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折那天是周二,我在菜市场门口滑了一跤,左腿钻心地疼,站不起来。路人打了120,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我接了,说他晚上想吃红烧排骨。我说我骨折了,在医院。他哦了一声,说那你自己看着办,挂了。
到医院拍了片子,小腿骨折,要手术。医生说先交两万押金,我当时卡里只有三千多,工资卡在我老公那里,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后来发了条消息,说了情况,让他转钱过来。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没钱。”两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也没有标点符号。我姐是第二天来的,她在外地,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医院,气喘吁吁的。看到我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回事?”
“摔了。”
“他呢?”
“上班。”
她没再问了,去问了医生,回来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跟我妈一样。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到处借钱。后来她把她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那是妈留给她的,妈走的时候说,这镯子给你姐,她比我大,照顾我多。姐一直没舍得戴,放在柜子里,用红布包着。卖了,六万块,够我的医药费了。
手术很成功,住了29天。这29天里,我老公来过三次。第一次是住院当天晚上,来了站了十分钟,说公司忙,走了。第二次是手术那天,在手术室门口待了一会儿,我还没出来他就走了。第三次是出院前两天,来了一趟,拿了一些东西,说家里有事,又走了。他每次来,都站得不远不近,话也不多,问问情况,就走了。他不说关心,也不说不关心。他只是在那里,像完成任务。
我姐几乎天天在。她请了假,跟单位说家里有事。白天陪我,晚上睡在折叠椅上。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也白了几根。我看她那样,心里难受。她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你好了就行。
出院那天,我姐来接我。办了手续,结清了费用。她的金镯子卖了六万,花了五万多,还剩几千。她把剩下的钱转给我,说留着买点营养品。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那几千块在我手里,很轻,但很重。
回到家,他也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说了句回来了?我说嗯。我姐帮我收拾东西,他站在旁边,没帮忙也没说话。
我姐走了以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的腿。“好了?”他问。“刚拆石膏,还不能走。”“那要多久?” “医生说还要养几个月。”他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小月,你哥想装修房子,借点钱。”他说。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多少钱?”
“十万。”
“我哪有钱?”
“你姐不是卖镯子了吗?不是还剩几万吗?”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关心,没有心疼,只有算计。
“那钱是我的医药费。”
“你不是好了吗?好了就不用花了。”他说得很轻松,好像那几万块不是钱,好像那不是我姐卖镯子的钱,好像那不是我躺在医院里29天、他来了三次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开口要的。
“那是我姐的镯子。妈留给她的。”
“她给你了,就是你的。”他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白花花的。
我没有回答,闭上眼睛。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笔钱,我没给他。不是不舍得,是不能给。那是姐的镯子,是妈的遗物,是姐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救我的。我不能把它给我哥装修房子,不能。我哥后来自己借到了钱,装修好了。过年的时候请我们去吃饭,新房子很亮堂,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不少酒,脸通红。端着酒杯敬我老公,说谢谢兄弟帮忙。我老公说应该的,碰了杯,喝了。我姐坐在旁边,没说话,也没笑。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跟妈一样。她的手上有道疤,是卖镯子的时候,戒指划的。我看了一眼那疤,她也看了一眼,她笑了,我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今年秋天,银杏叶又黄了。我姐带我去公园,我走得很慢,她扶着我。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风吹过来,叶子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我姐肩上。她没有拂,我也没有。让它落着。
姐,那镯子,我会还你的。还什么还,我是你姐。她笑了,我也笑了。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摇,花瓣落了一地。不是花瓣,是叶子。金灿灿的,像那镯子,像那些年,姐弟之间的那些事。说不清,道不明。但知道,姐
