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源把那张A4纸拍在我面前时,我正在给儿子许念安削苹果。
他说:“书怡,咱俩以后AA吧,我月薪五万你才八千,这样公平。”我握着水果刀的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笑着说:“行,我同意。”签字那天,他接来一家八口。
婆婆在客厅大声说:“儿啊,就得这么治她,女人不能惯着。”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晚饭时间到了,许思源推开厨房门:“饭呢?”我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清单,递给他:“你先把你的那半结了,我再给你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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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
许思源回家比平时早,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正给许念安喂饭,孩子吃得满嘴都是。我瞥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夫妻财产独立协议书”几个大字。
“什么意思?”我问。
许思源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在公司开会那样端正:“书怡,我想了很长时间,觉得咱们应该实行AA制。你的收入你自己支配,我的收入我管着,这样对大家都公平。”
公平?结婚四年了,他头一次跟我说公平。
我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贷一人一半,水电费一人一半,孩子的学费一人一半。
甚至连买菜钱都写进去了——各自承担百分之五十。
“那家务呢?”我问,“洗衣做饭带孩子,这些怎么算?”
许思源皱了皱眉:“你非要说这么难听吗?夫妻之间,非要计较这些?”
我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我抱起许念安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拿起手机,手有点抖。
我想打给谁,但又不知道打给谁。
我妈早就不在了,我爸去年再婚了,我那些朋友,谁愿意听我说这些?
许念安仰着头看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擦了擦眼睛:“妈妈没哭,妈妈眼睛里进沙子了。”
哄孩子睡着后,我出来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协议又看了一遍。
许思源已经去书房了,门关着。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小,说“那批货到了没有”。
我拿起笔,签了字。
许思源出来收协议时,我说:“我同意AA,但家务也得算钱。做饭一次十五,洗衣一次十块,辅导作业一小时二十。你要是觉得贵,自己做也行。”
他愣了一愣,然后说:“林书怡,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你要公平,我就给你公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许思源睡在另一边,鼾声很响,也不管我睡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想: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02
协议签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宋淑兰就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钥匙插进门锁里,往右拧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我推开门,愣住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沙发上、地上、甚至阳台上都有人。茶几上堆满了行李袋和塑料袋,乱糟糟的。
“嫂子回来了!”一个年轻女声响起。我认了半天,才发现是许思源的妹妹许倩雪,怀里抱着个孩子,旁边还坐着一个大一点的男孩。
宋淑兰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书怡啊,我们来了!思源说城里住着舒服,让我们过来享享福。”
我数了数——宋淑兰、许国栋、许倩雪和她两个孩子、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许思源的舅舅李建国,还有他儿子李浩。
一共七个人,加上我和许思源,还有许念安,这屋子要住十一个人。
两室一厅的房子,九十六平米,平时我和许思源住主卧,儿子住小房间,书房堆杂物。现在突然多了七个人,怎么住?
我问许思源,他正在阳台上抽烟,头也没回:“挤一挤呗。妈和倩雪住小房间,爸和舅舅住客厅,浩浩睡沙发,李浩打地铺。”
“那念安呢?他睡哪?”
“跟你和我在主卧打地铺。”
说完他就进屋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地上那些脏兮兮的行李包,看着婆婆在厨房翻我的柜子,听着小姑子嗑瓜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许念安从幼儿园回来时,吓了一跳。他躲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蹲下来抱住他:“没事,是奶奶他们来了。”
他小声说:“妈妈,他们什么时候走?”
我也想知道。
晚上十点,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洗手台上全是水,毛巾被扔在地上,洗发水倒扣着,盖子不知道哪去了。
我收拾了半天,又听见李建国在客厅大声说话:“姐夫,那事你得帮我办了,我这边等钱用呢。”
许国栋闷声回了句:“知道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见许思源坐在床上玩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面无表情。
“睡吧。”他说。
我躺下来,许念安在我怀里缩成一团。
客厅里传来李浩打游戏的声音,枪声、爆炸声,震得墙壁嗡嗡响。
许倩雪的孩子在隔壁房间哭,宋淑兰大声嚷嚷:“哭什么哭!哭丧呢!”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许念安的小手摸摸我的脸:“妈妈别哭,我不抢他们鸡腿了。”
我抱紧儿子,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林书怡,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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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来了。
厨房里一片狼藉——昨天的碗没洗,锅里有剩饭,垃圾桶满了也没人倒。我系上围裙,开始收拾。
六点半,我开始做早饭。
八个人的饭,我一个人做。
粥、馒头、咸菜,外加每人一个荷包蛋。
宋淑兰起来时,看到我在厨房忙活,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走了。
什么也没说。
七点,大家陆陆续续起来吃饭。宋淑兰喝了一口粥,皱起眉头:“这粥太稀了,你是喂猪呢?”
