湃书单｜澎湃新闻编辑们在读的13本书：玩以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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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承载着人类的价值观，玩游戏也能学到不少知识。

《爸爸不缺席：复旦教授的9堂亲子沟通课》

邓建国/著，文汇出版社，2026年4月版

推荐人：臧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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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作者是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传播学系教授邓建国，多年间他记录了很多段同孩子的对话，并从传播学的角度进行分析。更加直白地说，这本书讲的是在亲子关系中，如何进行更为有效的沟通。书名叫作“爸爸不缺席”，从全书的内容来看，邓教授也的确是位积极同孩子沟通的父亲，甚至有时候我都觉得，是不是说太多了。但他的孩子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没有反感，可见他们的亲子关系还是很不错的。有怎样的沟通技巧也许是次要的，首要的还应是保持良好的亲子关系，这是有效沟通的大前提，即孩子还是愿意听听父母说什么，并且做出回应。不过邓教授循循善诱，有的时候的确能在话语之间引导孩子做一些他应该做但不一定会主动做的事情，比如孩子想吃海底捞，爸爸和妈妈想吃本帮菜，邓教授说，要想爸爸妈妈放弃自己想吃的饭店，你得“挣”来这个机会才行，那就去商场的货架或是书店的书架间找出200个英文单词吧，顺势让孩子复习了英文。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不得不感叹邓教授是沟通大师。但他在后记中提及一位更为擅长抓住每个时机同孩子有效沟通的父亲，虽然那个孩子只有四岁半。所以在爸爸不缺席这件事情上，也是很卷的。其实不缺席没有那么难，难在高质量陪伴，不管对于爸爸还是妈妈来说，如何高质量陪伴孩子都是一门功课。邓教授这本书至少在如何高质量陪伴这件事情上，给出了很多良好的事例——好好说话就是第一步。

《从印度河出发》

加书亚/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启书局，2026年4月版

推荐人：杨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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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五一假期刚过，看一本游记神游一下。

印度河贯穿巴基斯坦全境，本书的内容正如其名，是一本巴基斯坦游记。作者以背包客的身份沿着印度河一路前行，深入罕萨、拉合尔、白沙瓦等城市，用脚步丈量这个中国人熟悉又陌生的国家。书中将巴基斯坦的悠久历史与复杂的社会现实交织，通过与当地人（甚至是前塔利班成员）的深度对话，还原了被外界标签化背后的真实面貌与信仰。

看作者简介，他曾经当过五年记者，辞职后开始旅行。他自学印地语、波斯语，游历的都是古代丝绸之路沿线的地区，他对南亚次大陆文明尤其感兴趣，曾四次游历印度、两次游历巴基斯坦。因为有一些语言优势和职业经历，作者与旅途中结识的当地人进行了有意识的访谈，并且有不错的知识储备和自己的思考，一些章节单独拿出来，都有点像多年以前报纸特派记者的特写稿。

读游记时有两个感觉：1.有些地名，你有没有去过，读起来感觉天差地别。没去过，它就只是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去过，你的思绪就会为这几个字停留片刻。2. 有时会感叹，如今的“记者”是一个职业还是一种身份认同。

《红鞋城：包税人与一个中国北方小镇的兴衰（1906-1950）》

田毅、赵旭/著，广东人民出版社·之间Balancing，2026年5月版

推荐人：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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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税是指会首、社长、保甲长、商会、牙商等承包者与官府正式或私下达成协议，利用便利条件自行向纳税人征税，在向官府缴纳固定税额后余利归己的制度。包税者可以是有实力的个人，也可以是大商号或者商会等组织，他们是与土地、市场最贴近的主体。包税人夹在政权与百姓之间，面相多端，变化诡异，是清末民国隐秘但极其重要的历史暗线。

本书作者历时八年，采访两百余人，遍查红鞋城（包头市双龙镇）的原始档案，描绘了1906-1950年40余年间几位包税人的生命历程。红鞋城的包税人远离政权中心，但绝非仅仅身处“底层”，与掌权者毫无关联。恰恰相反，各种政权从来不曾忘记过他们，他们是不断被拉拢、被利用，又不断被打击、被镇压的对象。包税人随波逐流、百般算计、曲意迎合为多，但绝非毫无反抗之力。苦难之中，扭曲、掘理、掏空乡村的包税制意外地赋予了包税人更多权力，他们手中甚至渐渐握紧了家国兴衰的秘密按钮。于是，无力感与力量同时聚集在他们身上，他们也踏上了与民国政权一起毁灭的旅程。

