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封面是暗红色的。
唐婉清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不耐烦。
“你怎么还不走?房子钥匙我已经让人换锁了,你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三天之内搬走。”
我没说话。
她皱眉:“刘昊然,你听见没有?都离了,还站这儿干嘛?”
我把离婚证揣进兜里,慢慢抬起头。
“唐婉清,”我说,“你回去问问你爸,三年前他跟我签的那份协议,他有没有告诉过你?”
她愣住了。
01
我叫刘昊然,今年二十九岁。
从小到大,我听过的最多一句话就是:“这娃命苦。”
我老家在河南农村,爹死得早,娘改嫁了。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七岁就会烧火做饭,九岁就会下地干活。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有出息。
我考上大学那年,奶奶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大学里我学的是计算机,别人谈恋爱打游戏,我窝在图书馆里啃代码。大三那年,我写了个小程序,挂在网上卖,居然赚了三千块。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琢磨着创业。
毕业后我在中关村租了个隔断间,白天上班,晚上写代码。熬了两年,攒了五万块。
我找到大学同学张小雅,她家里有点底子,借了我十万。
我们合伙开了个公司,叫“昊然科技”。
名字是我取的,土是土了点,但实在。
头两年苦得要命。我和张小雅挤在一间二十平的办公室里,白天见客户,晚上改方案。有时候为了省两块钱公交钱,我能从国贸走到中关村。
第三年公司开始有点起色了。我们接到一个大单子,给一家连锁超市做系统。那笔单子赚了四十万。
也是在那一年,我认识了唐婉清。
那是朋友组的局,在工体附近一个酒吧。我不爱去那种地方,架不住朋友硬拉。
唐婉清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白裙子,安安静静地喝果汁。
我第一眼看见她,心跳就漏了一拍。
她长得不算多漂亮,就是看着舒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挺招人喜欢。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好,我叫刘昊然。”
她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写代码的?”
我点头。
她说:“我讨厌写代码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忽然笑了:“逗你玩的。你是干嘛的?”
我说我开个小公司,做软件开发的。
她说:“哦,小老板啊。”
我说不是,就是个小作坊,加上我一共三个人。
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是搞房地产的,家里有几千万的资产。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住朝阳区一个高档小区,小区的保安都穿制服戴帽子。
她说:“到了。你回去吧。”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刘昊然,你挺有意思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配不上她。
02
我和唐婉清谈了一年恋爱。
这一年里,我活得小心翼翼的。
不敢让她知道我公司真实情况,每次她问起,我都说“还行,能养活自己”。
她去我公司看过一次,那天张小雅故意把办公室整得乱七八糟,打印机坏了也没修,看着就跟快倒闭似的。
唐婉清皱着眉说:“你这环境也太差了。”
我笑着说:“创业嘛,哪有那么讲究。”
她没说啥,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有点嫌弃的。
我们结婚的事,她家里是不同意的。
她妈王桂珍是标准的势利眼,知道我老家是农村的,连饭都没让我在家吃。
她爸唐建国倒是见过我两次,但每次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后来唐婉清怀了孕,她家里才松了口。
婚礼那天,唐建国在台上讲话,当着两百多号亲戚的面说:“我家闺女下嫁给你刘昊然,是你祖坟冒青烟。以后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半点委屈。”
台下有人起哄鼓掌。
我站在台上,端着酒杯,笑得脸都僵了。
那杯酒我喝得很苦。
结婚后我们住在唐家买的别墅里,三百多平,装修得像宫殿一样。我住进去那天,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唐婉清给我配了一把钥匙,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我点点头。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家。
我每个月工资卡上交,唐婉清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零花钱。
她妈王桂珍隔三差五就过来,每次来都要说教一番:“刘昊然啊,你一个男人,一个月挣那点钱,怎么养家?要不是我家婉清,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是是是,伯母说得对。
她说:“都结婚了还叫伯母?”
我说:“妈。”
她嗯了一声,眼珠子翻了一下。
那些日子我过得很憋屈,但我不敢吭声。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答应了唐建国一个条件。
那是结婚前一个月的事。
唐建国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刘昊然,我查过你。”
我心里一紧。
他说:“你那公司,昊然科技,估值不低。你手里有百分之八十一的股份,不是穷光蛋。”
他继续说:“你瞒着我闺女,说你是打工的,一个月挣八千。我不知道你是想考验她还是想干嘛,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看了我半天,说:“继续瞒下去。”
我愣住了。
“这三年,你在我闺女面前,就得是个穷光蛋。一个月工资四千,连奶粉钱都掏不起。她要是发现你骗她,你就永远别想进我们家门。”
“为什么?”