我没说话,继续喝我自己的那碗。
许倩雪咬了一口馒头:“嫂子,这馒头不是街上买的吧?不好吃,干。”
李浩扒拉了两筷子咸菜:“姨,怎么没肉啊?早上不吃肉没力气。”
我抬头看了看一圈人,许思源坐在那头,筷子夹着根咸菜,吃得很平静,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明天早上我给你们做肉。”
晚上我算了算,一顿早餐,八个人,光米就小半锅,馒头十二个,鸡蛋八个,咸菜一碟。
一天三顿饭,加上买菜、肉、油盐酱醋,一天下来至少要一百多块。
一个月就是三千多。
我的工资八千块,房贷要还两千,物业水电五百,剩下那点钱,全都得填进这一家八口的肚子里。
我给许思源发微信:“你妈他们住多久?”
他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那吃饭买菜的钱怎么办?”
“你先垫着呗,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这四个字我听多了。
第一天他说“先住两天”,第二天说“再住几天”,第三天说“多住一阵子”。
到第七天,许倩雪已经把孩子的书包挂在了阳台上:“嫂子,我们家浩浩要转学来你们这读书,先住下了。”
我看着那个书包,看着阳台角落里晾满的那些陌生人的衣服,看着客厅角落里堆着的行李箱——它们压根没被拿进房间过,说明这群人根本没想过要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八个人的晚饭:红烧肉、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蒸鱼、炒豆芽、一碟花生米、一盘腊肉。八个菜,摆了一桌子。
宋淑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咸了。”
许倩雪夹菜心:“老。”
李建国喝了一口汤:“淡了。”
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围裙,坐下来。我没动筷子,看着这群人吃我做的饭,吃我买的菜,吃我的工资,吃我的时间和精力,然后挑剔我。
许思源一直埋头吃饭,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说的话:找男人,要看他对你狠不狠。对别人狠的,对你也狠;对别人好的,对你才好。
我当时觉得许思源挺好的。
他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从不让我掏钱;他给我买东西,从不嫌贵。
婚后才发现,那些大方都是有条件的——他大方的前提是,我要听话。
我不听话了。
我把这个家的账算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终于有了个念头:那就各过各的吧。
04
第十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下午,许念安放学回来,在客厅写作业。
许倩雪的儿子浩浩在旁边玩,看到许念安的铅笔盒好看,一把抢过来。
许念安急了,站起来去抢。
两个小孩扭在一起,浩浩比许念安大三岁,一把把许念安推到了地上。
许念安额头撞在茶几角上,磕破了皮,血都渗出来了。
我冲过去抱住儿子,刚要说话,宋淑兰已经先开了口:“一个铅笔盒有什么好抢的!你当哥哥的怎么不让着他点?”
我没理她,把许念安抱进厨房,用清水帮他擦伤口。儿子疼得直抽气,眼泪哗哗的,但没哭出声。我抱着他,心里酸得不行。
“妈,浩浩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许念安问。
“因为他还小,不懂事。”
“那为什么我要让着他?我也比他小啊。”
我说不出话来。
我走出厨房,看见浩浩正在玩许念安的铅笔盒,铅笔盒摔在地上,里面的铅笔断了两根。
我走过去,拿回铅笔盒,放回许念安的书包里,然后对浩浩说:“浩浩,这个铅笔盒是念念的,你下次不要乱动。”
宋淑兰当场就炸了:“你什么意思!欺负小孩是吧!一个破铅笔盒你也计较!”
“这是他妈妈买给他的。”
“我儿子当不了你家的家吗!买不起一个铅笔盒吗!”
宋淑兰的声音很大,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许倩雪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脸拉得老长。李建国和李浩坐在沙发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捧着破碎的额头,回到房间。
门刚关上,许念安拽了拽我的衣角,说:“妈妈我们走好不好,我不喜欢这里。”我把许念安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脑袋上,眼泪啪嗒啪嗒掉。
许思源晚上回来时,宋淑兰已经告过状了。他没进门,直接去了婆婆那屋。很快,他出来了,敲卧室的门。我打开门,站在门口。
“你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什么意思?”