在,我就有家。
姐走了。不是那场病,是后来的事。很突然,谁也没想到。早上还好好的,吃了早饭,说要去买菜。走到菜市场门口,忽然倒了,再也没有起来。心肌梗塞,医生说来不及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看起来很安详,没有痛苦。
我没有哭,哭不出来。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这双手给我做过饭,洗过衣服,在我骨折的时候扶我上厕所。现在它不动了,凉了,僵了。我握着它,不肯松开。
后事是我办的,姐夫也老了,办不动了,孩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我跑前跑后,殡仪馆,火葬场,公墓。那几天,我没有哭,没有睡觉,也没有吃饭。不饿,也不困。就是忙,忙着把她送走。她活着的时候,我没什么能帮她的。她走了,我能做的,就是把她体体面面地送走。
下葬那天,我把那串佛珠放在她手边。不是我的那串,是她的。她有一串,跟了我妈很多年,妈走了以后,给了她。她一直戴着,戴到手上起了茧。后来病重,摘下来了,放在枕头底下。我收着了,现在,还给她。
姐夫哭了,孩子也哭了。我没有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骨灰盒放进墓穴里。一铲土,两铲土,三铲土。盖住了,看不到了。她走了,真的走了。那个从小照顾我、让着我、护着我的人,不在了。
那棵银杏树,今年秋天又黄了。我一个人去的,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叶子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上。没有人帮我拂了。我自己拂了。
“姐,叶子黄了。”我说。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一定是好事。
那笔钱,她卖镯子的那笔,我还留着。没花,也不想花了。那是她的镯子,是妈留给她的,是她卖了救我的。我花了,就没了。不花,它还在。她还在,在那个数字里,在那张卡里,在我每次打开抽屉看到它的时候。
她把什么都给了我。她的镯子,她的钱,她的时间,她的命。我能给她什么?什么也没能给。她走了,我连哭都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哭了。
今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我站在阳台上看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我看了很久。想起那年她卖镯子,想起那年她住院,想起那年她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叶子。她喜欢看叶子,每年秋天都要去看。今年秋天,她没看到。她在土里,看不到叶子了。但她在我心里,永远能看到。
那串佛珠,我后来又买了一串。不是新的,是旧的,在庙里求的。师父说,这串佛珠跟了她很多年,有灵性。我把那串佛珠放在姐的墓前,磕了三个头。
姐,下辈子,换我当你姐。你当妹妹,我照顾你。我不会让你卖镯子,不会让你睡折叠椅,不会让你操心一辈子。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看叶子,好好过你的日子。剩下的,我来。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她听到了,答应了。那笔钱后来还是花掉了,花在姐的孙子身上。孩子考上大学那年,我把卡交给他,说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他打开看,愣了很久,说奶奶哪来这么多钱。我说她攒的,一辈子攒的。他低下头,眼泪掉在卡上,啪嗒一声,很轻,很重。
孩子去上大学那天,我去送他。站在火车站门口,他背着包,回过头看我,说姨奶奶,我走了。我说去吧。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姨奶奶,你一个人好好的。我说好。他转过身,走进人群里。他的背影很高,很瘦,像年轻时候的姐。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姐走了以后,我开始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有时候会去姐的墓前坐坐,跟她说说话。说她孙子考上了大学,说她老伴也走了,说那棵银杏树又高了多少。她听着,不说话。风吹过来,沙沙地响,那是她在回答。
今年秋天,银杏叶又黄了。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叶子落下来,落在我肩上,落在头上。我不再拂了,让它落着。反正也没人帮我拂了,拂了还会落,不如不拂。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姐,你在那边,也有银杏树吗?也有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长吗?如果有,你也站在树下,让叶子落你一身。别拂,让它落着。
我一个人,走回了家。路不长,但我走了很久。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我走得慢,不急,反正也没人等我。
到家了,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看着那光,看了很久。那串佛珠在手里,一颗一颗地转。姐,又是一年。你走了几年了,我不数了,数了也回不来。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那棵银杏树,明年还会黄,还会落。我还会去看,还会站在树下,让叶子落一身。然后走回家,走得很慢。
灯还亮着,路还长。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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