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你儿子的婚事，我不同意！”徐惠萍一脚踹开我家大门，指着我鼻子骂，“你们一家穷酸样，还想娶我闺女？”
我彭万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更让我心寒的是，儿子彭磊缩在角落，张雨彤站在母亲身后，一句话不敢说。
“爸，我……”彭磊刚开口，徐惠萍就冷笑：“彭磊，你敢说一句试试？”
手机响了。妹妹何秋月发来一条消息：“哥，我查到了，黄耀华的退休金早就空了。她家撑了这么久的门面，全是借的。”
我抬头，看见徐惠萍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01
我彭万年活到59岁，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挺明白。
找儿媳嘛，首看对方爹妈有没有退休金，有没有医保，家室干不干净。这是过日子最基本的保障。
儿子彭磊三十二了，在国企上班，一个月挣个五六千块钱。他长得不帅，嘴也不甜，能找个什么样的媳妇，我心里有数。
所以那天他跟我说“爸，我谈了个女朋友”，我第一反应就问：“她爸妈干啥的？有退休金没？”
彭磊有点不耐烦：“爸，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问这个？”
“我不问谁问？”我瞪他一眼，“你年轻不懂，等结了婚就知道了，养老是个大问题。”
彭磊不理我，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照片里是个挺文静的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叫张雨彤，比我小三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她爸是厂里退休的，有退休金，她妈在家待着。”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爹有退休金，医保也有，身体应该还行。就是她妈没工作，将来养老是个负担。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这社会，谁家没点负担啊。
“行，啥时候带来见见？”
彭磊笑了：“爸，你答应了？”
“我啥时候说不答应了？”我摆摆手，“先把人带来看看再说。”
那周末，张雨彤来了我家。
她提着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就叫叔叔阿姨，声音挺甜。我老婆罗淑贤赶紧接过去，招呼她坐下。
我偷偷打量她：穿得普通，不花哨，说话也挺有礼貌。问她在哪儿上班、家里几口人，她都老老实实回答。
我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可等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事。
张雨彤夹菜的时候，眼神总往门口瞟。一开始我没在意，后来发现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吃完饭我送她出门，随口问了一句：“雨彤啊，你爸妈知道你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知道，我跟妈说过了。”
“她啥意见？”
张雨彤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妈说……让我先看看再说。”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看看，那才是第一颗钉子。
第二天，徐惠萍就打来电话了。
她声音挺热情：“哎呀，是彭大哥吧？我是雨彤妈妈，昨天雨彤回来说你家挺好的，我就想着先打个电话聊聊。”
我客气了两句，她就开始绕圈子。一会儿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啊”，一会儿说“我们家雨彤条件也不差”。
末了她问了一句：“彭大哥，你家那房子，以后是给彭磊结婚用的吧？”
我心里一沉。这话里有话。
我咳嗽一声：“房子是老房子，住是够住的。要是他们结婚，我再想办法凑点首付。”
徐惠萍嘿嘿一笑：“那就行，那就行，改天咱们见个面，详聊。”
挂了电话，罗淑贤问我：“咋样？”
我把烟掐了：“不咋样。这人，不是省油的灯。”
02
约好见面的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干净衬衫，罗淑贤也换了新衣服。
地点是徐惠萍定的，一家中档饭店，包间。我一进去就看见徐惠萍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黄耀华，再旁边是张雨彤。
