各自蜷缩在自己的领地里,谁也不越界。

她没有碰我。

我也没有碰她。

天花板上的灯关着,窗帘没拉严实,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反正我没有。

第4章 老丈人登门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

睁开眼睛,床上只剩我一个人。林薇已经起了,枕头上还有她睡过的凹痕,枕巾湿了一小块,是眼泪。

我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四十。

昨晚没关窗户,初秋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拂动。烟味还没散干净,客厅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电视机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好像是有人来了。

我穿上衣服走出卧室,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正端着杯子喝茶。

林正山。

林薇她爸。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他端着茶杯的姿态很讲究,小指微微翘着,一看就是在外面混了一辈子的人,骨子里带着那种“我见过世面”的派头。

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保温饭盒。一个已经打开了,里面是小米粥,另一个还没开,不知道装的什么。

“爸?”我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林正山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有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他在打量我。

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皱巴巴的。

“过来给你们送点早饭,”林正山说,语气不咸不淡的,“小米粥,你妈熬的。”

“谢谢爸。”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林正山又端起杯子喝茶,茶杯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眼客厅和厨房。

林薇在厨房里热东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她爸,笑了一下,说爸你吃了吗?林正山说吃了,你忙你的。

厨房门关上了,林正山放下茶杯,看着我。

“沈屿,”他说,“昨晚没睡好?”

我心里一紧。

“有点,换了地方不习惯。”我扯了个谎。

林正山没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给我。我说爸我不抽,他看了我一眼,自己点上了。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清晨的光线里散成灰蓝色的一团。

“沈屿,”他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昨天婚礼上,我那个老朋友老周也来了,你见着没有?”

“见着了,在第三桌。”

“嗯。”林正山弹了弹烟灰,“老周的儿子在外地做工程,缺个管账的。老周问我你有没有兴趣,去那边干两年,工资翻倍,还给安排住处。”

我愣了一下。

“爸,您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林正山摆摆手,“就是替你们年轻人想。你跟林薇刚结婚,以后要生孩子,要买房子,用钱的地方多。你现在这个工作,一个月七千出头,养活你们两个人都够呛,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也不算好听。

“我跟林薇商量商量。”我说。

“商量什么?”林正山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男人的事,自己做主。”

厨房的门忽然开了,林薇端着一盘小笼包出来,放在茶几上。

“爸,吃点包子,我妈包的,猪肉大葱馅的。”

“不吃了,你们吃。”林正山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薇。

“薇薇,”他说,“你昨晚去哪儿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薇端着盘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小笼包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地升着,模糊了她的表情。

“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王阿姨昨天就住咱们家对门,”林正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她说半夜听见你这边有动静,不像是在家,倒像是出去了。你妈担心你,给我打电话,我说你可能是出去买东西了。”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

“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林正山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爸,我——”

“她去御景苑了。”我替她说了。

林正山猛地转头看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

“御景苑?去那儿干什么?”

“看一个朋友,”我说,“她朋友出了点事,住院了。”

“什么朋友?”林正山的声音已经不对了。

“顾衍之。”林薇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三个字一出口,林正山的脸彻底变了颜色。

第5章 禁区的名字

顾衍之这三个字,在林家是一个禁忌。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跟林薇恋爱半年的时候。那天我们在外面吃饭,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挂掉了。没过一分钟又响了,她又挂了。反复了三四次,她干脆关了机。

“谁啊?”我问。

“推销的。”她说。

我当时信了。但我注意到她关机之后的手一直在抖,筷子夹起来的菜还没送到嘴里就掉回了碗里。饭后我送她回家,她在车上一直攥着手机,不关机也不开机,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

后来我才从方远嘴里知道,顾衍之是林薇的前男友,两个人好了三年多,差一点就结婚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顾衍之去了深圳,林薇留在了本地。方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分了就分了呗,谁还没个前任。”他说。

我没接话。

前任这个词,说轻了是一阵风,说重了是一座山。

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过林薇几次关于顾衍之的事,她每次都含糊带过,要么说不想提,要么说都过去了。我也就不再问了。我觉得既然她选择跟我在一起,那我就应该相信她,相信她已经把过去的事情放下了。

但现在看来,放下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顾衍之?”林正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从低沉变成了高亢,“你不是说他走了吗?你不是说你们早就断了吗?你不是说你跟他再也没有联系了吗?”

