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的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林晓雨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我面前。
我愣住了："晓雨，你什么意思？"
她坐在对面，表情平静得可怕："程浩，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妈刚走，你就……你怎么能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你妈走了，我伺候的理由也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八年来，她伺候我妈无微不至，从没喊过一声累。我以为她是真心的，原来一切都只是为了伺候我妈？
我叫程浩，今年三十六岁，是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
八年前，我妈突发脑溢血，抢救回来后半身不遂，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那时候我刚结婚两年，妻子林晓雨在医院做护士。
妈出院那天，我和晓雨去接她。
在医院走廊里，我握着晓雨的手："晓雨，妈这个情况……我想把她接回咱家住，你看行吗？"
晓雨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行，妈是你亲妈，接回家是应该的。"
"我知道会很辛苦。"我愧疚地说，"要不我们请个保姆？"
"不用。"晓雨摇头，"我是护士，照顾病人是我的专业。再说保姆也不便宜，咱们省点钱吧。"
当时我特别感动，觉得自己娶了个善良懂事的好老婆。
把妈接回家的第一个月，我亲眼看着晓雨是怎么照顾她的。
每天早上六点，晓雨准时起床。她先给妈擦洗身体，然后按摩瘫痪的那一侧，防止肌肉萎缩。早饭要熬粥，妈咀嚼困难，粥得煮得软烂，晓雨每次都要熬上一个小时。
喂饭也是技术活。妈吞咽功能受损，经常被呛到。晓雨每次都很有耐心，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一顿饭要喂四十分钟。
白天晓雨上班，我妈一个人在家。晓雨特地调了班，改成了夜班，这样白天就能在家照顾妈。
"晓雨，你这样太累了。"我心疼地说，"白天照顾妈，晚上还要上班，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她笑着说，"再说白天妈在家，我不放心请保姆。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我搂住她："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靠在我肩上，"妈是你妈，也是我妈。照顾妈是应该的。"
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第二年春节，我姐姐程芳回来了。她嫁到外地，一年才回来一次。
姐姐看到晓雨照顾妈的样子，拉着她的手直掉眼泪："晓雨，你真是个好媳妇。我这个当女儿的都做不到。"
晓雨摇摇头："姐，你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难处。我在这儿，照顾妈方便。"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受累啊。"姐姐看向我，"程浩，你得对晓雨好点，人家这么贤惠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知道。"我点头，"我会对她好的。"
姐姐走的时候，给晓雨留了两万块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补贴家用。照顾妈肯定花钱，别舍不得花。"
晓雨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
送走姐姐后，晓雨把钱交给我："你存着吧，给妈买药用。"
"你留着吧，买点衣服，买点化妆品。"我说，"你都一年多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了。"
"不用。"她摇头，"衣服够穿就行。妈的药不能断，那些钱还是留着给妈用吧。"
我看着她，心里满是感动和愧疚。
第三年，妈的病情加重了。她开始失禁，经常控制不住大小便。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开门就闻到一股臭味。晓雨正蹲在地上，给妈清理弄脏的床单。
"怎么了？"我赶紧过去帮忙。
"妈今天拉了三次了。"晓雨的声音很平静，看不出一丝烦躁，"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我已经给她吃药了。"
我看着沾满污物的床单，又看看晓雨的手，鼻子一酸："晓雨，太脏了，让我来吧。"
"你不会弄。"她阻止了我，"去给妈烧点开水，放温了再端进来。"
我去厨房烧水，透过门缝看到晓雨蹲在那里，一边清理一边轻声安慰妈："妈，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您别着急，慢慢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女人。
第四年，妈开始说胡话。她经常认不出人，有时候把晓雨当成我姐姐，有时候又说晓雨是保姆。
有天夜里，我被吵醒。妈在大声嚷嚷："保姆！保姆！我要喝水！"
晓雨立刻起床，去给妈倒水。
妈接过水杯，突然把水泼在晓雨身上："你这个保姆怎么这么慢！我要换人！我要让我儿子把你辞了！"
晓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好好，妈您别生气。我去给您重新倒一杯温的。"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妈，她是晓雨，是你儿媳妇，不是保姆。"
妈看着我，迷茫地眨眨眼："儿媳妇？我哪有儿媳妇？"
我的心像被揪住了。晓雨拉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别跟妈计较，她病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晓雨："晓雨，这些年真的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很轻，"妈生病了，说胡话是正常的。我不会往心里去。"
"你真好。"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等妈的病好了，我带你去旅游，想去哪就去哪。"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第五年，我们的矛盾第一次爆发。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提前订了餐厅，想带晓雨出去吃顿饭。
可是晚上六点，妈突然发烧。晓雨量了体温，38度5。
"程浩，你自己去吃吧。"晓雨说，"我得在家看着妈。"
"可是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我有些失望，"要不我们叫外卖，在家一起吃？"
"妈发烧了，我没心情吃饭。"晓雨说，"你去吃吧，别浪费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后我还是一个人去了餐厅。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我突然觉得很孤单。
回到家，晓雨已经让妈退烧了。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神情疲惫。
"晓雨，妈怎么样了？"我问。
"退烧了。"她头也不抬，"你吃饱了吗？"
"吃了。"我坐在她身边，"对不起，今天本来想陪你过纪念日的。"
"没关系。"她依然看着手机，"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是第六年、第七年，我们都没有过上一个完整的纪念日。妈的病情越来越重，占据了晓雨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我下班回家，她在照顾妈。我周末在家，她也在照顾妈。我们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很少有交集。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看着身边的她，想伸手抱住她，却又怕打扰她休息。她总是睡得很浅，妈一有动静就会惊醒。
