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窗口是你这种人能来的?”
饭菜砸在我身上,铁盆在地上打转。
食堂里几十号人,有的扭头看,有的低头扒饭。
我蹲下去捡饭盆,余光扫了一眼二楼包间。
窗帘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谁啊?”那协警又推了我一把。
我没吭声,从内衣兜里摸出证件。那张警徽在他面前停了三秒,他脸色就变了。
可我没看他,我抬头看着二楼。
那里有双眼睛正在窗帘缝里盯着我。
我笑了:“没事没事,吃饭吃饭。”
整个食堂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新来的局长,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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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那天故意穿那件旧夹克出门的。
省厅王督查送我到局门口时,看了我一眼:“老薛,你就穿这身去报到?”我说怎么了,他说不像个局长。我说那就对了,我要的就是不像。
上一任马局长是怎么进去的,我心里有数。
他在青城干了八年,最后被纪委带走时,听说还穿着睡衣。
带走的除了他,还有三箱档案和两台电脑的主机。
可案子结了快半年,真正被追责的人没几个。
至于那笔钱、那些说不清的账目,全成了悬案。
省里让我来,意思很明白——查。
所以我先去了食堂。
局里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三层楼,一楼是普通民警和大厅,二三楼是小包间。
我没去亮身份,就排在一楼窗口前头,跟十几个穿便服、制服的混在一起。
打菜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旁边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我。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搭上我肩膀。力气不小,直接把我往旁边掀。
“让开让开,懂不懂规矩?”
我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手里的饭盆差点脱手。回头一看,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穿着协警制服,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正瞪着我。
“你新来的吧?”他上下打量我,“穿这么寒碜,哪个部门的?”
我没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一伸手把我手里的饭盆拍在地上:“这窗口是你这种人能来的?滚后面去!”
饭菜溅了我一裤腿。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钟,有人偷偷笑,有人假装没看见。打菜阿姨端着勺子愣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咋办。
我蹲下去,慢慢把饭盆捡起来。铁盆摔了个坑,我拿手按了按,按不平。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老头谁啊?看着面生。”
“管他谁呢,穿那样,八成是哪个派出所来办事的。”
我直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菜汤。那个协警还在那站着,双手叉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妈的,老子说了让你滚,你聋了?”
我伸手从内兜里掏出证件,没说话,就把那东西往他脸前一送。
他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掐住脖子。那张脸上先是愣,然后白,最后憋得通红。他的腿开始抖,膝盖一点一点往下弯。
“局……局长……”
我收起证件,笑了笑:“你是哪个支队的?”
“肖……肖强,治安支队的。”
“哦,协警?”
他点头如捣蒜,额头上汗珠直冒。
我没再理他,抬头看了看二楼。包间的窗帘动了一下,很快又合上了。那里站着个人,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
这出戏,演给的就是他。
我端稳饭盆,朝打菜窗口递过去:“阿姨,还有菜吗?”
打菜阿姨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有……有有有!”
“给我打一份。”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只有勺子碰铁盘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02
吃完饭,我才打电话让办公室的人来接我。
办公室主任姓徐,五十多岁,见了我就点头哈腰:“薛局长,您怎么自己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您啊。”我说不碍事,走走看看。
他笑呵呵地领我去办公室,一路上介绍这介绍那,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办公室在三楼,朝南,带个阳台。
墙上挂着“公正廉洁”四个字,底下摆着一张崭新的办公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连一支笔都没多放。
茶杯是新买的,茶叶罐也是新的。
一切都太新了,新的像没人用过。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
又拉开第二个抽屉,还是空的。
第三个抽屉终于有点东西,一本旧的电话通讯录,封面都翻得起毛了。
我翻了翻,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残留着几个数字,看不清楚。
徐主任站在门口,笑着问:“薛局长,您看这办公室还满意不?有什么需要的您跟我说。”
“挺好的。”我坐下来,“马局长以前坐这间?”
他脸色变了变:“啊……对,以前是马局长的办公室。”
“他进去后,这办公室谁收拾的?”
“这……后勤的人收拾的。”徐主任擦了擦汗,“薛局长,那个……”
“怎么?”
“也没什么,就是……您要是想换办公室,二楼还有一间空的,比这个安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为什么要换?”