“我妈说你骂浩浩了,还凶她。”
我看着许思源,没说话。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妈大老远来一趟,你就不能好好对她?”许思源的语气越来越冲,“你整天摆着个脸给谁看?”
“许思源,”我终于开口了,“你让我AA,我同意了。你让他们来住,我没拦着。我每天伺候你妈你妹你舅舅你外甥,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换回来。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许思源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
“你要是非要选,你选他们还是选我?”我问。
许思源沉默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窗外的月光照进窗户,照亮了茶几上那张AA制协议。我盯着那张纸,笑了。
05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天是周六,许思源说带他妈去商场逛逛,一大家子都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难得清静。
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人的衣服洗了,地拖了,碗刷了。
刚想歇口气,许思源的堂姐许雪梅来了电话。
许雪梅是许思源大伯的女儿,嫁到城里十几年,算是许家最“混得开”的人。
她平时和宋淑兰不对付,从来不掺和许家的事。
上次还是三年前许念安周岁时,她来过一趟。
“书怡,你旁边有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没人,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我昨天在商场看见思源了,他跟一个男人吃饭,我听见他们说什么洗钱、走私,我还看见他舅舅也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书怡,你最好心里有个数。”许雪梅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当天许思源回家时已经晚上九点了,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去洗澡时经过他身边,瞥见他手机屏幕上是银行转账的页面。
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
第二天,趁他洗澡,我翻了翻他手机。
密码没换,还是儿子的生日。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他和李建国的聊天记录。
翻了一遍,全是暗语——“那批货到了吗”
“到了,明天出,注意安全”
“钱到位了吗”
“到位了,五十万,你的那份我打你卡上了”。
我手抖着把那些聊天记录拍了下来。
之后我又翻了翻相册,发现他手机里有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沓沓现金和几个存折的编号。
我什么都不说了,把照片全部存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找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是律师,姓王,大学时住我下铺,关系一直不错。
我把截图的照片给她看了。
她看了一会儿,表情变了。
“书怡,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这是洗钱。”王律师说,“而且数额不小,至少五十万以上。你老公和他舅舅在洗钱。”
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王律师看着我:“书怡,这件事很严重。如果你不报警,把自己摘干净,将来你也会被牵扯进去。”
“可他是许念安的爸爸。”
“正因为他是许念安的爸爸,你才更得把自己摘干净。你进去了,孩子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家坐到快十点才回去。
进门前我站在走廊里,平静了一会儿,开门。
屋里很安静。
许念安已经睡了。
许思源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也在看手机。
我没看他,径直走进卧室。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察觉。
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看那些照片,一张一张。
月光很亮,照在我的手上,也照亮了那些转账记录的每一笔数字。
我又看了许思源的背影。
他正歪在沙发上玩手机呢,屏幕的光亮映着他的脸,恍恍惚惚的。
我低头看了看儿子的脸,睡得很香。
我不怕自己怎么样,但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那晚我翻来覆去到天亮,终于拿定了主意。
06
我开始暗中准备。
先是收集证据,我把许思源手机里的照片全拷贝了两份,一份放在自己手机里,一份存到了网盘上。
然后我开始关注许思源的动向。
我发现他最近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半夜两三点才回家,一进门就倒头睡,身上带着一股烟味。
以前他从来不抽烟,这一年突然就抽上了。
有一次我问他去干嘛了,他说“应酬”,眼神飘忽。
有天下午,许雪梅又来电话了。
她说她帮我打听到了一件事,许思源那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帮李建国过一手。
真正的上线是许国栋——他爸年轻时在边境上走私过两年,手里有一笔不干净的钱,一直没洗白。
许国栋?我愣住了。那个永远不吭声、永远坐在角落里的许国栋?那个整天喝闷酒、见我就说“辛苦了”的许国栋?
林书怡,你认识的这个家,就是个贼窝。
冷静下来后,我开始在心里盘算第二步。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王律师,有许雪梅,还有一点点积蓄。
我找到王律师,把所有证据都给了她。她看得很仔细,最后说:“够了,这些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那我会不会被牵连?”
“你只要证明你不知道,就没事。”
“我怎么证明?”
王律师教我一招:等许思源跟她说“别管闲事”时,她拿手机录音。最好是家里人多、能有人证的时候,他一松口,她就能把自己彻底摘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宋淑兰又在那里挑刺:“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没做!”