我开始怀疑，我们之间除了妈，还有什么？
第七年的秋天，单位有个去杭州出差的机会。我本来想推掉，但晓雨说："你去吧，反正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去了杭州，出差三天。那三天我每天给晓雨打电话，问妈的情况，问她累不累。她的回答永远只有两句："妈很好。我不累。"
出差回来，我给晓雨买了一条丝巾。西湖边上买的，浅蓝色，很衬她的肤色。
"给你的。"我把丝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看，放在了抽屉里："谢谢。"
"你不喜欢吗？"我有些失落。
"喜欢。"她说，"但是我现在用不上。整天在家照顾妈，围个围巾有什么用？"
我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开始反思，这八年来，我到底给了晓雨什么？
她为了照顾我妈，放弃了正常的工作时间，放弃了社交，放弃了自己的生活。而我呢？我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现成的饭，偶尔帮忙搭把手。
我以为我很感激她，很心疼她。可是我做了什么呢？我连一个完整的纪念日都没给过她。
第八年的春节，姐姐又回来了。
姐姐看到晓雨，吃了一惊："晓雨，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晓雨笑着说："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没注意休息。"
"你这哪是瘦啊，简直是皮包骨头了！"姐姐心疼地说，"程浩，你怎么照顾老婆的？"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又去看妈。妈躺在床上，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头发花白。
"妈这个情况……"姐姐出来后，红着眼睛问我，"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年了。"我的声音很低。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拉着晓雨的手："晓雨，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等妈走了，你好好休息休息。"
晓雨点点头，没有说话。
正月十五那天，妈走了。
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晓雨给她擦了身，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寿衣，然后打电话给我。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我请了假，开车往家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妈走了，我竟然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回到家，晓雨坐在妈的床边，表情平静。
"妈是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中午十二点半。"她看了看表，"两个小时前。"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打了也来不及。"她站起来，"而且妈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这样挺好的。"
我走到床边，看着妈的遗容。八年来，妈就这样躺在这张床上，一天天地衰老，一天天地走向死亡。
葬礼办得很隆重。姐姐从外地赶回来，妈的亲戚朋友都来了。大家都说妈有福气，有这么孝顺的儿子儿媳妇。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复杂。孝顺的是晓雨,不是我。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晓雨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我面前。
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八年来，晓雨从来没有提过离婚。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能忍耐。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晓雕，你在开玩笑吧？"我试图笑，却发现笑不出来。
"我没开玩笑。"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想了很久了，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妈刚走，你就要跟我离婚？你是不是觉得伺候够了，想解脱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程浩，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想解脱，但不是从照顾妈这件事里解脱，而是从这段婚姻里解脱。"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妈走了，我伺候的理由也没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这八年，我之所以留在这个家，是因为你妈需要人照顾。现在她走了，我也该走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我脸上。
"你的意思是，你这八年伺候我妈，只是为了有个理由留在这个家？"我的声音提高了，"你根本不是心甘情愿的？"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和讽刺："心甘情愿？程浩，你觉得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生活，放弃自己的工作，放弃自己的一切，去照顾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吗？"
我愣住了。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我本来可以正常上班，可以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可以像其他女人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逛街。可是为了照顾你妈，我把这些全都放弃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我吼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不愿意？你为什么装得那么贤惠那么善良？"
"因为我爱你。"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你付出。可是程浩，你爱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八年，你给过我什么？"她擦掉眼泪，重新变得平静，"你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现成的饭，然后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你觉得妈有我照顾就够了，你不用操心。"
"我……"
"你有多久没有陪我说过话了？你有多久没有关心过我的感受了？"她打断我，"你只是偶尔说一句'辛苦你了'，然后继续过你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也在为这个家努力啊！"我辩解道，"我要挣钱养家，要给妈买药，要维持家里的开支！"
"是啊，你挣钱了。"她点点头，"可是程浩，婚姻不只是挣钱就够了。我需要的是一个陪伴，是一个理解，是一个在我累到快崩溃的时候能抱抱我的人。可是你呢？你只会说'辛苦你了'。"
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她。这八年来，我以为她很坚强，很能吃苦，从来不会累。可是我错了，她只是在忍耐，在压抑，在牺牲。
"晓雨，我知道错了。"我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