林薇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小笼包上。

“他昨天回来的,”她说,“他爸的公司出事了,他——”

“他爸出事了关你什么事?”林正山的声音越来越大,“今天是你跟沈屿结婚的日子!你不在新房里好好待着,大半夜跑到他那儿去,你是想让整个市的人都看我们林家的笑话吗?”

“他出了车祸,被送进抢救室了,”林薇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只是想见我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林正山的脸涨得通红,“他是要死了吗?他要死了自然有医院有警察有他的家人管,你算什么?你是他什么人?”

林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茶几上的小笼包已经凉了,热气不再往上冒了,一个个白白胖胖地躺在笼屉里,像一具具小小的尸体。

林正山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来,指着林薇。

“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去。”

“爸——”

“要么你跟我回去,要么你从今以后别叫我爸。”

林薇咬着嘴唇,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动。

我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爸,”我说,“您别骂她了。她去看顾衍之,是我不拦着,是我的错。您要骂就骂我。”

林正山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我这个女婿。

“沈屿,”他沉默了几秒钟,“你知道顾衍之跟林薇是什么关系?”

“知道。”

“知道你还让她去?”

“她跟我解释了,是去医院看病人。人家出了车祸,快不行了,想见她一面,我不能拦着。万一真出了人命,她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林正山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客厅里的窗帘呼啦一下掀了起来。

“沈屿,”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光靠你一个人好,不够。”

门关上了。

林正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林薇瘫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猫。

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小笼包端进厨房,放到蒸锅里重新热上。又把茶几上的茶杯收到厨房洗了,把烟灰缸倒了擦干净,把窗帘扎好,让阳光照进来。

我想让自己的手忙着。

因为手一闲下来,脑子就会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第6章 回门

回门是规矩。

新婚第二天,新娘子带着新郎回娘家,吃顿饭,认认亲,算是把这个婚结得圆圆满满。这是我们这边的老传统,谁家都这样,再忙再难,这顿饭也得吃。

我跟林薇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林家的房子在城东,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十月份正是花期,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林薇她妈周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炖鸡汤、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子。

来的人不多。林家亲戚不多,就林正山一个姐姐,林薇的姑姑林正梅,带着她老公和儿子来了。加上我跟林薇、林正山两口子,满打满算八个人。

林薇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遮住了半张脸。她化了妆,把眼睛的红肿遮住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不自然,嘴角的弧度总像是差了那么一点。

林正梅是个嘴碎的人,一坐下来就开始盘问我。

“沈屿啊,你们单位效益咋样?听说最近不少厂子都在裁员。”

“还行,姑,我们单位还算稳当。”

“稳当就好。那你工资是多少来着?我忘了。”

“七千出头。”

“七千出头?”林正梅撇了撇嘴,看了林薇一眼,“那你俩以后日子怎么过啊?薇薇在妇幼一个月才四千多,加起来万把块钱,还完房贷还剩啥了?”

我愣了一下。

房贷?

我没买房子。林薇名下也没有房子。她妈周秀兰之前倒是提过一次,说林薇名下有一套小房子,是林正山早年买给她的,后来卖了还是怎么的,我没细问。

“姑,我们暂时租房子住,还没买房子。”我说。

林正梅的表情更精彩了,眉毛都快飞到额头上去了。她看了一眼林正山,那眼神里写满了“哥,你闺女嫁给了一个啥都没有的人”。

林正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租房子也挺好,”林正梅的老公在旁边打圆场,“年轻人刚起步,慢慢来。”

“慢慢来?”林正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贝,“现在房价一天一个样,你慢慢来,人家可不慢慢来。”