徐惠萍四十来岁，梳着个高发髻，戴了一条金项链。她笑呵呵站起来：“哎呀，彭大哥来了，快坐快坐。”
黄耀华也跟着站起来，冲我点点头。他瘦瘦的，头发有点花白，一看就是老实人。
点完菜，徐惠萍就开始倒茶。
“彭大哥啊，你们家彭磊，我挺满意的。人老实，工作也稳定。”她抿了口茶，“我们家雨彤从小没吃过苦，我也是当妈的，就想她嫁个好人家。”
我点点头：“那是，那是。”
“所以呢，”徐惠萍放下茶杯，“彩礼啥的，我们不要。这年头谁还讲究那个。”
我一愣。这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她话锋一转，“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结了婚还得供房贷，多累啊。我是这么想的——你们家出个首付，买套房子，写雨彤名字。这样他们小两口以后也不用愁。”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六十万。一套120平的房子，首付少说六十万。
我这辈子攒的钱，加一起也就这么多了。
“这个……”我放下茶杯，“六十万可不是小数目。”
徐惠萍笑着摆手：“哎呀，彭大哥，你这话说的。你家就这么一个儿子，钱不给他花给谁花？再说了，写了雨彤名字，她心里踏实，你们也省心不是？”
罗淑贤在旁边轻轻拽我袖子。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让我别冲动。
张雨彤坐在旁边，低着头夹菜，一句话不说。黄耀华也只顾吃饭，像个局外人。
我深吸一口气：“这事，我得回去想想。”
“行行行，不急不急。”徐惠萍笑着给我倒酒，“彭大哥，咱们慢慢聊。”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淑贤问我：“咋想的？”
我叹气：“六十万，把我棺材本掏空都不够。”
“那你还答应？”
“我没答应啊。”
“可你说想想。”罗淑贤翻了个身，“听她那口气，你不答应，这事就黄了。”
我没吭声。
第二天，彭磊来找我：“爸，雨彤妈说了，那房子不用全款付，先付个首付就行。剩下的咱们一起还。”
我盯着他：“就光写她的名字？”
彭磊低下头：“她妈说……这样有安全感。”
“安全感？”我气得摔了筷子，“她那叫安全感？她那叫把咱家当傻子！”
彭磊不说话了，把门一摔走了。
罗淑贤红着眼说：“老彭，你别吵了。儿子好不容易有个对象，你非得搅和了？”
“我搅和？”我指指门外，“你没看见她妈那嘴脸？”
“那你想咋样？让儿子打光棍？”
我抽了一根烟，又一根烟。
还能咋样？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他过不好，我心里能好受？
03
僵持了半个月，事情有了转机。
不是徐惠萍让步了，而是我妹妹何秋月从上海回来了。
何秋月比我小五岁，离婚十二年，一个人在上海打工。她命苦，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后来离了，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她打电话说回来看我，我心里还挺高兴。
那天她到我家，看见我跟彭磊在吵架。
“哥，咋了？”何秋月放下行李，“你们爷俩吵啥呢？”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何秋月听完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末了她问我：“哥，你见过雨彤跟她爸怎么说话的吗？”
我一愣：“啥意思？”
“你就回答我，见过没？”
“没见过。”
“那你知道她爸在家啥地位吗？”
我被她问住了。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这事。
何秋月站起来，倒了杯水，慢慢跟我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那个前夫，就是我在家说了算的那个人。你以为离婚是我的错？不是。是因为我发现，他的家人，他整个家的模式，我根本融不进去。”
她看着我：“你光盯着人家爹妈有没有退休金，有没有房子。可是哥，你有想过没有——如果她妈在她家说了算，她爸是个包子，那她以后结了婚，是不是也像她妈对她爸那样对彭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再看第二个。”何秋月继续道，“如果你们两家闹矛盾了，彭磊和雨彤，他们自己能解决吗？还是得找你，找她妈？如果什么都得长辈出马，那这日子能过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哥，找亲家，比的不是谁家有退休金，比的是谁家能把日子过明白。”何秋月说完这句话，起身去厨房帮罗淑贤择菜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爬起来给何秋月发了条消息：“秋月，你说的那个事，我咋知道？”
