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给四个孙子每人一套房,孙女没份,她默默取消了三万陪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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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把四个红本本推到餐桌转盘上时,手指有点抖。

转盘吱呀响,本子滑到四个堂弟面前,一人一个,像发牌。

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肉的油光凝在表面。

没人说话,只有堂弟陈浩拆开房产证塑料封套的窸窣声。

爷爷清了清嗓子:“房子,就这么定了。”他没看我,一眼都没看。

我低头扒了口饭,米粒有点硬。

妈在桌下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抽出手,给她夹了块鱼。

“吃鱼,妈。”我说。

饭后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听见陈浩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带笑:“姐?她以后是别人家的人,现在多干点应该的……”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等那阵眩晕过去。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预约,点了取消。

三万块,半年陪护。

付款记录跳出来时,我想,够了。



01

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经理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这半年我请假是有点多,上个月爷爷肺炎住院,我陪了四天夜。假条上写的“家事”,大家都懂。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护着包,里面装着给爷爷买的软底布鞋。他脚肿,穿以前的鞋勒得慌。

爷爷住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开始喘。楼道里堆着邻居的纸箱和旧花盆,空气里有股霉味。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

“爷爷?”我喊了一声。

客厅没人。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在放抗日神剧。我走过去把音量调小,看见爷爷在阳台藤椅上睡着了,脑袋歪着,嘴角有点口水印。

地上摊着报纸,还有半个苹果,啃得坑坑洼洼的。

我轻手轻脚收拾。先把苹果核扔了,洗了手,开始擦桌子。茶几上一层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我皱了皱眉,医生让他少抽。

收拾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走到厨房接,压低声音:“喂?”

“您好,是陈玉芬女士吗?这里是安康陪护中心。”对方是个年轻女声,很客气,“跟您确认一下,下周一上午九点,我们的陪护员李师傅上门服务,为期半年,每周六天,每天八小时。费用您已预付,合同电子版发您邮箱了。”

“嗯,知道了。”我说。

“老人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我看了一眼阳台方向。爷爷动了动,没醒。

“他左腿不太利索,走路要人扶。血压药早上八点吃,蓝色的那片。中午要午睡,最多一小时,不然晚上睡不着。还有……”我顿了顿,“他脾气有点倔,你们耐心点。”

“好的,都记下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发了会儿呆。

三万块。我攒了快一年的钱。妈不知道,爸更不知道。说了肯定要吵,他们会说“有这钱不如自己攒着嫁妆”。

可爷爷去年中风后,恢复一直不好。

请过两个保姆,都干不长。

一个嫌爷爷事儿多,一个偷拿冰箱里的肉。

大伯和小叔倒是提过轮流照顾,说了两个月,没人动。

最后还得是我。

锅里的粥煮好了,咕嘟咕嘟冒泡。我关火,盛了一碗晾着。又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

饭菜摆上桌,爷爷醒了。他揉着眼睛走过来,看了眼桌子:“今天菜不错。”

“趁热吃。”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那个什么陪护,别请了。浪费钱。”

“钱都交了。”我说。

“退了。”他嚼着鱼,吐出一根刺,“外人来家里,不自在。你每周来两趟就行。”

我没接话,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吃了,又嘟囔:“女孩子家,钱要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压岁钱比弟弟少,他说“女孩子不用那么多”。

大学选专业,他说“师范好,稳定,适合女孩”。

工作后每个月给家里钱,他说“自己留点,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

我都习惯了。

吃完饭,我刷碗。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又调得震天响。我擦干手,走过去:“下周一陪护就来。人挺好的,你试试。”

他摆摆手,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我叹了口气,把垃圾收拾好,准备走。

“玉芬。”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眼睛还看着电视,话却飘过来:“周末家里吃饭,你大伯订了酒店。都来。”

“什么事啊?”我问。

来了就知道了。”他说。

我点点头,带上门。下楼的时候,脚步有点沉。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

手机亮了,是家族群。

大伯发的消息:“周六中午十二点,悦宾楼888包间,老爷子有重要事情宣布。都准时到,别迟到。”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

堂弟陈浩回得最快:“明白!期待!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漾开了。

02

群里热闹了一天。

几个堂弟在群里插科打诨,互相@,问“是不是那事儿定了”。大伯只回了个微笑表情,没多说。

小叔发了条语音,点开是他大嗓门:“老爷子这回敞亮!咱们老陈家……”

后面的话没听完,我按掉了。

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脚有点乱。她织几针就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我窝在单人沙发里刷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爷爷……”妈放下毛线,“是不是要分房子?”

