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青瑜:从商代早期历法重考二里岗刻辞之“乙丑”

节选于孙青瑜的《中国哲学史通考》

二里岗1953牛肋骨刻辞里有一句话:乙丑贞，从受……

这句话的最早鉴定+释文者，是赵全嘏，他于1953年最先在简报上，把末尾那个残字释为“月”（十月）。

陈梦家，在1954年发表的《解放后甲骨的新资料和整理研究》里，直接否定了赵全嘏的考证：“此为习刻字骨，非卜辞，时代属殷代晚期（殷墟期），共10字，无‘月’字。”

后来不懂上古历法的李学勤，又把赵全嘏“释月为十月”的说法给捡了回来，还凭空加了一个“七月”说，完全违背陈梦家1954年提出无“月”字的原文结论。

和李学勤一样不懂上古历法体系的，还有胡厚宣，他在1959年编写《甲骨学商史论丛》时附和李学勤称：“二里岗牛肋骨‘乙丑贞，从受……’残字确为‘七月’，可作早商已有纪月制度的实证。”

1970—1980这十年间，裘锡圭在多篇文章中零散论述：“二里岗肋骨残字轮廓与甲骨文‘月’字字形完全不符，加之地层经过扰动，不能强行释作‘月’，此字应当属于示、祀一类用字。”

后来黄天树在《对郑州二里岗牛肋骨刻辞的一点看法》中写明：“李学勤补出‘七月’毫无依据，残字绝对不是‘月’，无论从字形还是同期文辞用例来看都无法对应，此字内容理应和祭祀、告祀之事相关。”

纵观几十年的甲骨文考证研究，谁对谁错呢？

我们需要首先排除的，是把残字臆断为“月”者的观点。

因为二里岗文化属于商代前期，约公元前1600—前1300年，这一时期依旧沿用夏代十干历法，压根不存在以月份划分时序的纪时体系。

而当今学界为什么主张商代早期就已经有了纪月法呢？

答:他们唯一凭据就是1953年二里岗出土的这块牛肋骨刻辞:“乙丑贞，从受……”，可这片刻辞并不完整，尤其是最后一个字，文字残缺、字迹模糊，又历经地层扰动，根本分辨不出字形。可李学勤等人，根本不梳理历法的发展源流，直接用商代中后期才产生的月历，强行释读商代前期的甲骨文，把原本无迹可寻的字迹，臆断成七月和十月。

说到这儿，咱们先看前半句“乙丑贞”。

如果从历法的发展脉络来看，商代前期压根没有形成日月合历，也没有完备的十二地支体系，所以“乙”字后那个被后人考证为“丑”的字，不可能是地支“丑”。

也就是说，虽然甲骨原文上的“乙丑贞”——三个大字都完整无缺，但是其中被认定为“丑”的这个字，考证结论一定是错的！

原因很简单，完美的十二地支体系成型是在商代晚期，商代前期既没有成熟月历，也没有十二地支，自然不可能出现六十甲子搭配而成的“乙丑”纪日说法。

所以“乙丑贞”之中这个被判定为“丑”的字，必然考释有误。

那它应该是什么呢？

从这个字整体的笔画架构、线条走势来看，和早商时期的“示”字写法一模一样，由此可见，所谓的“丑”并不是商代晚期定型的地支“丑”字，而是早商时期的“示”字。

甲骨文的“丑”字，像一个小叉子，叉子三个分叉之上各带有一个短横，象征扭曲的鸡爪。

但是二里岗牛肋骨刻辞“乙丑贞”里的所谓“丑”字，虽然也是一个小叉子，但是三个小支叉上并没有三横，这和商代后期的甲骨文“丑”的标准写法，完全不一样。

“丑”字版的小叉子三个分叉分别有一横，描绘的是扭曲的鸡爪子，丑也。

而牛肋骨刻辞里“小叉子”，三个分叉上并没有分别加一横，代表“火把”，示也。

也就是说，“示”字早期的甲骨文，就是一个火把，是先民对祭祀大典所用火把形状的实景描绘，到了商代中后期，随着文字规整简化，开始舍弃火焰分叉笔画，凝练为竖杆加横画的“T”形，最终定型为后世通用的“示”字。

也就是说，商代早期的甲骨文——“示”字，其字形和后世“丑”字的字形，极度相近，后世学者不考究历法发展脉络，不仔细分辩字形的差异、不深究文字的演化，直接用商代晚期的文字形制去考证商代早期文字，错把“示”考成了“丑”——原句本是“乙示贞”，而不是被现代学者错考的“乙丑贞”。

敲定原句不是“乙丑贞”，而是“乙示贞”之后，咱们再来看后半句“从受”后面的残字。

前面已经反复说过，二里岗文化属于商代前期文化，当时还没有实行纪月历法，所以不可能会用“月”字记时，这个残字绝对不可能是现代学者考证的“月”。

因为除了李学勤们无中生有臆断出来的“月”字，可以说在商代前期（二里岗）甲骨文里，直到今天也没有确认有“月”字的存在。除了二里岗甲骨文，郑州商城、二里岗、小双桥、洹北商城，至今也没发现一个确认的“月”字 。直到殷墟（晚商，前1300后），甲骨文里才开始大量出现“月”字。

由此可见，商代早期，沿用的依然是夏代十干历（甲乙丙丁…），靠“大火星（心宿二）”的方位定节气，划季节，根本没有月历，也没有纪月制。

可李学勤、胡厚宣完全不顾历法的发展脉络，把二里岗根本看不见的残字，无中生有的硬释为“七月/十月”，等于说是用晚商的历法倒套早商文字，完全违背历法、文字演化顺序。

正因这个原因，陈梦家早年虽然能直觉出残字不是月，却因没有深考历法的线性发展史，仅根据考错的“乙丑贞”三字，便把此骨刻误判成殷墟晚期的遗存，也实属大错。

那这个看不清的残字到底是什么字呢？

如果我们结合残存笔画、整句话的语境来判断，这个字其实就是裘锡圭所考证的“祀”。

而整句刻辞正确释读就是：乙示贞，从受祀。意思就是：乙日（节）设坛占卜，顺承领受岁时祀典秩序。

1. 乙，为单日天干，指代乙日，在十干年历之中，也对应的一个节气时段——乙节。

2. 示，本义为神主、先祖灵位、宗庙祭祀神坛。

3. 贞，指占卜、卜问吉凶祸福。

“乙示贞”——前半句的意思就是：乙日（乙节）在先祖神主坛前举行占卜仪式。

4. 从，意为顺从、遵从、依循自然星象规律。

5. 受，意为承接、领受、承袭。

6. 祀，是商代早期盛行的大火星祭祀。

古人为何选定乙时节举行祭祀占卜，不在甲时节举办此类仪式呢？？

根源在于，商代早期沿用的依然是夏代十干历法，依照甲乙顺序排布的四时节气。甲为十干之首，对应的节令多用来举办祭祖的大典。乙紧随甲后，此时正值大火星东升显露，天地阳气升腾运化，因此上古先民习惯在乙对应的节气设祭占卜，举办祭火相关仪式，顺应星象运行规律，承接整年岁时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