她回得很快：“哥，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第二天一大早，何秋月就把我叫起来：“走，去张雨彤家附近逛逛。”
我跟着她，坐公交车到了张家小区附近的一个菜市场。
何秋月说：“咱们蹲一会儿。”
我纳闷：“蹲啥？”
“你看。”
过了十来分钟，我看见了黄耀华。他提着一个菜篮子，一个人慢慢往菜市场里走。
何秋月拉了我一下：“跟上去。”
我看见黄耀华走到一个菜摊前，问了几句价格，刚要掏钱，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买这么贵的干啥？”
我回头，看见徐惠萍大步走过来。她一把夺过黄耀华手里的塑料袋：“这东西三块五一斤，你不知道还价？你就不会过日子！”
黄耀华低着头，不吭声。
徐惠萍越说越来劲：“你这个窝囊废，我嫁给你就是倒了八辈子霉！”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黄耀华的脸涨得通红，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然后我看到了张雨彤。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手机，低着头刷屏幕，像没听到一样。
我心里一沉。
04
回家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何秋月问我：“哥，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我点了根烟，“她爸在家，就是一条狗。”
“那雨彤呢？”
“她……她好像也不在意。”
“这就对了。”何秋月说，“一个人在家里怎么活，在外面就怎么活。雨彤从小看着她妈骂她爸，她觉得这就是正常的。等她结了婚，她也会这样对彭磊。”
我猛吸一口烟：“不会吧？雨彤看着挺温柔的。”
“哥，你看的是表面。”何秋月叹了口气，“一个人温柔不温柔，得看她会不会为自己爱的人站出来。如果连对自己的亲爹都无动于衷，她以后能为彭磊站台吗？”
我想起张雨彤在饭桌上的沉默，想起她对我说话时永远低着的头。
我有点慌了。
“那现在咋办？”
“你让彭磊自己看看。”
回到家，我找了彭磊，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
彭磊脸色变了：“爸，你跟踪雨彤？”
“我跟踪她？”我气笑了，“我是在菜市场碰巧看见的！”
彭磊不说话了，坐在床边，攥着手机。
过了半天，他说：“爸，雨彤她爸是挺窝囊的，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跟雨彤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急了，“你以后想当第二个黄耀华？”
“我不会！”彭磊站起来，“你跟妈不也过得挺好的吗？你家也不是啥例子都没有！”
我被他噎住了。
何秋月敲门进来：“彭磊，姑姑跟你说几句。”
彭磊看着她。
“你知道姑姑为啥离婚吗？”何秋月坐在他旁边，“因为姑姑婚前没看清楚，以为他家的毛病跟我没关系。后来才发现，一家人就是一家人，你改变不了。”
彭磊没说话。
“你爸逼你不是为了他自己。”何秋月声音很轻，“他是不想你走姑姑的老路。”
那天晚上，彭磊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跟我说：“爸，我想去看看雨彤她妈和她爸在一起的样子。”
“你去看呗。”
“我要带着雨彤一起。”
我一愣：“她愿意？”
彭磊苦笑：“不知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05
彭磊约了张雨彤出来，两人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彭磊拐弯抹角地问：“雨彤，你爸妈感情好吗？”
张雨彤愣了一下：“还行吧。”
“怎么个‘还行’？”
“就是……”张雨彤想了想，“我爸不太说话，啥都听我妈的。”
“你妈骂过他吗？”
张雨彤低下头，好半天才说：“偶尔会有。”
“那你呢？”彭磊盯着她，“你会觉得你爸可怜吗？”
张雨彤沉默了很久。
“我习惯了。”
彭磊心里一沉。
“雨彤，”他握住她的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结婚了，以后我也会变成你爸那样？”
“不会的！”张雨彤抬起头，“彭磊，你不一样。”
“咋不一样？”
“你……”张雨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彭磊放开她的手：“雨彤，咱俩一起去你家，吃顿饭，行吗？”