我手指顿了一下。

老房子拆迁的消息,去年就传开了。爷爷那套六十平的老单元楼,地段好,赔了五套新房。具体怎么分,一直没定。

大伯私下找过我爸,说“老爷子肯定心里有数”。小叔也打过几次电话,拐弯抹角打听。

只有我没问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问了,就像在讨要什么。而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有些东西轮不到我讨。

“可能吧。”我说。

“要是分……”妈声音压低,“你得开口。你照顾老爷子最多,出钱出力,不能少你的。”

我没吭声。

爸从卧室出来,端着茶杯。他听见了后半句,眉头皱起来:“少说两句。爸怎么分,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妈声音高了,“重男轻女的道理?玉芬不是他孙女?”

“你小点声!”爸有点急,“房子是爸的,他爱给谁给谁。咱们不缺那套房子。”

“不缺?”妈站起来,“你一个月挣多少?玉芬挣多少?她以后结婚不要房子?你们老陈家……”

“行了!”爸把茶杯重重一放。

茶水溅出来,洒在茶几上。妈瞪着他,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擦桌子。“别吵了。”我说,“周六去了就知道了。”

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坐下继续织毛衣。针戳得飞快。

周六早上,我起得早。

对着衣柜挑了半小时,最后穿了件普通的米色毛衣,黑色裤子。太正式了不好,太随意了也不好。像去赴一场明知结果的审判,还得体体面面。

爸在客厅踱步,领带打了几次都不满意。妈给他重新打,手指有点抖。

“紧张什么。”爸说。

“谁紧张了。”妈嘴硬,但系领带的手没停。

悦宾楼离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我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大伯一家最早到。大伯母穿着新买的红外套,笑得见牙不见眼。堂弟陈浩在玩手机,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姐来啦。”

声音懒洋洋的。

小叔一家也到了。小婶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小堆。两个小堂弟在玩王者荣耀,音效开得很大。

爷爷坐在主位,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洗得有点发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泛着光,精神头很足。

都坐,都坐。”他挥挥手。

我挨着妈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先摆上来。盐水鸭、酱牛肉、凉拌海蜇,油亮亮的。

没人动筷子。

大伯站起来,举着茶杯:“爸,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爷爷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人都齐了。”爷爷放下杯子,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我时,没停留,滑过去了。

他从脚边拿出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03

爷爷从包里掏出四个红本本。

崭新的,封皮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本子放在转盘上,手指按着,慢慢推出去。

转盘吱呀响。

本子滑到四个堂弟面前,一人一个,位置停得刚好。像排练过。

陈浩最先拿起来,翻开,眼睛亮了。另外三个堂弟也赶紧翻开看,互相交换眼神,嘴角压不住笑。

“房子。”爷爷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拆迁赔的五套。我留一套自己住,剩下四套,他们四个,一人一套。”

他指了指四个孙子。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谢谢爷爷!”陈浩喊得最大声。

“爷爷万岁!”小堂弟跳起来。

大伯和小叔站起来,端着酒杯去敬爷爷。大伯母和小婶也跟着,嘴里说着“爸您真英明”、“老爷子想得周到”。

我爸也站起来了,动作有点慢。他端起酒杯,走到爷爷身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爸,少喝点。”

爷爷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妈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甲掐进我肉里,生疼。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一颗,很清晰。

“玉芬。”妈低声叫我,声音发颤。

我抽出手,拿起公筷,给她夹了块鱼。“吃鱼,妈。”我说,“凉了腥。”

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她没动筷子。

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堂弟们在讨论房子多大、在哪个小区、什么时候能过户。大伯和小叔在算税费,说“抓紧办,夜长梦多”。