林薇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口饭都没吃。

周秀兰从厨房端了一盘青菜出来,听见了这些话,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桌边坐下来,给林薇夹了一块排骨。

“吃吧,别听你姑瞎说。”

“我怎么就瞎说了?”林正梅不依不饶,“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咱薇薇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当年顾——”

“行了。”林正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林正梅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顾。

她没有说完。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顾衍之。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刺耳。

林薇放下了筷子,说了声“我去帮妈盛汤”,站起来,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里,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有人扇了我一巴掌,但周围没有人动过手。

第7章 阳台

吃完饭以后,林薇在厨房帮她妈洗碗。林正梅一家打了声招呼先走了,走的时候林正梅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沈屿啊,姑不是针对你,姑就是替你俩操心”,我说没事姑,您慢走。

林正山坐在客厅里喝茶,我坐在他对面。

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没人看。

“沈屿,”林正山放下茶杯,“你跟我到阳台上来。”

阳台在二楼,不大,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个藤编的茶几和两把椅子。林正山坐了一把,示意我坐另一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这次我没拒绝,接过来点上了。

“你抽烟?”他问。

“偶尔。”

他点了点头,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面朝南边,能看见远处的城际线。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鸟从楼顶上飞过去,很快变成了几个小黑点。

“沈屿,”林正山开口了,“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同意你跟薇薇在一起?”

“不知道。”

“因为她跟我说,你是她遇见过的最踏实的人。”林正山弹了弹烟灰,“她说你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混圈子,工作稳定,对她也上心。她觉得跟你在一块儿,心里踏实。”

我听着,没有插话。

“我见过太多不踏实的人了。”林正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顾衍之就是其中一个。小伙子长得精神,嘴巴又甜,家里条件也好,我爸是做房地产的,当年在我们这儿也算一号人物。但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放心。”

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香烟在他手指间慢慢燃着,灰烬积了老长一截,没有掉。

“薇薇跟他在一块儿三年,差一点就结了婚。后来为什么分了?因为顾衍之他爸的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到处借钱。顾衍之来找我,说要跟我合伙做个项目,让我投两百万进去。我没投,他就跟我翻了脸,说我是看不起他,说他们家落难了我就躲得远远的。”

林正山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我不是看不起他,我是看出来那个项目根本就不靠谱,投进去的钱就是打水漂。但他不信,他觉得我不帮他,就是对不起他。他跟薇薇吵了一架,第二天就去了深圳。走之前跟薇薇说了一句话——‘等我混好了就回来娶你。’”

“薇薇等了他多久?”我问。

“一年半。”林正山说,“头半年还有电话,后来越来越少,到最后连消息都不回了。薇薇消沉了大半年,吃不下睡不着,瘦了二十多斤。她妈急得带她去医院查,医生说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病。”

我没有说话。

“后来她遇见了你,”林正山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认真,“她慢慢好了起来。她从那段破事儿里走出来了,开始笑了,开始出门了,开始正常吃饭了。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爸,”我说,“昨晚的事,林薇跟我解释过了。顾衍之出了车祸,送进了抢救室,她去看他,是出于人道——”

“人道?”林正山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沈屿,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八。”

“二十八了,还信这个?”林正山摇了摇头,“她去看他,不是因为人道,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我心里。

我知道林正山说的是对的。从昨晚到今天,我一直告诉自己,她去看他是人之常情,是出于善良,是出于对一个曾经爱过的人的同情。但内心深处,我比谁都清楚,如果她的心里真的没有了顾衍之,她不会在他一个电话之后就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不会在自己新婚之夜把丈夫一个人扔在新房里,不会哭成那个样子。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我问。

林正山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沈屿,”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光靠你一个人好,不够。我刚才在你家说的那句话,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光靠你一个人好,不够。

“记住了。”我说。

“记住了就好。”林正山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下去吧。薇薇该洗完碗了。”

第8章 方远的消息

回门回来那天晚上,方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屿,御景苑那边我问清楚了。”他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很多,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

“说。”

“顾衍之昨天下午三点多到的市里,跟他一个朋友一块儿回来的。他爸的事他之前在深圳就知道了,回来是处理善后的。但他到市里之后没直接去他爸的公司,先去了望江酒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望江酒店。我们的婚礼就在望江酒店办的。

“他去望江酒店干什么?”