张雨彤犹豫了半天：“我妈不让外人去家里。”
“我是外人？”
“不是……我是说……”
“雨彤，”彭磊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连让我去你家吃顿饭都做不到，那我们以后怎么过日子？”
张雨彤红着眼：“行，我去跟我妈说。”
当天晚上，徐惠萍打来电话：“彭磊啊，我听雨彤说你想到家吃饭？行行行，来吧来吧，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彭磊挂了电话，心里不安。
他去找何秋月：“姑姑，你说她妈为啥突然这么热情？”
何秋月笑笑：“因为她知道，你爸动摇了。她得赶紧稳住你。”
“那我该去吗？”
“去。”何秋月说，“去了你就知道，她家到底长啥样。”
周六下午，彭磊去了张家。
一进门，他就看见黄耀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个茶杯，像个客人。
徐惠萍正在厨房炒菜，嘴上招呼着：“彭磊来了，坐坐坐！”
张雨彤领他坐下，去倒水。
彭磊跟黄耀华打招呼：“叔叔好。”
黄耀华点点头：“好。”
然后就没话了。
吃饭的时候，徐惠萍一个劲儿给彭磊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彭磊吃着吃着，看见黄耀华去夹一块鱼肉，徐惠萍的筷子直接把他夹的菜打掉了：“这块没熟呢，你急啥？”
黄耀华缩回筷子，低头扒饭。
张雨彤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吃自己的。
那一刻，彭磊觉得自己胃里翻江倒海。
他放下筷子：“阿姨，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徐惠萍一愣：“这还没吃好呢……”
“没事，我真得走了。”
彭磊起身，张雨彤送他下楼。
“雨彤，”彭磊看着她，“你妈平时都这样？”
张雨彤低下头：“她……她脾气不太好。”
“那你就看着你爸这样？”
“我能怎么办？”张雨彤哭了，“她是我妈，我总不能骂她吧？”
彭磊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雨彤，如果我们以后也变成这样，你受得了吗？”
张雨彤没回答。
彭磊转身走了。
06
彭磊回家的那天晚上，何秋月找到了一个秘密。
她打电话给我：“哥，我查了一下，黄耀华的退休金账户一年前就空了。”
我愣住了：“空了？怎么可能？”
“徐惠萍在外面赌钱，输了一大笔。黄耀华的退休金、家里的积蓄，全都赔进去了。”何秋月的声音冷冷的，“她家现在体面，全是借的。”
我脑子嗡嗡响。
“她还敢跟你谈彩礼，谈房子？”何秋月冷笑，“她哪里来的底气？她就是赌彭磊离不开雨彤，赌你最后会答应。”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秋月，这事你确定？”
“确定。我找人查的银行流水，铁证如山。”
我深呼吸：“那现在咋办？”
“明天就是订婚宴了。”何秋月说，“哥，你想不想看看，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能不能演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徐惠萍打来电话：“亲家，我今天在丽华大酒店订了包厢，你们可别跌份儿啊！”
罗淑贤小声说：“老彭，咱们真要去？”
“去。”我把烟掐了，“不光要去，还要带着秋月一起去。”
丽华大酒店，我们到的时候，徐惠萍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大红裙子，脸上的粉厚得像刷墙。
“哎呀，亲家来了！”她笑眯眯地迎上来，“快进快进，大家都等着呢。”
包厢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徐家的亲戚、邻居，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徐惠萍招呼大家坐下，开始敬酒：“今天是我家雨彤跟彭磊的好日子，我心情好，先敬各位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
何秋月端着酒杯站起来：“嫂子，我听说明年退休金又要涨了？你跟我大哥的退休金，加起来也得快五千了吧？”
徐惠萍笑得灿烂：“那是，那是，日子越过越好嘛。”
“那你们现在住那套房子，贷款还完了吗？”何秋月继续问。
“还完了还完了。”徐惠萍摆摆手，“当初买的时候才二十万，早就还完了。”
何秋月放下酒杯：“嫂子，我听说你最近手气不太好？外面是不是还欠了点账？”
包厢一下子安静了。
徐惠萍的脸一下子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