唐建国说:“我闺女从小没吃过苦,性子又急。你要是让她知道你是个有钱人,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你是故意装穷考验她。你们两个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说:“那我可以直接告诉她。”
“不行。”他摇头,“你告诉她了,她就会觉得我跟你合伙骗她。”
我沉默了。
“我闺女那条命,是我给的。”他掏出一张支票推过来,“三百五十万,思思的手术费。你签了这个协议,钱我出。”
我看着那张支票,又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最后我签了。
那是我这辈子签得最重的一笔字。
女儿刘思思的手术很成功。
从那以后,我在唐家就是个吃软饭的窝囊废。
03
三年婚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的是日子,短的是快乐。
唐婉清这个人,说好听了是单纯,说难听就是被惯坏了。她从小不缺钱,所以觉得钱不是事儿。她缺的是耐心,缺的是体贴。
她嫌我土。
说我不懂穿衣打扮,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衣服好。
我穿的都是淘宝上买的,一件不超过一百块。
她给我买过几件贵的,我看着吊牌上的价格,心疼了半天,舍不得穿。
她嫌我没见过世面。
有次她带我去参加她朋友的聚会,那些人聊的都是高尔夫、滑雪、跑车,插不上嘴。
她说你能不能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那儿,我说我不知道聊什么。
她嫌我挣得少。每个月工资卡交上去,她一看余额就叹气:“四千块?刘昊然,你干的什么工作?”
我说做开发的,公司效益不好。
她说:“你换份工作得了。”
我说再看看。
她哼了一声,把工资卡扔在桌上。
只有女儿思思是我的光。
思思长得像她妈,白白净净的,一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不太爱哭,饿了就哼哼,困了就揉眼睛,特别好带。
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她。她在沙发上爬,我在旁边护着。她学走路摔了跤,我把她抱起来哄,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耳朵。
唐婉清在旁边看着,说:“你倒是会哄孩子。”
我说:“她是我闺女。”
“就你这样的,也就只能哄孩子了。”
我没接话。
有一次思思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唐婉清急得不行,抱着孩子就要去医院。我说我开车送你们。
她说:“你那破车能开到医院吗?”
我那车是五万块买的二手捷达,确实破。但能开。
我没跟她争,去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她抱着孩子坐后座,一路上催我快开快开。
到了医院,医生说孩子是急性肺炎,得住院。
我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的时候,唐婉清说她忘带钱包了。
我说没事,我有。
我把卡递过去,里面有一万多块。那是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每次公司分红我都没让唐婉清知道,偷偷存下来的。
住院那几天,我每天守在医院里,给思思喂药、量体温、擦身子。
唐婉清白天来,晚上回家。
她妈王桂珍来过一次,看见我在那儿,说了句“还算有点用”。
思思出院那天,唐婉清看着我,忽然说了句:“刘昊然,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
“那你哪来的钱交住院费?”
“跟朋友借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问了。
那件事之后,我心里隐隐觉得,这段婚姻可能撑不了太久。
04
离婚的事,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那天我下班回来,思思在客厅玩积木。唐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刘昊然,你过来。”
我走过去。
“我们离婚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她,问:“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她说,“这三年你也没少受委屈,我也没觉得多幸福。不如算了。”
我说:“思思还小。”
“思思跟我。”她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养得起她吗?”
她继续说:“这套房子是我爸的,不能给你。我名下还有一套小房子,在通州,六十平,当年结婚的婚房。我把它给你,其他的你就别想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文件,问:“你爸知道吗?”
“知道。”她说,“就是我爸起草的。”
我心里凉了一下。
唐建国知道。他知道我所有的底细,他还是签了这份协议。
他让我装穷装了三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唐婉清自己提出离婚,然后把我像甩包袱一样甩了。
那份协议我看都没看,直接翻了翻最后一页,签了字。
唐婉清愣住:“你就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要离,我成全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抱着思思,哄她睡觉。她趴在我胸口,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爸爸,妈妈不要你了吗?”