“没进去,”方远说,“他的车在酒店门口停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分钟。然后他就走了,往他爸公司的方向开。就是在去他爸公司的那条路上出的车祸。高速出口那个弯道,车速太快,没拐过来,直接撞上护栏了。”

“他那个朋友呢?”

“受了点轻伤,现在人在派出所做笔录呢。说是顾衍之一路上都不对劲,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开始开快车,他劝了没用。”

“什么电话?”

“查不到。”方远说,“号码是加密的,应该是他跟他爸公司那边的人在联系。”

我沉默了一会儿。

“顾衍之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脾脏摘了,肋骨接上了,人是抢救过来了,但还在重症监护室。”方远顿了顿,“沈屿,我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顾衍之这次回来,不是只为了他爸的事。他在来之前跟不少人说,他要见林薇一面。”

“见我老婆?”

“嗯。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他就是想当面祝福一下,有的说他想挽回,有的说他要跟林薇借笔钱。反正没一句好话。”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我说。

“沈屿,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在家呢。”

“那就好。”方远松了口气,“你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

“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方远说的那句话——“他想见林薇一面”。

见一面。

什么面?

是我婚礼那天站在酒店门口看了一眼就走的面,还是在我新房里的面,还是在他病床边上的面?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薇昨天晚上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是顾衍之的人打的,还是顾衍之自己打的?如果是顾衍之自己打的,那说明他在出车祸之后、被送进抢救室之前,还有力气给林薇打电话。一个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的人,在那种情况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120,不是他爸,是他前女友。

而且是前女友结婚的日子。

我想不下去了。

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长相还行,不算帅,但也不丑。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出来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三四岁。

这就是林薇口中那个“踏实的人”。

踏实。

在顾衍之面前,“踏实”两个字算什么呢?

第9章 一周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跟林薇的对话变少了,不是刻意的那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还在睡,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醒了,两个人在卧室门口碰见,她跟我说一声“路上慢点”,我说一声“嗯”,然后就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在厨房做饭。饭菜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偶尔炒个肉丝,米饭。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各自吃饭,偶尔聊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比如今天单位发生了什么事,比如明天天气怎么样。

吃完了我洗碗,她去洗澡。等我洗好碗回来,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躺下来,关灯。

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第一个晚上是这样,第二个晚上是这样,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是这样。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住在同一屋檐下,共用一张床,但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妈打了几次电话来问林薇的情况,我说挺好的,她最近有点累,下了班就睡了。我妈说那你也早点睡,别熬夜。我说知道了。

我妈还问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屿,你丈母娘那边对你咋样?”

“挺好的,妈,你别操心了。”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我听说林薇她姑在外面说了一些话,说你配不上她家薇薇。你别往心里去,咱家虽然穷,但咱不偷不抢的,做人堂堂正正。”

“妈,我知道了。”

“还有,你跟林薇好好处,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两个人商量着来。”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秋天的夜晚已经有凉意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脊背发凉。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味从下面飘上来,跟尼古丁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气味。

我想起去年秋天,我跟林薇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候她主动牵了我的手,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笑了,说我怎么这么怂。我也笑了,说你才知道。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头顶是开得正盛的桂花,她靠在我肩膀上,问我会不会一直对她好。

我说会。

她问,有多好?

我说,像我爸妈那样好。

她没再问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笑了。

现在想想,那个秋天已经过去一年了。桂花开了一茬又一茬,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10章 岳父的爆发

第八天,林正山来了。

这次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上门。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林薇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茶几上放着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很厚。

“爸,”我打了声招呼,“您来了。”

“坐。”林正山指了指沙发。

我在林薇旁边坐下来,她没看我,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两个说。”林正山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他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我看了一眼,是银行的转账记录,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合同。

“薇薇,”林正山看着林薇,“你跟顾衍之还有没有联系?”