“这个……这个办公室嘛,可能不太吉利。”他压低声音,“马局长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被抓走的,还穿着睡衣呢。”
我笑了:“那正好,省得我换风水了。”
徐主任见我不吃这套,干笑了两声就溜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我走到窗前,拉出点窗帘,往楼下看。正是下午两点,大门口进出的人不多,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保安,正低头玩手机。
这个局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有点太干净了。
我正想着这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薛局长,我是刑侦支队的小罗,罗俊峰。”
罗俊峰?这名字我有点印象,来之前看过花名册,刑侦支队长,干了十五年刑侦,算是个老人了。
“罗支队,有事?”
“薛局长,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这个局里的事。”他顿了一下,“有些话,我在办公室不方便说。”
我想了想:“行,晚上九点,人民广场旁边那个老王茶馆。”
“好。”他挂了电话。
傍晚下班时,我没让司机送,自己走路回了住处。
局里给我安排的在旁边小区,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都是新买的。
我翻了翻鞋柜,又在床垫底下摸了摸,最后在空调出风口上面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针孔摄像头。
我捏着那个东西看了半天,没动它,又放回原处。
然后打电话给薛晴。
“闺女,你妈今天咋样?”
“挺好的,刚吃了药睡了。”薛晴在电话那头说,“爸,你到新单位了?”
“到了。”
“听说你们那地方挺乱的,你小心点。”
“嗯,我知道。”
“爸,你声音咋有点不对劲?”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想你妈了,等这阵忙完,我回去看看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
床头柜上放着个相框,是韩秀琼去年过生日时拍的,老太太精神头还不错,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我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晚上九点,老王茶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茶馆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端着茶壶打瞌睡。
罗俊峰准时来了,穿着一身很普通的黑夹克,戴了个鸭舌帽。他看见我,点点头,坐下来。没说话,先把手里的一个小本子推到我面前。
“薛局长,您先看看这个。”
本子很旧,边角都卷了,封面是深蓝色的,上头没写字。我翻开第一页,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地点、数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
“这是什么?”
“我记了三年的东西。”罗俊峰给我倒了杯茶,声音很轻,“有些是账目,有些是案子,还有一些……”他顿了顿,“我不能说多了,您先看。”
我一页一页地翻。
开头几页记的是去年的绑架案,写着“人质家属反映,已交赎金80万”。
旁边用红笔标了“未记录卷宗”五个字。
再往后翻,是毒品案,记着“缴获海洛因3.2公斤,入库记录2.1公斤”。
后面还有很多,一页比一页让我心惊。
我合上本子,看着罗俊峰:“这三年,你就记这些?”
“不记不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怕有一天出事了,连个证据都没有。”
“为什么相信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您第一天来,在食堂挨了那一下子,没发火。”
我笑了。
他也笑了,但笑容很苦。
“薛局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胡副局长今天晚上找你的人谈过话了。”他压低声音,“给每个人都做了‘思想工作’,让他们少说话。”
我端起茶杯,没喝,就看着里面浮沉的茶叶。
“他动作够快的。”
“他背后有人。”罗俊峰说,“马局长进去,就是因为他那个背后的人。”
“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在茶杯里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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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在茶馆坐太久,看完那个字就走了。
回小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罗俊峰写的那个字——是个“杨”。
青城姓杨的人多了,但能让一个公安副局长俯首帖耳的杨姓人物,全市也就那么一个。
市政法委副书记杨义海。
杨义海在市里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去,在政法系统里根深叶茂。
上一任马局长就是他一手提拔的。
马局长进去了,他却纹丝不动,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我掏出手机,翻到省厅王督查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能打。我的手机有没有被人监听,我心里没底。
回到住处,我没开灯,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对面楼上亮着几盏灯,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边。
我把窗帘拉上,摸黑进了卫生间。
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我才敢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那是临走前罗俊峰塞给我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刘会计知道全部底细,他怕死。”
刘会计,财务科副科长。
马局长主政期间,所有大额支出都要经过他的手。如果那些说不清的账目真有猫腻,刘会计就是唯一活着的知情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财务科串门。
刘会计叫刘高爽,四十出头,瘦瘦小小的,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样子。见了我,他连忙站起来:“薛局长,您怎么来了?”
“没事,就是转转。”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四处看了看,“刘会计,你这工作环境不错啊。”
“还行,还行。”他不停擦汗,明明空调开着,他却像热得不行。
“刘会计,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您说。”
“去年那笔维稳经费的账本,还在吗?”
