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凌晨发病,儿子拒接19通电话,儿媳骂我要点脸,出院停房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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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儿子坐在我对面,手指捏着茶杯,捏得指节发白。

他第三次开口:“爸,这个月的房贷……”我没抬眼,从抽屉里拿出存折,推过去。

折子上最近一笔是取出三千,再往前,每月都是同样的数字,同样的日期,整整五年。

“停了。”我说。

他猛地抬头,像没听清。

以后你们自己还。”我合上抽屉,咔哒一声。

他的脸涨红起来,嘴张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为什么?”

我没回答。卧室里传来老伴压抑的咳嗽声。

01

夜里三点十七分,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湿毛巾拧水,又像破风箱在拉。我睁眼,黑暗里,老伴魏素英侧蜷着,背对我,肩膀耸动。

“素英?”我撑起身。

她没应。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吃力。

我拧开床头灯。

她脸色蜡黄,额头的汗把花白头发粘在皮肤上,一只手按在左胸口,手指蜷得像鸡爪。

床头柜上摆着硝酸甘油,我抓过来,倒出两粒塞她舌下。

药瓶放回去时,手肘碰倒了相框。

相框掉在木地板上,闷响。玻璃没碎,但裂了道纹,从孙子笑脸的嘴角斜劈到儿子肩膀。这相框摆那儿五年了,上次他们回来时拍的。

老伴的呼吸没见缓。

我摸手机。屏幕亮得刺眼,通讯录里,“永昌”排在第一个。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停了三秒,按下去。

嘟——嘟——

响了七声,自动挂断。

我又拨。这次响了五声,变成“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我盯着屏幕,那裂了纹的相框还躺在地上,孙子笑呵呵地看着天花板。

老伴喉咙里的声音更急了。

我翻身下床,从衣柜深处翻出存折和病历本,塞进一个布袋。然后穿上外裤,套上毛衣,毛衣袖子穿反了,标签硌着脖子。我扯下来重穿。

手机又拨了一次。无人接听。

我弯腰捡起相框,玻璃裂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虹光。手指抹过孙子脸蛋的位置,有点扎手。我把相框扣在床头柜上,背面朝上。

然后我出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敲到第四下,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王银生披着外套拉开条门缝,眯眼看我:“保国?这大半夜——”

素英不行了。”我说。

他眼睛一下睁大,门彻底拉开:“叫救护车没?”

“叫了,”我说,“但得有人搭把手,我一个人弄不动她下楼。”

这是实话。老楼没电梯,楼梯又窄又陡。

王银生转身就回屋套裤子:“你等着,我叫我家小子起来开车,直接送医院快!”

他儿子小王很快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一边走一边套外套。

我们仨回我屋。

老伴意识还在,但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我和王银生一左一右架起她,小王在前面开路。

下楼梯时,王银生喘着气问:“没给永昌打?”

我盯着脚下台阶:“打了,没接。”

其实只打了两遍。但这句话像块石头,沉甸甸掉进夜里,除了脚步声,再没别的回音。

上车后,小王踩油门往县医院开。

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老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王银生坐在副驾,扭头看我:“你家永昌,最近是不是挺难?”

我没吭声。

“上月他回来,”王银生继续说,声音压低了,“碰见我家小子,打听过信用贷的事。问得挺细。”

车拐进医院大门。急诊的灯牌红得刺眼。

02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老伴被推进去检查,门关上,玻璃窗里人影晃动。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布袋搁在腿边,里面存折硬壳硌着大腿。

王银生去办手续,小王靠在墙边打哈欠。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永昌”,七分钟前。大概是静音了,我没听见。下面有条微信:“爸,刚在洗澡,什么事?”

我没回。手指滑到通话记录,最上面两条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和三点二十三分,打给永昌的,未接。

走廊尽头有扇窗,外面天色从墨黑褪成深蓝,边缘泛着灰白。快四点了。

王银生拿着单子回来:“住院押金交了三千。医生说是心梗前兆,得住院观察几天。”他坐下,塑料椅嘎吱响,“我给永昌打个电话?”