林薇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爸——”

“说实话。”

“有。”林薇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他走了一年多之后,又联系过我几次。都是打电话,说他在深圳过得不好,想回来。我劝他回来,他说回不去了。”

“还有呢?”

“上个月,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要回来跟我见一面。我说我要结婚了,不方便。他就没再说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林薇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怕你多想。”

“我怕你多想。”

这四个字,我听过无数遍了。每对情侣之间,都有人说过这四个字,但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它表面看起来的要沉重得多。

“那你昨晚——不,那天晚上,婚礼那天晚上,你去御景苑看他,是他让你去的?”

“是,”林薇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他想见我最后一面。他说他不求别的,就是想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他说他看了就走了,再也不打扰我们。”

“然后你就去了。”

“然后我就去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正山的脸色铁青,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薇薇,”他说,“你知道顾衍之这次回来,除了见他爸,还要做什么吗?”

林薇摇头。

“他欠了一屁股债,”林正山把茶几上那些文件推到她面前,“这些是他从你妈那里借的钱,前前后后一共四十六万。你妈背着我把钱借给了他,用的是你的名字。”

林薇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什么?”

“你妈,”林正山的声音在发抖,“背着我把钱借给了顾衍之,四十六万,借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林薇拿起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在发抖,纸页哗哗地响。

“这不可能,”她喃喃地说,“妈怎么会——”

“她以为顾衍之会还。”林正山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她以为顾衍之在深圳发了财,借他的钱就是在投资。她跟我说那些钱是她自己攒的私房钱,我没当回事。今天我去银行查账才发现,那些钱里有一大半是她从家里的生意上周转出去的。”

“周转?”林薇抬起头,“从家里的生意上周转?”

“你爸我这些年的生意虽然不大,但也不是吃干饭的。”林正山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但架不住有人从里面往外掏啊。这些钱出去容易,回来就难了。现在顾衍之他爸的公司爆雷了,他爸进去了,他本人躺在医院里,你说这笔钱谁还?”

林薇没有说话。

“还有,”林正山睁开眼睛,“顾衍之这次回来,不是只为了见他爸。他在深圳那边欠了将近两千万的外债,债主们都在找他。他躲回来的。他在医院里躺着,你觉得是巧合?”

林薇的脸彻底白了。

“你是说——他不是出车祸,是——”

“有人告诉我的,说是他开的车被人别了一下,才撞上了护栏。是不是真的,我不敢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现在是所有人的靶子。谁跟他沾上关系,谁就跟着倒霉。”

林正山的目光从林薇身上移到我身上,停了几秒钟。

“沈屿,”他说,“我现在要问你一句话,你当着我的面,如实回答。”

“您说。”

“你还要不要林薇?”

林薇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恐,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无处可逃,无处可藏,只能等着命运落下那一刀。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我犹豫,而是因为我在想,我凭什么不要她?她是我老婆,是我在所有人面前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人。不管她做过什么,不管她心里还有谁,她都是我老婆。这个身份,不是她一个人定的,是我跟她一起定下来的,在我妈和她爸面前,在二十八桌宾客面前,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

“爸,”我说,“我要。”

林正山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哪怕她心里还有别人?”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来,不见血,但疼得人直不起腰。

林薇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沙发上,洇开成一朵朵深色的花。

我看着林正山,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说,“她心里有没有别人,我管不了。但她现在是我老婆,她在我的户口本上,在我的生活里。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是我选的路。我认。”

林正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久到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清晰而单调。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茶几上那些文件重新收进档案袋里。

“沈屿,”他走到门口,换好了鞋,背对着我,“你是个好孩子。林薇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门关上了。

林正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跟上次一样,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林薇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想抱抱她,但我的手抬不起来。