爷爷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笑,那种满足的、一家之主式的笑。

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肘子。菜香混着烟味、酒气,腻乎乎的。

“吃菜,都吃。”爷爷招呼。

大家重新落座。筷子伸向盘子,话题还是房子。陈浩说他那套要装成电竞房,小堂弟说他要租出去收租金。

我安静地吃饭。一口米饭,一口青菜,嚼得很慢。

爸坐回我旁边,给我夹了块肘子。“吃点肉。”他说。

我看着那块油亮的肉,忽然有点反胃。

“我饱了。”我说。

“才吃多少。”爸说。

我没理他,端起茶杯喝水。水是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

“姐。”陈浩忽然叫我。

我抬头。

他举着酒杯,脸上挂着笑:“谢谢你啊,平时照顾爷爷辛苦。以后爷爷有我们呢,你轻松点。”

这话说得漂亮。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大伯点头:“小浩说得对。玉芬这几年是辛苦了。

小叔附和:“就是就是。”

爷爷也看过来,眼神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但我没等。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去下洗手间。”我说。

转身离开包间时,我听见身后又热闹起来。碰杯声,笑声,讨论装修的声音。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我走到尽头,推开洗手间的门。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激得我一哆嗦。

洗了很久。

出来时,走廊没人。我靠在墙上,瓷砖冰凉,透过毛衣渗进来。

隔壁小包间门没关严,传出陈浩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对,分完了。我一套,一百二十平。”他笑,“姐?她一分没有。老爷子规矩,传男不传女。”

停顿。

“她当然不高兴,但能怎样?闹?她没那胆子。”声音压低,带着点嘲弄,“反正她以后是别人家的人,现在多干点应该的。咱们可是得了实打实的房子。”

我闭上眼睛。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走廊的灯光太亮,刺得眼睛疼。

等那阵眩晕过去,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毛衣下摆。

回到包间时,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爷爷在喝茶,大伯在剔牙,堂弟们在玩手机。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掉的青菜,放进嘴里。

嚼着,咽下去。

“玉芬没事吧?”大伯母假惺惺地问。

“没事。”我说,甚至还笑了笑,“菜不错。”

妈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散席时,爷爷被簇拥着下楼。四个堂弟围着他,左一句“爷爷小心”,右一句“我扶您”。

我和爸妈落在最后。

停车场里,大伯的车先开走了。小叔一家也走了。爸去开车,我和妈站在酒店门口等。

风有点大,吹得我头发乱飘。

妈忽然说:“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

“三万块的陪护,你还请吗?”她又问。

我看向远处。爷爷被陈浩扶上车,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请。”我说。

妈瞪大眼睛。

“但不是我请。”我补充道,“谁得了房子,谁请。”

车开过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爸从后视镜看我,眼神躲闪。

“回家。”我说。

04

车开得很稳。

爸开车一向小心,速度不快。窗外风景慢慢后退,行道树光秃秃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

妈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肩膀绷得很紧。

等红灯时,爸清了清嗓子。

“玉芬。”他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房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爷爷是老思想,改不了。”

我没接话。

“你大伯小叔他们,也不容易。”爸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陈浩要结婚,没房子不行。小杰还在上学,以后也得……”

爸。”我打断他。

他停住,从后视镜看我。

“开你的车。”我说。

他噎住了,转过头去。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回到家,妈直接进了卧室,门关上了。爸在客厅坐了会儿,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坐在书桌前,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家人在吃饭,身影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陪护中心发来的确认短信,提醒我下周一服务开始,附上了陪护员李师傅的电话和简介。

我点开,往下滑。

李师傅,五十二岁,有护理证,十年经验。照片上是个面相和善的大叔。

下面列着服务内容:日常照料、康复辅助、用药提醒、陪同就医……

一条一条,很详细。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短信,打开手机银行。

付款记录还在。三万块,一次性划走,余额少了一大截。

那是我加班加点攒的钱。接私活,省吃俭用,护肤品从兰蔻降到欧莱雅,衣服一年没买新的。

当时想着,爷爷需要。他中风后走路不稳,记性变差,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请保姆不靠谱,只能找专业的。