“不用。”我说。

“这事得让孩子知道。”

“天亮再说。”

王银生看看我,没再坚持。他从兜里摸出烟,想起在医院,又塞回去。走廊安静下来,只有护士台那边隐约传来谈话声。

过了会儿,小王走过来:“黄叔,要不我先回去?白天还得上班。”

我点头:“麻烦你们了。”

“哪儿的话。”小王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黄叔,昌哥那边……你要不还是说一声。这种事,瞒着不好。”

他们父子走了。走廊只剩我一个。

我又看了眼手机。

永昌没再打来,微信也没新消息。

我点开家庭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老伴转的一篇养生文章,《秋冬季护心六要点》。

儿子儿媳都没回复。

我往上滑。

上个月的记录里,儿子发过一句:“爸,咱家Wi-Fi密码多少?我手机想连一下。”我回了。

再往上,他问:“家里水管总响,怎么调水压?”我拍了水表箱的照片发过去。

都是些零碎事。

每次他问,我都尽快回。但他很少主动打电话,更少视频。逢年过节回来,坐不了半天就得走,说省城忙,孩子补习班排满了。

上次回来是中秋,带了盒月饼,包装精美,一盒三百八。老伴舍不得吃,说要等孙子来。月饼现在还在冰箱里,包装都没拆。

窗外天色亮了些。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医院后面是片老居民区,有几户灯已经亮了,厨房窗口飘出白气。这个点,该做早饭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永昌:“爸,到底什么事?我刚睡下。”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按熄了屏幕。

没回。



03

六点过十分,医生出来说情况稳定了,转普通病房。

我跟着护士推床进电梯。老伴醒了,但没力气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握住她的手,手很凉。

病房在三楼,三人间,她靠窗。安顿好,护士挂上点滴瓶,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家属去楼下买点必需品,”护士说,“毛巾脸盆什么的。病人现在不能动,需要人陪护。”

我点头。

等护士走了,我拉过凳子坐在床边。老伴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些。我这才觉得腿软,后背的毛衣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来电,“永昌”两个字在屏幕上跳。我盯着看了几秒,走到走廊才接。

“喂?”

“爸!”儿子声音很急,带着刚醒的含糊,“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半夜打电话,我妈呢?”

“在医院。”我说。

那边顿了一下:“医院?怎么了?”

“你妈心脏病犯了,半夜的事。”

“现在呢?严重吗?”他声音抬高了些。

“稳住了,要住院。”我说,“你在哪儿?”

“在家啊,刚醒,看到你电话……”他话没说完,背景里传来一个女声,模糊但尖锐:“……又是你家!这月第几回了?上次是水管,上上次是Wi-Fi,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是儿媳李欣瑶。

永昌的声音远了点:“你小声点……我爸电话。”

“我说错了吗?三天两头有事,你爸手机是摆设吗?非得大半夜打?”声音更清楚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你昨天几点睡的?三点!今天还要述职,要是搞砸了……”

电话里一阵窸窣,像是手机被捂住了。

我举着手机,听着隐约的争吵声。走廊尽头,清洁工在拖地,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尘土气涌过来。

声音又清晰了,换成了李欣瑶,语速很快,压着火:“爸!我是欣瑶。永昌昨天加班到凌晨,今天九点要述职,关系到升职。您能不能尊重一下年轻人的作息?有事不能等天亮再说?非要这个点打,打了还不说话,我们也是人,也要睡觉的!”

她停了停,喘了口气,接着说:“妈病了我们着急,但您这样连环call,谁受得了?要点脸行吗?”

最后四个字,又轻又利,像针。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我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我看见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清洁工拖到我脚边,我让开,走到窗边。楼下小广场开始有人晨练,几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远处街道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我站了十分钟。

然后回病房,老伴睡着了。我拿上布袋,下楼去买东西。

医院门口小店刚开门,我买了毛巾、脸盆、饭盒、勺子。结账时,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问:“家里人住院了?”

“嗯。”

“哪个科啊?”

“心内科。”

“哟,那可要好好养。”老板娘把袋子递给我,“现在心脏不好的多,都是累的、气的。”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我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手机,找到微信里“永昌”的对话框。

上次聊天记录停在他问Wi-Fi密码,我回复后,他回了个“OK”的手势。

我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删掉,又敲,最后发出去:“你妈在县医院三楼心内科312床。情况稳定。不用急着回来。”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布袋最底下。

04

白天王银生又来了趟,带了一饭盒小米粥。

“你嫂子熬的,说病人得吃清淡。”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看还在睡的老伴,压低声音,“永昌知道了?”