我说:“妈妈不是不要爸爸,是爸爸和妈妈不合适。”
“什么是合适?”
“合适就是……”我顿了一下,“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开心。”
“那你们为什么不开心?”
我摸了摸她的头:“大人的事,等你长大就懂了。”
她迷迷糊糊地说:“爸爸开心吗?”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和唐婉清去了民政局。
整个过程很快,填表、照相、签字、盖章。办事员把离婚证递给我的时候,还顺带说了句恭喜。
我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得很。
唐婉清跟在我后面,说:“你什么时候去收拾东西?”
我说:“今天。”
“房子钥匙我已经让人换锁了,你去了找物业。我给你三天时间。”
“还有,”她看了看我,“以后思思每个周末都要见你。”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
“唐婉清。”
她回头:“怎么了?”
我说:“你回去问问你爸,三年前他跟我签的那份协议,他有没有告诉你。”
她皱眉:“什么协议?”
“你回去问他就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上了车,开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张小雅打了个电话。
“喂,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呢?”
“然后,”我笑了一下,“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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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的头几天,我住在公司里。
张小雅给我收拾了一间空办公室,摆了一张折叠床。
“你就打算住这儿?”她问。
“住到房子那边收拾好。”我说,“老破小也是家。”
“你那房子在哪儿呢?”
“通州,梨园那边。”
张小雅啧了一声:“你前妻够狠的啊。”
“不怪她。”我说,“她不知道实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不急。”我坐在折叠床上,点了一根烟,“等她爸先告诉她。”
张小雅看着我,叹了口气:“刘昊然,你到底图什么?三年了,你受的那个窝囊气,我都看不下去了。”
“图我闺女。”我说,“图我闺女能好好活着。”
“那现在呢?她手术成功了,你也离婚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烟掐灭:“公司。”
“什么?”
“公司上市的事,可以推进了。”
张小雅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她笑了一下:“行,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回办公室睡觉。周末去唐婉清那边接思思,带她去游乐场、去公园、去吃麦当劳。
思思每次见我都特别高兴,扑上来抱着我的腿喊爸爸。
有次我带她去吃冰淇淋,她吃着吃着忽然说:“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谁说的?”
“妈妈说的。她说你和我们没关系了。”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的眼睛:“思思,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就算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住了,爸爸也会一直陪着你。”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我送她回去,站在小区门口,看她被保姆领进去,小背影一晃一晃的。
我心里难受,但忍住了。
晚上回公司,张小雅还没走。她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资产评估报告。上面写着:昊然科技,当前估值一亿两千万。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张小雅问。
“我在想,”我说,“唐建国要是知道这个数字,他会不会后悔?”
“他肯定会。”张小雅说,“他闺女更会。”
张小雅又说了句:“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唐婉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头看她:“她打你电话干嘛?”
“问我知不知道你的情况。”张小雅说,“我说不知道。但她好像不信。”
我心里一沉。
“她问什么了?”
“问你工资卡每个月为什么只有四千块。问你是不是有别的收入来源。问你和我的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就是一个技术员,工资四千。我说我跟你是同学,但公司运营情况我不管。”
“她信了吗?”
“没全信。”张小雅说,“她是个聪明人,只是被你惯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纸包不住火了。
06
一周后,事情还是来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是唐婉清打来的。
我接起来:“喂?”
“刘昊然,你在哪儿?”
“在公司。”
“哪个公司?”
“我现在上班的公司。”
“你骗我。”她声音发抖,“刘昊然,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沉默了一下:“你查到了?”
“我查了你的银行流水。”她说,“你每个月都往一个账户里存五万块。那是思思的教育基金账户。”
“那是我的钱。”我说,“跟我工资卡没关系。”
“你哪来的钱?”
我叹了口气:“唐婉清,你回去问你爸。”
“我问了!”她喊起来,“我爸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们签了协议!你瞒了我三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不高兴?”
“高兴?”她冷笑,“我像高兴的样子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想了想,说:“我是刘昊然,一个写代码的,开了家小公司,跟你离婚了。”
“你还在骗我!”她几乎是在吼了,“你公司叫昊然科技!估值上亿!你手里有百分之八十一的股份!你是老板!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穷光蛋!”
“刘昊然,你为什么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