付钱时心疼吗?当然疼。但咬咬牙,还是付了。

现在想想,真傻。

我退出银行APP,打开通讯录,找到陪护中心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没打。

而是点开短信,回复了一条:“收到,谢谢。”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向后倒,陷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细细的,从墙角延伸出来。我盯着看,眼睛有点酸。

门外传来爸妈的争吵声,压着嗓子,但能听清。

“你就不能替女儿说句话?”妈的声音。

“我说什么?爸的决定,我能改?”爸的声音很闷。

那是你爸!你去说,他也许听呢?

“听什么?规矩就是规矩。咱们家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玉芬委屈!”

“委屈能怎么办?闹?让外人看笑话?”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呜咽。是妈在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阳光的味道,今天早上刚晒过。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又震了。

是家族群。大伯发了张照片,是四本房产证并排摆在一起,红艳艳的。

下面跟着一串点赞和恭喜。

陈浩发了个红包,写着“谢谢爷爷”。我点开,抢了八毛六。

小叔发语音:“老爷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退出群聊,设置成免打扰。

然后打开朋友圈,刷了刷。同事在晒娃,同学在旅游,前男友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真没意思。

我放下手机,坐起来。书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张老照片。我六岁,爷爷抱着我,在公园里。我手里拿着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时候他头发还没白,腰板挺直。

照片背面有行字,是爷爷写的:“玉芬六岁生日,摄于中山公园。”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把相框扣着放了进去。

眼不见为净。

晚上没吃饭,不饿。妈来敲过一次门,我说睡了。

其实没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

爷爷教我写毛笔字,手把手。

爷爷给我买第一辆自行车,粉色的。

爷爷在我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喝了半斤白酒,说“咱们家出大学生了”。

还有去年中风住院,我守在床边。他醒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没去上班?”

我说请假了。

他皱眉:“请假扣钱。我没事,你回去上班。”

当时我哭了,觉得爷爷心疼我。

现在想想,可能他只是觉得,孙女的工作不值钱,请假照顾他是应该的。

真可笑。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眼。凌晨一点了。

打开陪护中心的预约页面,那里有个“取消预约”的按钮,红色的小字。

我点进去。

系统弹出提示:“取消预约将扣除30%违约金,是否确认?”

九千块。

我手指没停,点了“确认”。

又弹出一条:“请选择取消原因。”

选项很多:计划有变、价格问题、服务不满意……

我选了“其他”,在备注栏里打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写了四个字:“不需要了。”

提交。

页面刷新,显示“取消成功”。违约金将从退款中扣除,剩余款项七个工作日内退回。

我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黑暗重新涌上来。这次,我闭上了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耳朵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

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05

周一早上,我照常上班。

地铁里人还是那么多,挤得喘不过气。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脑子里空空的。

到公司,打卡,开电脑。

同事小刘凑过来,递给我一杯豆浆:“芬姐,看你脸色不好,没吃早饭吧?”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

“家里事处理完了?”她问。

嗯。”我点头,不想多说。

小刘识趣地没再问,回自己工位了。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甜的,有点腻。

一上午都在处理积压的邮件。标书、合同、报价单,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睛疼。

中午没去食堂,点了外卖。沙拉,轻食,吃了几口就饱了。

下午开会,经理讲了新项目,分任务。我领了一份,不轻不重,刚好够忙。

挺好,忙起来就不用想别的。

快下班时,手机震了。是爸。

我走到楼梯间接电话。

“玉芬。”爸的声音有点急,“陪护的人今天没来。”

我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

“爷爷打电话来问,说从早上等到现在,没人。”爸说,“你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没记错。”我说,“就是今天。

“那人呢?”

“我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取消了?”爸的声音高了,“什么时候取消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的钱,我做主。”我说。

“你……”爸噎住了,“那爷爷怎么办?他一个人,饭都没吃!”

“大伯小叔呢?”我问,“四个堂弟呢?他们不是有房子了吗?”