“他怎么说?”

“说忙,晚点回。”

王银生点点头,拉过凳子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两个苹果,摸出小刀开始削皮,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

“保国,”他削着苹果,没抬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没接话。

“你呀,太惯着孩子。”他声音很低,“永昌在省城,房子车子孩子,压力是大。但你们老两口也不是摇钱树。每月那三千,给多久了?”

“五年。”我说。

“五年。”王银生重复一遍,苹果皮断了,“十八万。你退休金多少?素英还没退休金。你们俩就靠你那点钱,每月抠出三千,自己吃啥喝啥?”

苹果削好了,他切成小块,放在饭盒盖子上。“我家小子昨天还说,昌哥在打听信用贷。要是真宽裕,打听这个干啥?”

他把刀擦干净,收起来。“我不是挑事。就是觉得,你们该为自己想想。都这个岁数了,万一……就像这回,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他说完,拍拍我肩膀,起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老伴。她醒了,眼睛半睁着,看我。我端起小米粥,舀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

她慢慢喝下去。

喂了半碗,她摇摇头。我放下勺子,用毛巾给她擦嘴。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电话?”

打了。”我说。

他……忙?

“嗯,忙。”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深得像刻进去的。过了会儿,她又睁眼,看着我:“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会儿。”

“骗人。”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反驳。拿起苹果块,递到她嘴边。她慢慢嚼,嚼了很久。

下午护士来换药,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但要长期服药,不能累不能气。我一一记下。

护士走了,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在睡觉,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白色被单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我从布袋底层拿出手机。

静音模式下,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永昌的。微信有两条:“爸,我下午述职,结束了马上回去。”

“妈现在怎么样?需要我带什么药吗?”

我没回。

又点开家庭群。

群里安安静静,最后一条还是那篇养生文章。

我点开老伴的头像,是她和孙子的合影,孙子三岁时拍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微信名是“平安是福”,个性签名是:“儿子顺利,孙子健康。”

我退出微信,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永昌一家回来,在楼下拍的。

孙子长高了不少,永昌有点发福,李欣瑶穿着件米色风衣,笑得很标准。

老伴站在中间,我站在边上。

那天阳光很好,老伴笑得眼睛弯弯。

永昌说“爸你站过来点”,我往中间挪了挪,但照片拍出来,我和他们之间还是隔着点距离,像不小心入镜的路人。

我看了会儿,关掉手机。

傍晚,我去医院食堂打饭。路过楼梯间时,听到两个护士在聊天:“……38床那老爷子,三个孩子没一个来的。”

“请护工了?”

“请了,但老爷子天天盯着门口看,怪可怜的。”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打了两份粥,一份青菜,回病房。老伴坐起来了,靠着枕头,看窗外。我把小桌板支起来,摆上饭菜。

“永昌……”她开口。

“晚上到。”我说。

她点点头,拿起勺子。手还有点抖,粥洒出来一点。我拿纸巾擦掉,她突然说:“那三千……这个月的……给了吗?”

我动作停了一下。

“还没。”我说。

“别忘了。”她说,“他们……压力大。”

我没说话,看着她慢慢喝粥。夕阳把整个病房染成橘红色,她的白发在光里变成浅金,侧脸轮廓柔和,但嘴角下垂着,那是常年操心留下的纹路。

三千块。

每月一号,雷打不动。头两年是去银行柜台转,后来学会了手机银行,就每个月一号上午操作。转账备注永远写:“生活费”。

永昌从来没说过谢谢。只在头一次收到时,回了条微信:“收到了,爸。”

后来连这句都没了。

老伴喝完粥,躺下休息。我收拾碗筷,去水房洗。水房里有个男人在抽烟,看到我,递过来一支。我摆摆手。

“家里人病了?”他问。

“哪个床?”

“312。”

“心内啊。”他吐了口烟,“我老婆在314,冠心病。两个孩子在外地,回不来,就请护工。钱花得流水一样。”

他摇摇头,把烟掐灭。“老哥,咱这个岁数,就得自己想开。孩子有孩子的生活,顾不上的。”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洗完碗,站在水房窗口。外面天黑了,城市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像发光的河,缓缓移动。

那些车里,有没有一辆是永昌的?