刘会计擦汗的动作停了,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薛局长,那个……那笔账是马局长亲自签批的,胡副局长也签了字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
“这个……”刘会计眼珠子转了一圈,“那本账,前阵子胡副局长说要统一归档,好像已经封存了。”
“封存在哪?”
“档案室里,就是后勤那边。”
“钥匙谁拿着?”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是徐主任保管的。”
我笑了:“好,我知道了。刘会计,你忙你的。”
走出财务科,我直接去了后勤。徐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来了,连忙站起来:“薛局长,您有事?”
“徐主任,档案室的钥匙给我,我要调去年的账本。”
“这个……”徐主任面露难色,“薛局长,档案室最近在修缮,东西都搬得乱七八糟的,恐怕不好找。”
“没事,我自己去找。”
“可钥匙……”他搓着手,“钥匙在胡副局长那。他说了,档案室这段时间不能擅自动。”
“胡副局长说的?”
“啊,对,就昨天。”徐主任陪着笑,“要不,您跟胡副局长协调一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去假装翻文件。
“行。”我转身要走,又转过头,“徐主任,你跟胡副局长说一声,让他有空来找我一趟。”
“诶,好的好的。”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这步棋走得太顺了,也太不顺了。
他们不让我碰账本,那就说明账本确实有问题。
可他们越拦,我越不好强查。
才来两天就闹翻,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吃亏的只能是我。
正想着,电话响了。
“薛局长,我是老胡啊。”电话那头,胡文超的声音带着笑,“听说您找我?”
“对,有空吗?来我办公室坐坐。”
“好好好,我马上来。”
五分钟后,胡文超推门进来了。
他跟我差不多年纪,但保养得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警服,胸口别着党徽。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很正派”的干部。
“薛局长,您找我有事?”
“老胡,坐。”我指了指沙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刚来,还不熟悉情况,想找你了解了解局里的工作。”
“哎哟,您太客气了。”他坐下,掏出烟,“您抽烟不?”
“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笑着说:“薛局长,您放心,局里的大大小小事情,我一五一十跟您汇报。”他顿了顿,“就是有些事吧,咱们得慢慢来,急不得。”
“比如呢?”
“比如那笔维稳经费。”他压低声音,“马局长进去后,省里和市里都来查过,没查出什么问题。可咱们心里清楚,那笔账确实有点不清不楚的。”
“哦?”我故作惊讶,“怎么回事?”
“马局长生前啊,有些开支确实不太规矩。”胡文超叹了口气,“可他进去了,有些事咱们也不好再翻。再说了,毕竟是个老同事,多少要给点面子。”
我点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啊,咱们先把眼前的工作抓起来,那些旧账嘛,时间久了自己就淡了。”他看着我笑,“薛局长,您说呢?”
我也笑了:“老胡说得有道理。那就先放放。”
胡文超满意地站起来:“那行,您忙着,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薛局长,听说您昨天去那个什么老王茶馆喝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啊,散步路过,进去坐了坐。”
“哦哦,那地方不错,就是有点偏。”他笑着说,“局长以后要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我让司机送您。”
门关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胡文超这人不简单,他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没挑明。他把问题摆在我面前,又把台阶铺好。要么我也走,要么,大家一起烂在这里。
04
那几天我按兵不动,把日常工作捡起来。
开党组会、听汇报、下基层转了一圈。
每个派出所我都去了一趟,跟所长谈话,跟民警聊天。
有个老民警拉着我问东问西,他说薛局长,咱们这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好几个月没见着执勤补贴了。
我问他,补贴去哪了?他摇头,说不知道。
回到局里,我让财务把近两年的工资表和补贴发放记录送过来。刘会计送过来时,手都是抖的,放下就走了。
我翻了一下午,还真让我看出了问题。
半年前,局里发过一笔二十万的专项补贴,可下面的派出所民警根本没收到。
那笔钱的去向栏里写的是“办公设备采购”。
二十万买个办公设备?买什么设备要这么多钱?
我又翻了翻别的台账。
这半年来,局里“办公设备采购”一共走了五笔账,合计将近一百万。
可实际看到的设备,除了新装的几台空调,什么都没添置。
这天下午,我准备去趟财政局,调一下局里这几年的预算和拨款记录。
刚走到门口,碰上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旧衣裳,在门口来回踱步。
“大妈,您找谁?”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找局长。”
“您找局长有事?”