我没理她,走进卧室,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床头柜上。
许思源后脚也进来了,一进门就摔门:“你怎么回事?我妈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为什么不理她?”
“我为什么要理她?她是我妈吗?”
许思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林书怡!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打算让你妈他们住多久?”
“住多久怎么了?这是我妈家!”
“这是你家,也是我家。”我说,“你让我AA,我答应了。你让你妈来住,我也忍了。但你得给我一个期限。”
许思源脾气上来了:“没有期限!你想怎么着吧!”
“那好。”我说,“那我跟你说清楚了,要是你妈他们不走,我走。”
许思源气得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你走吧!你走!我看你能走到哪去!”
我弯腰捡起台灯,把砸碎的部分拼好,放回柜子上。然后我关了灯,对许思源说:“行。”
他不知道,那个摔台灯的过程,录音机一直亮着,把一切对话全录下来了。
后来王律师跟我说,这段录音可以同时做两件事,一是证明我和他吵架是因为他包庇家人,二是证明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拿了律师的准信,我回到家,把儿子从学校接回来,给他穿上一件新衣服,然后跟他说:“念安,妈妈带你去找个地方住几天,好不好?”
“那爸爸呢?”
“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
许念安看着我,想了想:“那也好,反正他老不陪我们。”
我眼眶一热,抱起儿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当天晚上,我把许念安送到了王律师家。王律师有个女儿,跟许念安差不多大,两个孩子玩得挺好。
我回到自己租的房子。房子很小,是我用这几个月的积蓄租的,一个月两千块。我在网上把手续都办了,房子也挂了牌。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给许雪梅打了个电话:“姐,明天你过来一趟,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传一句话。”我说,“就跟宋淑兰说,让他儿子赶紧把那笔钱清了,不然警察要找上门来了。”
许雪梅沉默了一会儿:“书怡,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晚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是万家灯火,但那些灯没有一盏是我的。
我翻出手机里许念安的照片,从三岁到六岁,一张张看过去,心里又酸又涩。
林书怡,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你有证据,有底气,有一个非离不可的婚。
07
一切准备妥当,我把那天定在许思源生日。
不是故意选的。但既然撞上了,那就正好。
生日前一天,我回了趟家。宋淑兰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回到房里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啥东西,就是把结婚证、存折、几个人的证件什么的带在身上。
我翻到一本相册,里面是我和许思源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挺灿烂的。
我把相册本子合上,放进箱子里。不是舍不得,是以后用得着。
晚饭时,宋淑兰又开始叨叨:“明天是思源生日,你去订个包间。”
我说:“行。”
当晚我就去饭店订了一间,特别嘱咐了一句:“包间要大,要能坐十来个人。”
第二天,许思源穿了一件新衬衫,还吹了头发,挺像个人样。宋淑兰穿了件大红袄子,许倩雪也换了条新裙子。一家老小,浩浩荡荡往饭店去。
包间挺大,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放着一瓶白酒,一盘凉菜。
许思源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宋淑兰还在叨叨:“我儿子今年三十一了,事业有成,比他爸那个废物强一百倍。”
许国栋闷头喝酒,不说话。
我坐在许思源旁边,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扎在后面,化了点淡妆。许思源大概觉得我挺给他长脸,还握了握我的手。
菜上齐时,我站起来,端着酒杯。许思源抬头看着我:“老婆,今天你真漂亮。”
我笑了:“思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他还在笑。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平铺在桌上。
第一张,是许思源和李建国微信聊天的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批货到了没有”。
第二张,是银行流水单,上面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收款人写的是许思源。
第三张,是许国栋那个存折的照片,上面有他当年走私的那笔钱。
最后一张,是宋淑兰以许倩雪名义开的那个店面的账本,上面一连串洗钱的记录。
整个包间安静下来了。
许思源的筷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宋淑兰脸上的笑僵住了。许倩雪抱着孩子,脸刷地白了。李建国拍了一下桌子:“你他妈……”
“别急,还有呢。”我说。
我掏出手机,按了播放键。
录音里,许思源的声音清清楚楚:“我就是给你妈存了点钱,怎么了?你想告我去啊?”
然后又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是你要记住,你要是进去了,我肯定不会帮你。”
录音放完时,包间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眼神都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书怡,”许思源的声音有点发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离婚。”我说得很平静,“马上、立刻、谁也别拦我。另外,你这些年洗钱的账,我手里都有。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把这些发给公安局。”
宋淑兰一下子站起来了:“你个贱人!你敢!”