他应该下班了。从省城开回来,得两个半小时。如果九点述职结束,现在该在路上了。

我擦干手,回病房。

老伴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从布袋里拿出存折。

深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翻开,最近一页记录着昨天的取款:3000.00,余额还剩4216.83。

再往前翻,每个月一号都有一笔支出:3000.00。整整六十个月,一次没断。

我合上存折。

窗外彻底黑了。

05

永昌晚上九点半才到。

他推门进来时,我正给老伴擦手。他拎着个果篮,还有一箱牛奶,放在墙边,快步走到床边:“妈,你怎么样?

老伴眼睛亮了:“没事……好多了。”

永昌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穿着衬衫西裤,领带松了,头发有点乱,脸上有倦色。

“吓死我了,”他说,“爸打电话时我在洗澡,没听见。后来欣瑶接的,她说话急,您别往心里去。”

老伴摇头:“你们忙……知道。”

永昌转头看我:“爸,医生怎么说?”

“观察两天,出院后按时吃药,别累别气。”我把毛巾放回盆里。

他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五千,您拿着,交医药费什么的。”

我没接。

他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爸?”

“押金交了,医保能报一部分。”我说,“钱你拿回去。”

“您拿着吧,万一……”

“不用。”我打断他。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睡了,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永昌收回信封,塞回包里。

他搓了搓脸,声音低下来:“爸,我这月……确实有点难。公司裁员,我那个项目要是成了,还能保得住。今天述职,结果还没出。”

他顿了顿:“欣瑶她爸也住院了,在省城医院。她这两天公司医院两头跑,脾气躁了点。那晚她刚从医院回来,累得不行,所以……”

他没说完。

我端起水盆,去水房倒水。回来时,永昌还在床边坐着,跟老伴小声说话。老伴笑得很轻,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我拉过凳子,坐在靠门的位置。

十点多,永昌站起来:“妈,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你……回去睡?”老伴问。

“我回咱家睡,明天一早过来。”

老伴点头,眼神跟着他走到门口。永昌拉开门,又回头看我:“爸,您也早点休息。有事叫我。

门轻轻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老伴还看着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躺下,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我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夜灯。

昏暗里,老伴突然开口:“他……瘦了。”

我没应。

领子……磨毛了。”她又说,“那件衬衫……穿三年了。

我坐在黑暗里,想起永昌刚才的样子。衬衫袖口确实有点起球,西裤膝盖处有细微的褶皱。公文包边角的皮也磨损了。

这些细节,我刚才没注意到。

老伴翻了个身,背对我。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那五千……不该不要。”

“我们有。”我说。

“他难得给一次。”她的声音很闷,“收了,他心安。”

我没说话。

后半夜,我醒了。老伴睡得不安稳,呼吸时而急时而缓。我起来给她掖被角,看见她枕头湿了一小片。

窗外有月光,冷冷清清地照进来。

我想起永昌小时候,发烧住院,我和老伴轮流守夜。他睡着小脸通红,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那时候觉得,只要他好,怎样都行。

现在他好了,长大了,在省城有了家。

我们却成了他夜里不敢接的电话,成了需要“尊重作息”的打扰。

我轻轻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除了药瓶,还有一本旧台历,2020年的。

老伴舍不得扔,用来记事情。

我翻开,看到永昌在几个日期上用红笔圈了圈:

3月15日:还款日

6月10日:学费截止

9月20日:车贷

12月5日:还款日

最后一页,11月那里,圈了个昨天的日期,旁边写:“述职”。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我合上台历,放回去。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沓东西,用橡皮筋捆着。我拿出来,是银行汇款回执。每张都皱巴巴的,但叠得整齐。

最早一张是五年前三月一号。

最近一张是上月一号。

一共六十张。

我把回执放回去,关好抽屉。老伴动了一下,喃喃说了句梦话,听不清。

我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永昌的车还在,一辆白色SUV,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车窗上贴了张停车卡,数字已经模糊。

车里好像有人。

我眯眼看。驾驶座有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过了会儿,车门打开,永昌下来。他站在车边,点了支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仰头看着住院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引擎发动,慢慢驶出停车场。