“我儿子的案子……”她说着就掉眼泪,“都快一年了,没人管。”
“怎么回事?您跟我说说。”
老太太姓李,老伴早年去世,独生子叫李强,去年被人打了,送到医院抢救,人没救过来。
打人的是个开公司的老板,家里有钱有势。
案子报了警,可半年多了,一直没下文,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去派出所,他们让我等。我去局里,也没人理我。”老太太擦着眼泪,“我就想问问,我儿子是不是白死了?”
我把她请到办公室,倒了杯水,然后打电话给刑侦支队,调李强的案子。
等了快一个小时,送过来的案卷只有薄薄几页纸。
上面写着“因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我问办案的人,证据不足到底缺什么证据?
人被打死了,凶手是谁都查出来了,怎么就证据不足?
送案卷的小警员被我问得满头汗:“薛局长,这个案子……是胡副局长亲自批的。”
“胡副局长?”
“对,他说证据不足,就……”他不敢往下说了。
我看着他,没再追问。
案子翻来覆去就这么几页纸,连个完整的调查报告都没有。死者家属就在门外等着,可我这个局长,连个说法都给不了人家。
我把老太太送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局长,你可不能不管啊。”
我说:“大妈,您放心,我一定查。”
送走老太太,我站在窗前抽了一根烟。
其实我不抽烟,但那几天我买了一包,就放在口袋里。
点燃一根,看着烟雾升上去,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词。
证据不足。
这四个字,可以让人无罪释放,也可以让真相石沉大海。
晚上下班前,我又去了趟财务科。刘会计正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我来,愣了一下:“薛局长,您……还有事?”
“我顺便问一下,刘会计,你家住哪?”
“啊?我……我家就在城西那个小区。”
“哦,咱们顺路,我送你一段?”
刘会计的脸色白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不用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那行。”我笑着说,“改天有空咱们聊聊,我这新来的,啥都不懂,还得跟你学呢。”
“薛局长您太客气了。”他点头哈腰,“那我先走了,您……您也早点下班。”
他走得很急,像身后有人追他一样。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当天晚上,我在住处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省厅王督查,让他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第二个打给薛晴,让她妈注意身体,我忙完这阵就回去。
薛晴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可别瞒我。”她声音有点哽咽,“你要是有事,妈咋办?”
“放心,你爸当了三十多年警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间办公室里新得的茶叶罐、沙发、墙上的字,还有刘会计躲闪的眼神、胡文超客气的笑脸,一幕幕在我脑子里转。
他们都在等我犯错。
可我偏偏不犯。
05
李强那个案子,我让罗俊峰重新查。
罗俊峰接了案子后,没在局里待着,直接去了现场。
他带了个信得过的小伙子,两个人跑了三天,把案发时在场的几个证人全找了一遍。
有个卖夜宵的摊主说,他亲眼看见那个老板从车上拿了一根铁棍下来,朝李强头上砸了两下。
“那他之前为什么没说?”我问。
“老板给了他一万块,让他闭嘴。”罗俊峰叹了口气,“现在他愿意说了,是因为良心过不去。”
“证据拿到了?”
“拿到了,录音和证词都有。”他把一个U盘递给我,“打人的那个老板,他老婆是胡副局长的表妹。”
原来是这样。
一条人命,换来一万块的封口费,和一个“证据不足”的结论。
我把U盘收好,对他说:“先不动。这条线留着,迟早用得上。”
罗俊峰点点头,走的时候又回头:“薛局长,您小心点。胡文超背后的人,比咱们想的要深。”
我点点头。
罗俊峰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把那几页薄薄的案卷拿出来看了又看。
李强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还没结婚,家里就剩一个老太太。
李母那天来找我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局长,连自己手里的案子都不敢翻,还配穿这身警服吗?