“这跟房子有什么关系!”爸急了,“现在说的是照顾爷爷的事!”

“有关系。”我说,声音很平静,“谁得了好处,谁负责。天经地义。”

爸不说话了。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玉芬,你别闹脾气。”他最后说,语气软下来,“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先把人请回来,钱……钱爸给你。”

“不用。”我说,“我不缺那点钱。”

“那你缺什么?”爸问,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我缺什么?

我缺一个公平。缺一句认可。缺在这个家里,被当个人看,而不是“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但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我什么都不缺。”我说,“挂了,还要加班。”

不等他回应,我按了挂断。

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在跳,我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大伯。

我没接。

他打了三次,我挂了三次。最后他发来短信:“玉芬,接电话!爷爷的事不能开玩笑!”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小叔的电话也来了。我也没接。

家族群开始疯狂@我。消息一条接一条。

大伯:“@陈玉芬陪护怎么回事?爷爷在家饿了一天!”

小叔:“玉芬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赶紧把人叫回来!”

陈浩:“姐,别闹了行吗?爷爷身体要紧。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红色的@符号,像一个个戳在我脸上的指印。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自己的头像,点了退出群聊。

系统提示:“你已退出‘幸福一家人’群聊。”

世界清静了。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走出写字楼,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公交站人不多,我坐在长椅上等车。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爷爷。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爷爷”两个字,手指蜷了蜷。

响了七八声,我接了。

“玉芬。”爷爷的声音传来,有点哑,听着疲惫,“陪护……怎么没来?”

我取消了。”我说。

“为什么?”他问。

我沉默。

“是不是因为房子?”他直接问了。

我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重。“玉芬,爷爷有爷爷的规矩。房子给孙子,是老陈家的传统。你……你别怨爷爷。”

“我不怨。”我说。

“那为什么……”

“因为累了。”我打断他,“爷爷,我累了。”

他愣住。

“照顾您,我乐意。但我不想一边照顾您,一边听别人说我‘应该的’,一边看着别人拿好处,一边被当成傻子。”我一口气说完,喉咙发紧。

爷爷没说话。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电视的杂音。

您有四个孙子。”我说,“他们现在有房子了。让他们照顾您吧。

“他们……”爷爷开口,又停住。

他们什么?

他们忙?他们不会?他们嫌麻烦?

这些话,爷爷没说出口。但我知道。

“我挂了。”我说,“您保重身体。”

“玉芬!”他急急叫住我,“你……你明天来吗?”

以前每周二、周五,我固定去他那儿。打扫,做饭,陪他说话。

“不来了。”我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那……爷爷一个人怎么办?”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夜空黑漆漆的,没有星星。

“爷爷。”我说,“您有四个孙子,四套房子。他们会管您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了卡。车厢里空荡荡的,我走到最后排坐下。

窗外的灯光流成一条河,模糊的,晃动的。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温热的,滑过脸颊,很快变凉。

我没擦。

任由它流。

06

周二,我没去爷爷家。

照常上班,开会,写方案。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听她们聊八卦,偶尔笑笑。

下午经理找我谈话,说有个新项目需要人出差,去广州,一周。

“你能去吗?”经理问,“看你最近家里事多。”

能。”我说,“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好。”

回到工位,我订了机票和酒店。晚上回家收拾行李,妈进来帮我。

“要出差?”她问。

“嗯,一周。”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停。“你爷爷那边……”

“有人管。”我说。

妈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三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爸在客厅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走了。”我说。

“路上小心。”他说。

到机场,过安检,候机。飞机延误了半小时,我坐在登机口刷手机。

家族群退了,但还有私聊。

陈浩发来消息:“姐,你真不管爷爷了?”

他又发:“爷爷昨天自己煮面,差点把锅烧了。邻居闻到味过来看的。”

我手指顿了顿,还是没回。

小叔也发了条语音,点开是他气急败坏的声音:“玉芬你赶紧回来!老爷子一个人不行!”