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回到床边坐下。天快亮了,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还有护士轻轻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我做了一个决定。

06

第二天早上,永昌没来。

老伴七点就醒了,一直看门口。我给她买了早餐,她只喝了几口粥。

“他说……一早来。”她说。

“可能堵车。”我说。

九点多,护士来查房,说恢复不错,明天可以出院。老伴点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门。

十点,我的手机响了。是永昌。

“爸,我公司临时有事,得赶回去。妈那边……”

“医生说可以明天出院。”我说。

“那太好了。”他声音放松了些,“我晚上再过来,接你们回家。”

“不用。”我说,“你忙你的。我们自己回。”

“那怎么行,妈刚出院……”

我说了不用。”我声音硬了点。

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几秒,永昌说:“爸,您是不是还在生气?昨晚欣瑶说话是难听,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压力大……”

“我没生气。”我打断他,“你忙工作,是正事。”

又一阵沉默。

那……我晚上还是过来吧。”他说,“大概六七点到。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挂了电话,老伴问:“他不来了?”

“晚上来。”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窗外。外面在下小雨,玻璃上挂着水珠,一道道流下来。

下午,我办了出院手续。结账时,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两千一,我从存折里取了钱。余额变成2116.83。

办好手续,我回病房收拾东西。老伴自己下了床,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雨大了。”她说。

“永昌开车……小心点。”

我没接话,把毛巾脸盆装进布袋。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我拎着袋子,扶老伴坐下等雨小点。

雨一直没小。

四点多,我手机震动。永昌发微信:“爸,我出发了,大概七点到医院。你们等我。”

我回:“我们已经出院了。”

那边立刻打电话过来:“出院了?怎么不等我?”

“雨大,早点回。”

你们现在在哪儿?

“回家路上。”

“坐什么车?出租车?”

“王银生儿子来接。”我说。

永昌顿了顿:“那……我直接回家。”

“你不用回来。”我说,“明天还要上班,省得跑两趟。”

“我都出发了!”他声音高起来,“爸,您今天怎么回事?我回来看看妈,不应该吗?”

应该。

但我没说出来。

电话挂了。

王银生儿子小王的车停在楼下。我们上车,老伴靠在后座,脸色苍白。小雨打在车窗上,刷刷地响。

黄叔,”小王从后视镜看我,“直接回家?

车开动了。老伴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不说话。

到家已经五点半。我把老伴扶上楼,安顿在床上。她累坏了,闭眼就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看着这个家。

六十平米,老式两居。家具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腿用胶带缠过。墙上挂着永昌从小到大的奖状,玻璃框里蒙了层灰。

电视柜上摆着那张裂了纹的全家福。

我站起来,走进永昌的房间。这房间一直保留着他高中时的样子,书桌、单人床、书架。书架上有他小时候看的连环画,还有大学教材。

我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几支旧笔,一个锈了的铁皮铅笔盒。底下压着那本旧台历。

我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11月那里,“述职”两个字旁边,他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成则留,败则走。”

字很轻,几乎看不清。

我把台历放回去,关好抽屉。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登录,查询,转账记录。

最近一笔是上月一号,转给永昌,3000.00。

我点开收款账户信息。那账户名是李欣瑶。我记得,五年前永昌说要用欣瑶的卡还房贷,方便,我就一直转到这张卡上。

我退出查询,点进转账页面。

收款人:李欣瑶

金额:3000.00

光标在金额栏闪烁。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然后我退出页面,关掉手机银行。打开通讯录,找到永昌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六声,接了。

“爸?我快到了,还有半小时。”他那边有车流声。

“你不用来了。”我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顿了顿,声音很平,“这个月的房贷,我没转。”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车流声还在,但他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他问:“您说什么?

“房贷,三千块,这个月不转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也不转了。”

“为什么?”他声音绷紧了,“爸,您别开玩笑,房贷明天就扣款!”

“我没开玩笑。”我说,“你们的债,自己还吧。”

爸!”他声音炸开来,“您这是干什么?是因为欣瑶那天说话难听?我替她道歉行不行?您不能拿这个开玩笑,房贷逾期会影响征信,我……

“我知道。”我说。

“那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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