她一巴掌打过来,我没躲。手掌结结实实掴在脸上,火辣辣的。但我没哭。
“这一巴掌,是我欠你们家的。”我说,“但以后不欠了。”
许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闷:“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书怡,你是个好女人,是许家对不起你。这事就算了吧,你走吧。”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思源。许思源坐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嘴唇发青,什么也没说。
我把所有证据收回信封里,抱着包,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饭店那一刻,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两条腿抖得几乎走不动路,嗓子里也像卡着块铁似的。但我没回头。
风一吹,冷得要命,但我心里头热。那是四年了,头一次觉得,我像个活人了。
08
走出饭店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一动不动。路灯亮了,照得马路明晃晃的。街上车来车往,人们步履匆匆地往家赶。没人注意到我,也没人在意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
我掏出手机,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我这边弄完了。”
“你没事吧?”
“没事。”
“念安在我这挺好的,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长椅上,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
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子走过,孩子的笑声清脆,像铜铃一样。
我想起许念安,想起他那张小脸,想起他跟我说“妈妈我们走吧”的眼神。
鼻子酸了。
我坐了一会儿,宋淑兰出来了。她换了件衣服,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好看。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离婚。”
“你非要做这么绝?”
“不是我做得绝,是你们做得太过了。”
宋淑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哭了。
我第一次见她哭。
这个泼辣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个呼来喝去了一辈子的女人,蹲在人行道上,哭得像个孩子。
“书怡,我年轻的时候也穷,也想回娘家,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那是你。”
“你就不能看在念念的份上,再给他一次……”
“不能。”
我就说了两个字,语气很平静。
宋淑兰看了我好久,最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了饭店。她的背影佝偻着,走路也没了往日的架势。
我看着她的背影,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滋味。有恨,有怨,还有那么一丝怜悯。但说到底,是她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叫了一辆出租车。
在车上,我回想起这四年多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一个想跟他好好过的普通女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当初多傻啊,总觉得忍忍就好了,再忍忍就好了。
可忍到后来,什么都没了——没了尊严,没了钱,连儿子都差点保不住。
算了。不想这些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车座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司机也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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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王律师的事务所。
王律师把文件递过来:“法院的传票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这段时间你别接许思源的电话,给他一点时间消化。”
我点点头。
“另外,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钱?”
“许思源那五十万,你不是要跟他离婚吗?这笔钱是你们婚后的,按理说你有权分一半。”
我摇摇头:“不要了。脏。”
王律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行,都听你的。”
我在事务所待了一上午,把手续都办完了。出来时正好遇见许雪梅在门外站着。
“书怡。”她叫我。
“姐。”
“你还好吗?”
“还行。”
“念念呢?”
“在朋友家,挺好的。”
许雪梅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不行,我不能收你的钱。”
“你拿着。”她按住我的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别跟姐客气。”
我鼻子又开始发酸。
在出租车上,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五千块钱,一张纸条上写着:书怡,你是个好女人,以后会好的。
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在包的最深处。
过了三天,许思源给王律师打了电话,同意离婚。条件是儿子的抚养权归我,他每月按时给抚养费,家里的房子车子归他,我不再追究那笔钱的事。
我同意了。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尽快把这件事了断了。
那天下午,我去民政局跟他办了离婚证。
许思源穿了件旧夹克,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变了许多,看起来不像是一家公司的项目经理,倒像是个被生活磨秃了的中年男人。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书怡,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那时候……那时候我就是想让我妈高兴。”
“那你现在高兴了?”
他没回答,低着头,像是思考着什么。“那笔钱……我退回去了。”
“有用吗?”
“没用。”
“那就别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念念……我能看看他吗?”
“等他想见你的时候吧。”
说完我就走了,头也没回。
去接许念安的路上,我心情很复杂。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但总的来说,是轻松的。
我按响王律师家的门铃时,许念安开的门。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4个字,蹲下去抱住他,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笑——笑出声的那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念念,跟妈妈回家。”
“我们回哪个家?”
“回妈妈新租的家。”
许念安想了想:“那爸爸呢?”
“爸爸不跟我们住一起了。”
许念安没再问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他拉着我的手,走得很认真,不多问,也不乱跑。
路上,他忽然说:“妈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回家妈妈就给你做。”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
许念安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最后还把盘底舔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像一摊水。
吃完饭,我没急着洗碗,带着他到楼下散步。天很晴,星星也亮,他指着天说:“妈妈,那颗星星好亮。”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边有一颗亮晶晶的星星。
“那是北极星。”
“北极星会一直亮着吗?”
