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面｜国产“伟哥”的利益之争：小股东举报广药白云山反赔15万，凭官方通报申请再审

界面新闻记者 | 蔡星卓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一场商业纠纷，7年未化解。

2019年7月，一则北京康业元投资顾问有限公司（下称“康业元”）的实名举报信，将广州白云山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广药白云山”）旗下明星产品金戈推上风口浪尖。

天眼查显示，康业元成立于2009年，为白云山医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下称“白云山科技”）的股东之一。公开资料显示，白云山科技于2000年6月注册成立（双方合资合同签署于1999年12月）。最初由自然人刘玉辉以金戈临床批件等核心研发成果作价入股49%（该股权于2009年转让给康业元），广药白云山以商标使用权等资产入股51%。2014年，双方合作产品金戈上市。广药白云山是广州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广药集团”）的核心控股子公司与核心上市平台。

2019年7月，因利益分配纠纷，康业元实名举报广药白云山及时任董事长李楚源。广药白云山则否认指控并以名誉侵权起诉康业元，最终法院两审判定康业元败诉，须赔礼道歉并赔偿人民币15万元。

此后剧情反转。2022年8月，国家医保局通报广药白云山旗下3家企业在药品销售中虚高定价、套取资金用于商业贿赂，操作手法与举报高度吻合。2025年5月，李楚源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双开”。2026年3月，康业元以新证据向广州中院申请民事再审，同时向医保局、上交所等多个部门申请信息公开或举报，部分申请遭拒后，目前，该企业已提起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

这场持续近7年的纠纷，或将进入博弈新阶段。

国产“伟哥”的收益分配之争

2019年7月18日，康业元发布公开信进行实名举报。公开信控告广药白云山、时任董事长李楚源涉嫌违反《证券法》、《公司法》等相关规定，披露信息不实、隐瞒利润及收入、财务数据造假、偷税漏税，直接侵害上市公司股民以及中小股东利益，间接侵犯合作伙伴权益。

康业元尤其提到了白云山科技的“拳头产品”金戈（即枸橼酸西地那非片），也被称为国产“伟哥”。举报信称，金戈“利润巨大”，但康业元表示，其作为股东却从未从金戈产品中获得分文收益。

界面新闻搜索发现，据报道，如在2017年，枸橼酸西地那非片（商品名金戈）实现销售收入5.63亿元，同比增长40.70%。

公开信还称，自2014年10月金戈产品上市以来，其生产权、经营权、收益权都从白云山科技剥离，未按《公司法》进行股东权益分配。此外，举报内容还提到，未经小股东同意，广药白云山擅自将盈利产品“百定”经营权对外转让，涉嫌存在利益输送。

据媒体报道，2019年7月19日，广药集团进行回应，称公开信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并造谣诋毁公司及时任董事长李楚源和科技公司总经理肖荣明个人，造成了严重不良影响，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获受理。2019年7月20日，康业元方再次发布通告称，公司员工遭到不明身份人员骚扰和威胁，不得不搬至生产线办公区办公。

2019年7月26日，广药白云山董事会发布《关于媒体报道有关情况的说明》（下称“说明”）称，根据2001年的协议，金戈的生产单位为白云山制药总厂，白云山科技拥有产权和收益。后因情况变化协商未果，白云山科技分红暂不含金戈收益。另外，白云山化学药厂负责采购金戈原料生产所需物料，并销售给白云山制药总厂，生产过程复杂导致采购价与入账成本存在差异。说明称，关于原材料生产过程及成本、关于偷税漏税和财务数据造假、白云山科技分红等问题，媒体报道的公开信所述内容与事实不符，白云山科技不存在侵害股东利益的情形。

关于上述说明中提到的2个公司，康业元方代理律师、北京策略（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小蕾向界面新闻介绍，白云山制药总厂和白云山化学制药厂都是广药白云山的分公司，不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

康业元针对此事件发布的文章从2019年7月持续至8月。

举报方康业元败诉，被判赔礼道歉并赔偿15万元

界面新闻获得的一审判决书显示，原告广药白云山与被告康业元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于2019年10月23日立案，2020年4月24日进行公开审理。判决书显示，2019年7月18日持续至8月27日，康业元针对此事件发布多篇文章，指向时任广药白云山法人的李楚源个人和广药白云山及其下属企业。举报事件后，白云山科技通过召开临时董事会、发送律师函进行内部处置与警告。与此同时，广药白云山出现股价下跌，媒体与股吧也出现舆论分化。