那几天我走路都绕着李母家门口。不是不想见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案子,我肯定要查,可查之前得捋清楚,不能打草惊蛇。
可还没等我捋清楚,老家那边的电话就来了。
韩秀琼脑溢血,正在县医院抢救。
薛晴在电话里哭着说:“爸,你快回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接电话时手都抖了,但忍住了。我让罗俊峰替我主持会,自己开着车就往县里赶。
收费站过了三个,天就黑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一直发紧,脑子里来回转着母亲的样子。
她今年快七十了,身体一直不好,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出来那天,她还在电话里叮嘱我,说武儿,青城的浑水太深,你要小心的不止是外人。
我妈一辈子都要强,从不肯向谁低头。我当了一辈子警察,也没低过头。可那天在高速上,我第一次有种崩溃的感觉。
快到医院时,我的手机响了。
“薛局长,听说婶子病了?”胡文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在县里有个熟人在医院,已经安排好了床位。您别着急,慢慢开。”
“你怎么知道的?”
“哦,碰巧听人说的。”他语气很轻快,“薛局长,您放心,婶子不会有事的。”
挂了电话,我直接把方向盘打死,停在了路边。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得使劲按着胸口,才能让自己喘上气来。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我的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手机,打给薛晴:“闺女,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刚做完CT,医生说出血量不大,应该能控制住。”薛晴的声音还在抖,“爸,我到病房了,你别太着急。”
“好,我马上到。”
“对了,爸,刚才有个姓胡的来过,说要看你妈,我没让他进。”
“做得对。”我深吸了一口气,“闺女,看好你妈,谁来都别让进。”
挂了电话,我重新发动车子。
胡文超,这是在跟我玩心理战。他不是在帮我,是在警告我。
他让我知道,只要他想,他能动我在乎的每一个人。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退。
06
我到医院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韩秀琼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人还没醒过来。薛晴趴在床沿上,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爸。”
“你妈咋样?”
“医生说问题不大,观察几天就行。”薛晴站起来,看着我,“爸,你脸色好差。”
我没说话,走到病床边看了看。韩秀琼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我摸了摸她的手,凉的,可还有温度。
“那个姓胡的来了多久?”我低声问。
“就待了十五分钟。”薛晴说,“他说他是你同事,来看看你妈,还提了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我没让他进病房,东西也没收。”
“做得对。”我摸摸她的头,“闺女,辛苦了。”
“爸,那个人是不是有问题?”
我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夜深了,医院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两辆车停在路灯底下。其中一辆的窗户开着,能看到一个橘红色的烟头在一明一灭。
有人在外面守着。
“闺女,这几天你别回家了,就在医院待着。”我压低声音,“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给我打电话。”
“爸,你……”
“听话。”
薛晴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凌晨三点。
想着很多事,从三十年前我穿警服第一天开始想,想到马局长怎么进去的,又想到今天胡文超那个电话。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难缠。
他每一步都踩在我痛处上,却又让我抓不到把柄。
你说他违法违纪,可表面上看,他安排得很好,什么忙都帮了。
你说他居心叵测,可他又什么都没逼你。
想清楚了,我掏出手机,打给省厅王督查。
“老伙计,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有料。”王督查的声音没了平时的玩笑,“杨义海那边,至少牵涉两条线。一个是市里的地产项目,另一个是市局那笔维稳经费。三年前你还在省厅时,杨义海就通过马局长的关系,从局里账上走了好几笔大额款项。说是征地拆迁补偿,可钱根本就没到老百姓手上。”
“够判几年?”
“如果证据确凿,十年起步。”
“好。”我看了看窗外,那辆车还在,“我把东西给你,你安排人过来。”
“你那边现在安全吗?”
“安全。但我不能走,一走就前功尽弃了。”
“你等着,我明天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天快亮时,韩秀琼醒了。她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咋来了?”
“你住院我能不来吗?”
“我没事,你回去上班。”她摆摆手,“别耽误工作。”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武儿,那个姓胡的,不是好人。”
“我知道。”
“你千万小心。”她拉住我的手,“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使劲握了握她的手,感觉鼻子酸了一下,到底没让它掉下泪来。
天亮后,我跟薛晴交代了几句,开车回了市里。
一路上,我反复想着王督查说的那两条线。
地产项目,维稳经费,杨义海,胡文超,马局长。
这些人像一串珠子,只要找到那根线,就能全部穿起来。
而那根线,就在刘会计手里。
07
回到市局,我直接去找刘会计。
他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见到我,吓了一跳,手里一个文件袋没拿住,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薛局长……”
我帮他捡起来,顺手翻了翻:“这是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一些旧账。”
我看了看封皮,上面写着“维稳经费专项台账”。
“这个不是封存了吗?”
刘会计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