我关了对话框。

登机广播响了。我收起手机,拎着包排队。

飞机起飞时,耳朵有点胀。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高楼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

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九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陌生又遥远。

广州很暖和。接机的同事穿着短袖,我裹着大衣,像个异类。

项目谈得顺利,对方公司好说话,条款一条条过,三天就敲定了。剩下两天是技术对接,我不用全程跟。

空闲时间,我去了趟珠江边。

晚上,灯光璀璨,游船来来往往。风吹在脸上,湿湿的,带着江水的气息。

我沿着江边慢慢走。很多情侣,一家人,朋友成群,热热闹闹的。

我一个人,也不觉得孤单。

反而有种奇怪的轻松感。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虽然肩膀还在疼,但至少能直起腰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

我接了。

“玉芬。”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你爷爷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摔了。”妈说,“在阳台收衣服,地滑,摔了一跤。邻居听见动静,叫了120。”

“严重吗?”

“胯骨裂了,要住院。”妈顿了顿,“你大伯小叔他们都在医院,吵起来了。”

“吵什么?”

“谁照顾,谁出钱。”妈叹气,“都说自己忙,走不开。你爸在那儿劝,劝不住。”

“玉芬……”妈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看着江对岸的霓虹灯,那些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项目没完。”我说。

“可是……”

“妈。”我打断她,“我有我的工作。爷爷有四个孙子,他们有时间。”

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行,那你忙。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在江边又站了很久。

风越来越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拢了拢外套,转身往回走。

回到酒店,我查了回程的机票。项目后天结束,我改签了机票,提前一天回去。

不是心软。

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场戏会演成什么样。



07

飞机落地时,是周五下午。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在住院部门口买了果篮,拎着上楼。

骨科病房在九楼。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浓,混合着饭菜和药味。

找到病房号,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里面传出争吵声。

是大伯和小叔。

“凭什么我出大头?陈浩那套房子最大,该多出!”小叔嗓门大。

“放屁!老爷子是大家的爹,凭什么按房子分?”大伯声音也高。

“那你倒是多出啊!你儿子得了好处,现在装傻?”

“我装傻?你儿子没得?两套小的加起来也顶一套大的了!”

“那能一样吗?地段差远了!”

“嫌差你别要啊!”

声音越来越大,护士过来敲门:“家属小声点!病人需要休息!”

里面安静了几秒。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三张床,爷爷靠窗那张。他躺着,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左腿打着石膏,吊起来。

大伯和小叔站在床边,脸红脖子粗。我爸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

还有四个堂弟,或站或坐,都在玩手机。

我进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姐?”陈浩先开口,有点惊讶。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爷爷怎么样?”

“骨头裂了,要养三个月。”大伯接过话,语气不太好,“你怎么才来?”

“出差。”我说。

“出差比爷爷重要?”小叔阴阳怪气。

我看他一眼。“你们不是在吗?”

小叔噎住了。

爷爷这时候睁开眼睛,看见我,眼神动了动。“玉芬来了。”

“嗯。”我走过去,“疼吗?”

“还行。”他说,声音虚弱。

我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摇摇头。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点粥。”他说。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尴尬的安静。

最后还是大伯开口:“玉芬,你来得正好。咱们商量一下,爷爷住院这三个月,怎么照顾。”

“怎么照顾?”我问。

“排班。”大伯说,“咱们三家,轮流。一家一个月。”

“我不行。”小叔立刻说,“我下个月要跑长途,半个月不在家。”

“我也不行。”陈浩接话,“我项目上线,天天加班。”

“我考研复习,没时间。”小堂弟说。

“我女朋友怀孕了,得陪她。”另一个堂弟说。

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

大伯脸色难看:“那怎么办?都扔给护工?”

“请护工呗。”小叔说,“大家平摊钱。”

“谁出?”大伯问。

当然一起出。”小叔理所当然。

“我没钱。”陈浩说,“刚买房,月供压力大。”

“我也没钱。”小堂弟说。

推来推去,又回到原点。

我站在床边,听着他们吵。爷爷闭着眼睛,但眼皮在抖。

“玉芬。”大伯忽然看向我,“你之前请的那个陪护,还能叫回来吗?”

所有人都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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