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我至今想起来,心里依然觉得五味杂陈,却又暖意融融的往事。而那场事件的核心人物,是我那平时看着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整天穿着褪色老头衫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公公。
我和我老公陈浩是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这座北方的新一线城市打拼。陈浩在一家大型国企做路桥工程师,常年跟着项目在外地跑,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次是常态。我则考进了市农业局下属的一个二级局,端起了外人眼里安稳的“铁饭碗”。我们的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
结婚第二年,婆婆心疼我一个人住着冷清,加上陈浩常年不在家,老两口就搬过来和我们同住,顺便照顾我的起居。
我的公公在我眼里的眼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老头,他话不多,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去公园练练太极拳,或者戴着老花镜坐在阳台上看报纸。他从来不提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也只知道他是在机关里退下来的。
家里的亲戚朋友逢年过节来串门,也都只是亲切地喊他一声“老陈”。他平时脾气极好,婆婆有时候因为生活琐事唠叨他几句,他也只是笑呵呵地听着,从来不回嘴。
那年春天,我查出怀孕了。这本来是件全家欢喜的大喜事,婆婆更是高兴得连夜给我炖了乌鸡汤。可我的孕期反应却出奇地大,刚满两个月就开始了翻江倒海的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闻到油烟味都会一阵干呕,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色每天都是蜡黄的。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妊娠反应过大,加上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卧床静养,千万不能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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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医生的诊断书和请假条去了单位,满心以为能批下半个月的假来好好保胎。可偏偏当时我的直接领导,是我们科的王科长。
王科长这个人,怎么说呢,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看人下菜碟”。他年纪不大,四十岁出头,但官威极重,平时最喜欢在年轻下属面前摆架子。之前有一次,他私下里想让我帮他外甥写一篇评优的申报材料,我当时手里正压着局里年底考核的报表,实在抽不出时间,就委婉地拒绝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工作上给我穿小鞋。
那天我把请假条递到他办公桌上时,他正端着紫砂壶喝茶。他斜着眼睛扫了一眼那张诊断书,连拿都没拿起来,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小林啊,不是我说你,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娇气。咱们科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农业面源污染普查’的项目刚下来,人手紧缺得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你这个时候跟我请半个月的假,你这活儿谁干?我替你干?”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腾,陪着笑脸解释:“王科长,我实在是不舒服,医生说有先兆流产的风险,必须得躺着。您看这样行不行,一些能在电脑上处理的内业数据我带回家做,绝对不耽误进度。”
他把紫砂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冷笑了一声:“回家做?单位的数据是有保密要求的,带回家出了问题谁负责?再说了,这次普查的重点是下乡实地走访,填表取样。我已经把你排进第一批下乡的名单里了,明天一早就跟老李的车去青石乡。克服克服吧,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老婆当年怀孕六个月还挺着大肚子在车间里踩缝纫机呢!”
听完这话,我心里一阵发凉。青石乡是我们市最偏远的一个乡镇,全是在大山里,去一趟光是盘山公路就要走三个多小时,路况极差,坑坑洼洼的。别说我现在是个孕吐严重、胎像不稳的孕妇,就算是个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坐着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颠簸三个小时,也得散架了。
我试图再次争取:“科长,青石乡那边的路况实在太差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身体状况怎么了?这是局里下达的硬任务!”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打起了官腔,“小林,作为年轻干部,要有大局观,要有奉献精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以后还能挑什么重担?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看着他那张冷漠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脸,我知道再求下去也无济于事。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婆婆看我脸色煞白,心疼得直掉眼泪,一直问我是不是单位领导不给批假。我怕他们老两口担心,更怕在外地赶工程的老公分心,只能强颜欢笑地撒谎说,局里最近实在太忙,请假没批下来,不过领导照顾我,给我安排的都是些轻松的活儿。公公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夹到了我的碟子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强撑着起床,跟着司机老李还有另外两个男同事踏上了去青石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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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小时的车程,简直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面包车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每一次上下起伏,我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揪着一样疼。浓烈的汽油味混合着车厢里经年累月的灰尘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几乎是一路吐过去的。到了最后,胃里早就空了,只能干呕出苦涩的黄疸水。
老李是个好心人,看着我这副惨状,几次想把车停下来让我歇会儿,可同行的另一个资历稍老的男同事却催促着:“老李,赶紧走吧,今天得走访三个村呢,王科长还要求我们下班前必须把走访记录发给他。”
到了乡下,情况更糟。七月份的天气像个大蒸笼,我们顶着毒太阳在田间地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村里的旱厕散发着刺鼻的氨气味,我连靠近都不敢,硬生生地憋了一整天。中午在村委会吃盒饭,油腻的红烧肉散发着浓烈的猪腥味,我闻了一下就再也控制不住,冲到院子角落的水沟旁吐得眼冒金星,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回到家时,我已经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为了不让公婆看出端倪,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足足半个小时,把脸上的冷汗擦干,用力揉了揉苍白的脸颊,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掏出钥匙开门。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是人间炼狱。王科长像是铁了心要整治我,第一批下乡名单里的几个人轮流换班,唯独我每天都在名单上。我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腿部开始严重浮肿,小腹也时常隐隐作痛。
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憔悴不堪的自己,我都忍不住偷偷抹眼泪。我想过辞职,想过直接冲进王科长办公室把离职报告甩在他脸上,可一想到即将出生的孩子未来需要很多钱,我又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委屈咽了回去。
到了第四天晚上,从一个更偏远的村子回来后,我的身体终于达到了极限。回到家门外时,我甚至连掏钥匙的手都在不停地发抖。
门是婆婆开的。看到我的一瞬间,婆婆手里的锅铲“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当时的样子狼狈极了,浑身沾满了泥点子,头发被冷汗和雨水湿透贴在脸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更可怕的是,我的裤脚处隐隐渗出了一丝鲜血。
“我的老天爷啊!小林,你这是怎么了啊!”婆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冲上来一把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婆婆怀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肚子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感。
在阳台浇花的公公听到声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看到我裤腿上的血迹,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瞬间就立了起来,一股我从未见过的、不怒自威的气场猛地从这个干瘦的老头身上散发出来。
“别慌!”公公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老婆子,你去拿两条干净的毛巾和毯子。小林,你别怕,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公公一把将我拦腰抱起——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一刻竟然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他抱着我冲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妇幼保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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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兵荒马乱。急诊、抽血、做B超、打保胎针。医生在病房里把婆婆训了一顿:“你们家属是怎么照顾孕妇的?都有先兆流产迹象了,还不注意身体?再晚送来半天,这孩子神仙也保不住!”
婆婆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掉眼泪。我躺在病床上,吊着点滴,小腹的坠痛感终于慢慢减轻了。看着婆婆自责的样子,我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把这几天在单位受的委屈、王科长的刻意刁难、下乡的非人折磨,断断续续地全倒了出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我抽泣的声音。公公一直站在窗边没有说话,他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听着我讲完每一个字。窗外的路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我看到他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隆起。
等我哭累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公公走到病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萌萌,你受委屈了。你安心在这儿住着,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安慰我,或者想去找我们单位领导说说情。我急忙拉住他的衣角:“爸,您别去单位闹,王科长那个人心眼小,万一他以后更变本加厉地整我怎么办……”
公公拍了拍我的手背,淡淡地说了一句:“放心,他没那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