“会的。”
“那妈妈也会一直陪着念念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说:“会的。妈妈这辈子,都会陪着念念。”
许念安笑起来,把小手搭在我手心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我牵着他的手,在路灯下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在光秃秃的树影里,安静地、坚定地往前走着。
新的人生,开始了。
10
离婚后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我租的房子很小,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许念安住卧室,我住客厅,打地铺。白天我在沙发上坐一上午,晚上铺开一床被子睡。
刚开始那几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后来才发现,少的是那个闹哄哄的家,少的是那一家八口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居然会想那些?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想点别的。
第二周,我找到了新工作。
是一家外企,做行政主管,一入职就给交五险一金,工资也比以前高了不少。
面试那天,我穿了许雪梅给我买的那条裙子,头发也重新剪了,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觉得跟以前的林书怡不一样了。
第三周,我买了一张新床,放在卧室里,让许念安睡得舒服一点。我自己还是打地铺,但心里踏实。
第四周,许念安的学校定下来了——是附近一所公立小学,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
开学那天,我送他去上学,他在校门口朝我挥了挥手说:“妈妈,我上学去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看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小小的背影融进穿蓝色校服的孩子中间,慢慢不见了。
我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到底没掉下来。
我没有哭。
那天下班时,我已经彻底平静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每天早上我六点起来,做早饭,送许念安上学,上班,下班,接孩子,做晚饭,陪孩子写作业,十点哄孩子睡觉,然后自己躺在地铺上看手机。
有时候看招聘信息,有时候看鸡汤文,有时候翻翻许念安的照片。
偶尔也会想起许思源,但一想到,就像吃了一只苍蝇,恶心一会儿就过去了。
再后来,我就不想了。
有一天,我下班路上碰见了许雪梅。她正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两条鱼和一把葱。
“书怡!”她看见我很高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减肥呢。”
“减什么肥,你以前多好看。”她拉住我的手,“走走走,上姐家吃饭,念安呢?”
“在同学家写作业呢。”
“叫上他,一起过来。”
那天晚上,我在许雪梅家吃了饭。她的老公开大货,常年不在家,女儿在上初中,住校。家里就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饭桌上,许雪梅跟我说:“你知道许思源现在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他公司把他开了。那笔钱的事,警察还在查。他妈回老家了,他妹也回去了,他爸……他爸那笔钱也被查了。听说他舅舅还要坐牢。”
我夹了一块鱼肉,嚼了嚼,咽下去。“哦”了一声。
“你就不想知道他咋样了?”
“不想。”
许雪梅叹了口气:“书怡,你比以前硬气多了。”
“不是我硬气。”我说,“是我想通了。有些事,不去想,也就不难受了。”
那晚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许念安在我同学家睡着了,我去接他时,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妈妈,回家。”
“嗯,回家了。”
路灯亮晃晃的,路上空空荡荡。我背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孩子很轻,体重也还行,但背久了还是有点沉。我喘着气,心里头却很平静。
走到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看天。今晚也有星星,比上次更多更亮。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离婚前,我总以为离开许思源,我就活不下去了。可现在看看,我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比以前好。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王律师的电话,说许思源那边的离婚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
“书怡,你现在解放了。”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好好养孩子。”
“不打算再找了?”
“不了。”我笑着说,“一个就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站起来,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
许念安从卧室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妈妈,我今天想吃鸡蛋灌饼。”
“行,妈妈给你做。”
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油锅滋滋的响,葱花飘出香味,鸡蛋打在饼上,啪的一声,很清脆。
许念安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拿着绘本看得入迷。
我看着他的侧脸,眉毛像我,鼻子像他爸。但他是个好孩子,他以后会健康的、堂堂正正的长大。
以后的日子,我陪着他,他陪着我,就够了。
窗外有人放了音乐,是很老的曲子:“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晴空……”
我听见许念安跟着哼起来了,小小的声音,跑调的,但很好听。我没忍住,咧开嘴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吧。
摔倒了,爬起来,站定了,抬头看看天。天没塌,阳光还在,那就继续往前走呗。
我低头看着锅里滋滋热油的金黄饼子,心里头响着那句词——“阳光总在风雨后”,嗯,总会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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