我想走开,去书房待一会儿,但我的脚迈不动。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在黑暗里哭泣,像看着一堵在风里摇了很久的墙,终于塌了。

第11章 深夜急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整夜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林正山说的那些话。

四十六万。借条上写的是林薇的名字。顾衍之欠了将近两千万的外债。他的车被人别了一下,才撞上了护栏。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赶不走,打不散。

凌晨快两点的时候,我听见林薇的呼吸声不对劲。她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呼吸短而急促,像是在忍耐什么。

“林薇?”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我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虾。

“你怎么了?”我翻身坐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没事,”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胃有点疼。”

“胃疼能疼成这样?”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双手死死地按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疼的那种抖,整个人都在微微震颤,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随时都会折断。

我二话没说,披上衣服,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她挣扎着想说自己能走,脚一沾地就软了,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把她打横抱起来,下了楼,放在车后座上,开着车直奔医院。

凌晨两点的医院急诊,人比我想象的多。

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扶着老人满脸焦急的中年人,头上缠着绷带的小年轻,还有一个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进推出的流浪汉,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急诊大厅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糊的,没有血色,没有表情。

我把林薇抱进急诊室,值班医生看了看她的情况,问了几个问题,说可能是急性胰腺炎,要做CT确认。我跑上跑下,挂号缴费做检查,在医院里来来回回跑了几趟,等CT结果的时候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CT结果出来,果然是急性胰腺炎,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林薇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挂着点滴,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刚才好了些,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沈屿,”林薇忽然说话了,声音很轻。

“嗯。”

“对不起。”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在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两个人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别说了,”我说,“你先休息。”

“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她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结婚那天起,我就不是。我那天晚上不该出去,我知道我不该出去,但我不去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你去了,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

“后悔,”她说,“但不是因为我去了,而是因为我去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心里想的全是你。”

我愣住了。

“我在顾衍之的病房里,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比墙还白。他抓着我的手,说他后悔了,说他当年不该走,说他这些年没一天不想我。”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听了这些话,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心疼,没有难过,没有任何感觉。我心里想的全是你——你在家干什么?你会不会生气?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然后我就睡着了,”林薇说,“不是故意的,就是太累了,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我梦见了你,梦见你在厨房里给我煮面,放了一个荷包蛋,鸡蛋煮老了,蛋黄是硬的,我说你笨死了,你说有的吃就不错了。然后我就听见你在叫我,不是做梦,是我真的听见了你在叫我。”

我没有说话。

“沈屿,”她看着我的眼睛,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我知道我很混蛋,我知道我不配,但我想跟你好好过。你还要不要我?”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林薇,”我说,“你是我老婆。从民政局出来那天,我就没打算不要你。”

她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哭,而是放声大哭,哭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哭得值班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出什么大事,又关上了门。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

又熬过了一个晚上。

第12章 出院

林薇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她。单位领导知道情况后给我批了几天假,我说不用,能扛住。不是逞强,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方远来医院看过一次,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大袋水果。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把我叫到走廊上。

“你老婆咋样了?”

“急性胰腺炎,不算严重,住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方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顾衍之那边,我听说他转院了。”

“转哪了?”

“省城的医院。这边的医院条件不行,他家里人在省城给他联系了专家。走的那天,他妈来医院接的他。”

“嗯。”

“沈屿,”方远看着我,“你别嫌我多嘴。顾衍之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点。他不光是欠了一屁股债的问题,他那个人的心术不正。”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方远压低声音,“林薇她妈借给顾衍之的那四十六万,恐怕是悬了。我听我一个做金融的朋友说,顾衍之在深圳的那些项目基本上都是空壳子,钱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方远,”我打断他,“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我老婆好好养病。其他事,以后再说。”

方远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再说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有事打电话”,走了。

住院的第五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林薇的指标基本恢复正常了,可以出院了,回家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别喝酒。我办完出院手续,把林薇接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慢,让人想睡觉。

“沈屿,”她忽然开口了。

“嗯?”