广州互联网法院认为，虽然双方存在经济纠纷，但康业元在有正当法律途径能够解决纠纷，并已经采取部分合法措施途径解决纠纷的情况下，仍对相关事实进行无依据的主观推断，并发表明显贬损广药白云山法人人格的文章，对广药白云山的名誉进行不恰当的评价，造成一定的影响，其行为构成对广药白云山名誉权的侵害。

基于此，广州互联网法院于2020年7月30日作出民事判决，判令康业元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15万元，同时驳回广药白云山其他诉讼请求。

针对广州互联网法院判决，康业元与广药白云山分别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广州中院于2021年4月8日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小蕾告诉界面新闻，康业元已履行判决。“根据广药白云山的年报，广药白云山已于2021年7月收到康业元的赔偿款项，案件已结案。”她补充。

虚高药价、高管落马之后，康业元申请民事再审

两份官方通报的发布，让此事再起波澜。

2022年8月，国家医保局发布通报（下称《通报》）称，根据相关线索，国家医保局会同相关部门，指导相关省对广州白云山天心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广州白云山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白云山制药总厂、广州白云山敬修堂药业股份有限公司等3家企业药品虚高定价、套取资金进行专项调查。

经查，2017年至2021年5月，天心制药等3家药品生产企业为规避“两票制”政策和监管，与下游50多家药品代理商相互串通，对注射用头孢硫脒等87种药品采取用虚高价格采购原料药的方式套现，并向下游药品代理商转移资金。涉及金额巨大，其中部分资金用于行贿医务人员或特定关系人，开展药品违规促销。

通报提到，截至当时，天心制药等3家企业按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对涉案的注射用头孢硫脒等87种药品进行价格整改，剔除当时价格中用于实施贿赂等虚高部分，平均降幅50%以上，部分品规被停止采购。广东省责令天心制药等3家企业以及关联的其他企业全面整改营销模式，停止相关违规操作。此外，对其中涉嫌违纪、违法、犯罪的人员依纪依法查处。

2025年5月17日，广东省纪委监委通报，广药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长李楚源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涉嫌非法经营同类营业、受贿犯罪，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经查，李楚源存在对抗组织审查、违规收受礼金、纵容亲属牟利、大搞权钱交易等多项违纪违法事实。

基于此，针对此前网络侵权责任纠纷，康业元于2026年3月6日向广州中院提交申诉书及申诉信，请求启动审判监督程序。其在申诉信中称，广药白云山及其旗下其他公司确实存在财务造假、虚增成本等问题，以及广药白云山原董事长李楚源存在严重的职务违法与犯罪行为，新事实“清楚证明当初我公司所举报的内容是客观真实”。王小蕾告诉界面新闻，康业元方已于3月18日收到广州中院的短信，称来信已收悉。

另外，2026年3月18日，康业元向广东省医保局申请公开广药白云山一案中涉及的另86种药品清单、原料药价格链条、资金去向及人员处理进展等5项信息。2026年4月10日，广东省医保局答复称，决定对申请人申请的全部信息不予公开。2026年4月17日，康业元向广东省人民政府递交行政复议申请书，请求撤销广东省医疗保障局于2026年4月10日作出的答复，并责令其在法定期限内依法公开其申请的政府信息。此行政复议已于2026年4月27日被受理。

针对上述信息，2026年3月18日，康业元也曾向国家医保局申请政府信息公开。国家医保局于2026年4月17日答复称，其中2项涉及国家秘密不予公开，另3项不属于其职责范围。康业元认为，国家医保局的答复违反法律法规相关规定。王小蕾向界面新闻透露，康业元于2026年4月23日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针对国家医保局的行政起诉状。目前，康业元诉国家医保局信息公开一案已正式立案。

2026年5月14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向康业元作出合议庭组成人员及书记员通知。

除申请民事再审外，2026年3月31日，康业元还向上海证券交易所举报，内容包括：广药白云山信息披露不完整、持续信息披露义务不到位；广药白云山信息披露涉嫌误导性陈述；2017年之前《通报》中涉及的三家企业的药品在销售过程中存在违法促销情形。2026年4月13日，上交所回复称相关材料已收悉。

截至发稿，界面新闻多次拨打广药白云山官网上的电话，均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