“我想去上班了。在医院躺了这么多天,人都快发霉了。”

“行,明天我送你。”

“不用送,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我送你。”我说。

她没再坚持。

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多。我把她的东西放好,去厨房给她煮了碗粥。小米粥,稠稠的,放了几颗红枣。她坐在餐桌前,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好喝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比我妈熬的还好喝。”

“那必须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厨房的瓷砖上,反射出白茫茫的光。

我把碗收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

“沈屿,”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林薇,”我说,“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从你答应嫁给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放弃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前面有什么坑等着我跳,我都不会放弃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我记忆里,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第13章 顾衍之的短信

日子在慢慢往前走。

林薇开始正常上班了。每天早上我送她去单位,晚上她坐公交回来,有时候我加班她就自己先吃,给我留一份饭菜在锅里。我们之间的对话比以前多了些,但也不是那种热恋情侣的腻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的那种默契。

偶尔我下班早,会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饭。林薇爱吃红烧排骨,我练了好几次才做出来她满意的味道。她说我做的比她妈做的还好吃,我说你不能这么说,你妈听见了该不高兴了。她笑,说那我妈不在的时候我才说。

生活好像进入了正轨。

然后在某一天下午,正轨被一条短信打断了。

那天是周六,林薇在阳台上晒衣服,我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亮起来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发送者的名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顾衍之。

我以为林薇已经把顾衍之的号码删了,但显然没有。

我犹豫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点开了那条消息。

“薇薇,我在省城医院住院,下周二转回市里。我妈说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那晚来医院看我。你有空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整整三遍。

她在阳台上的笑声传进来,混着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我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又拿起来,把那条消息标记为未读。

不是因为我胆小,是因为我尊重林薇的隐私。她如果愿意告诉我,她会自己说。她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看了也没有意义。

但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不深,但扎得很准,正好扎在那个最敏感的位置。

晚上林薇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手机放下了。

“沈屿,”她说,“顾衍之下周从省城转回来,他妈妈想请我吃饭。”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去。”她说。

“你决定。”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沈屿,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嗯。”她点头,“他妈妈请我吃饭,不是他请我。我觉得你应该跟我一起去,你是我的丈夫。”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完全松了,是松了一点。

“行。”我说。

她笑了,站起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分。

但我的心跳,在那一个瞬间,漏了一拍。

第14章 赴约

赴约那天,林薇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衣服,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扎起来了,素颜,什么都没擦,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她陪我在商场买的,四百多块钱,打折的时候买的。

我们没开车,打了一辆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顾衍之的妈妈订的位子,在二楼的包厢里,不大,但很雅致,桌子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一瓶花。

我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但那种天生好看的骨相还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半靠在椅子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帅气。

顾衍之。

他比我想象的要瘦很多,像是被人从中间捏了一下,整个人都缩水了。左手还缠着绷带,放在膝盖上,右手撑着桌子,坐得很吃力,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看见我跟林薇一起走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林薇身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

“薇薇来了,”顾衍之的妈妈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快坐快坐,这位是——”

“我丈夫,沈屿。”林薇说。

顾衍之的妈妈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掌心很凉,骨节很硬。

“沈屿,你好,我姓周,叫我周阿姨就行。”

“周阿姨好。”

我们坐下来。林薇坐在我旁边,顾衍之坐在我们对面,他妈妈坐在他旁边。

服务员进来倒茶,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阿姨先说话了。

“薇薇,那天晚上谢谢你。衍之出了事,我人在深圳赶不过来,幸亏你去了。医生说要是再晚送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阿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林薇摇了摇头,“阿姨,您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顾衍之始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周阿姨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薇面前,“这是你妈借给衍之的钱,四十六万。阿姨暂时凑不够那么多,先还二十万,剩下的——”

“阿姨,”林薇打断了她,“这笔钱不用您还。”

周阿姨愣了一下。

“什么?”

“这笔钱是我妈借出去的,我妈自己想办法还。”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顾衍之现在的情况,我跟我爸都说过了,不强求。您把日子过好,把他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顾衍之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林薇,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震惊,又像是别的什么。

“薇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薇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因为你曾经对我好过。”她说,“三年,你对我好过三年。这四十六万,就当我还你那三年的人情。还完了,就清了。”

包厢里很安静。

周阿姨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顾衍之看着林薇,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把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户上,映出他苍白的侧脸。

“沈屿,”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在婚礼那天晚上去过御景苑,就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心里一震。

“你站了半个小时,抽了好几根烟,最后还是走了。”顾衍之转过头看着我,“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你知道我快不行了,”顾衍之替我说了,“因为你知道我是真的快死了,你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跟我计较。”

“我不是不忍心。”我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选择了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婚礼那天她选择去了你那儿,但她最终还是回到了我这儿。她选择了。”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苦涩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沈屿,”他说,“你赢了。”

“这不是比赛。”我说。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不是比赛。”他低声说,“是我输了。从我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起,我就输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包厢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撕破脸。周阿姨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说得眼泪直流。顾衍之没有再说什么,偶尔抬起头看看林薇,目光里有歉意,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走的时候,顾衍之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妈妈扶住了他。

“薇薇,”他看着林薇,“祝你幸福。”

“你也是。”林薇说。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沈屿,对她好。”

“不用你说。”我说。

第15章 尾声

从饭店出来,夜风很凉。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路灯的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薇走在我旁边,脚步很轻,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屿,”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婚礼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去过御景苑?”

我看着她,没有否认。

“方远告诉我的,”我说,“我到了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没上去。”

“为什么不上来?”

“因为我不知道上来了之后该怎么面对。”我说,“上去干什么?打他一顿?他那个样子,我打他一顿他可能就真死了。骂他一顿?骂完了又能怎么样?让他把你还给我?你本来就是我老婆,不需要他还。”

林薇的眼眶红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下来?”

“我叫你,你会下来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了,“你那个时候心里只有他。他快死了,他可能真的会死,你想见他最后一面。我叫你下来,你会恨我一辈子。你不下来,我也会恨你一辈子。与其让你恨我一辈子,不如让我自己扛着。”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屿,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我笑了笑,“我这个人不擅长说这些,我只会做事。你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你没吃饭,我给你做饭。你心里有别人,我等着你把那个人腾出去。”

她站在路灯下,眼泪流了满脸,但没有哭出声。她伸出手,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腾出去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早就腾出去了。”

我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海飞丝的,柠檬味的。

“那就好。”我说。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我肩膀上,她伸手帮我拂掉了。

“沈屿,”她说,“我们回家吧。”

“嗯。”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行,明天给你做。”

“今天不行吗?”

“今天太晚了,超市关门了。明天早上去买排骨,中午做。”

“那好吧。”她不情不愿地说。

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是从那一个点长出了两条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我搂着她,朝着家的方向走。

路很远,要走很久。

但我不着急。

(全文完)

符生说事

看完这个故事,我想问读者朋友们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另一半在新婚之夜去了前任那里,你会怎么做?你是会选择像沈屿一样,沉默地等待,用时间和行动去证明自己的选择?还是会选择转身离开,把这段感情画上句号?

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但我想说的是,婚姻从来不是一场比赛,没有输赢,只有选择。选择留下来,选择去爱,选择原谅,或者选择放手,只要是真诚的,就不算错。

沈屿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在意这段婚姻。林薇选择了坦白,不是因为放下了所有防备,而是因为她想重新开始。他们没有选择报复,没有选择撕破脸,而是选择了用一种成年人的方式去面对这段婚姻的裂痕。

人这一辈子,谁没有在深夜里走过几段黑路呢?重要的是,天亮的时候,你还愿意牵着身边那个人的手,继续往前走。

希望每一个在婚姻里迷茫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点个赞、留个言、转个发,让更多的人看到。符生说事,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符生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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