作者把口述史料与档案材料极好地融为一体，写作通俗流畅，但悠远绵长，不仅描摹出“小人物”的命运图景，也为时代画像，让读者回到历史现场，理解地方社会的运行机制与制度变迁。

《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余华/著，新星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6年1月版

推荐人：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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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篇就被油腻到了。擅写爽文的余华用很大的篇幅津津有味地写着男主人公卢克明和妻子的床事，怎样从拥抱、亲吻慢慢越过腰的边界，其间充斥着各种他们之间的行房暗语，诸如“透支”“解放思想”“团结一致”，都是中老年人的词汇。之后的故事情节里还有找小姐、包养等等。难怪，豆瓣上一屏一屏的差评，刷也刷不完。但反过来想想，这是“混蛋列传”的第一部，作家原本就是要塑造一个油腻的中年混蛋的人物形象，而让这么多读者厌恶，算不算一种成功呢？就像影视剧里的反派坏人，因为演得入木三分，演员“成功”收到了观众寄来的刀片。至今觉得，余华是当下为数不多的敢于直面社会现实的作家，这部《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正如腰封上的宣传语说的，“卢克明是一面镜子，映射出一个时代切面：道德、爱情与欲望，都像银行卡一样，被他透支。谁来支付代价？”现实中，有多少人不是在透支。代价？不在考虑范围内。就像小说里的卢克明，只会在床上大喊：“‘透支’万岁。”

《难以驯化的利维坦：基于韦伯“国家社会学”的研究》

陈涛/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5月版

推荐人：丁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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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用鱼钩钓上利维坦吗？”《约伯记》中令人不寒而栗的追问，穿越千年，在现代政治的语境中依然回响不绝。霍布斯用利维坦来命名那个被人类技艺所造就的庞然国家机器，而这部《难以驯化的利维坦》则要追问：在理性官僚制的铁笼业已成形的今天，我们究竟如何理解这头怪兽的来历、本质与命运？

本书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陈涛多年深耕韦伯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也是国内迄今对马克斯·韦伯“国家社会学”思想最为系统深入的整体性阐发。作者以晚期韦伯的“国家社会学”为枢纽，重新激活了这位社会学奠基人思想中长期被遮蔽的一条主线，呈现出一幅现代国家如何在官僚制与民主制的张力中艰难成形的宏阔历史图景。

全书五章，线索清晰。第一章确立理论框架，厘清韦伯国家社会学的核心关切，揭示现代国家、资本主义与市民阶层三者之间的内在关联。第二章追溯官僚制的历史演变，从家产官僚制的“永恒复归”，到等级制国家的兴起，再到理性官僚制的确立，展现官僚化进程在东西方历史中的共性与差异。第三章转向思想史维度，细密梳理新教伦理、法国大革命与现代民主制之间的复杂纠葛，尤其深入探讨人权观念、宗教抵抗理论与现代市民阶层精神气质的内在关联。第四章以英格兰早期现代史为个案，聚焦于英国乡绅阶层与地方自治传统，揭示“绅士统治”作为一种独特共和制形态的政治社会学意义。第五章进入大众民主时代，考察政党机器与政治领导权的重建，直面领袖民主制、议会制与官僚制之间的制度性张力。

这部著作的学术雄心不仅在于诠释韦伯，更在于借韦伯之眼重新审视我们所身处的时代。作者有意采取“逆向而行”的研究策略——韦伯从具体历史中提炼概念，本书则将那些概念重新沉浸于历史脉络之中，广泛征引辛茨、耶利内克、特洛尔奇、托克维尔、奥斯特洛果尔斯基等人的著述，在相互参照与对话中呈现出远比单一韦伯文本阅读更为丰富、更具张力的思想世界。

韦伯曾以绝望的语气追问：面对官僚制的全面支配，“我们拿什么去对抗这架机器，以便保留人性的一点残余”？列宁亦曾在临终前发出同样的哀叹。这种跨越阵营的共同困境，至今仍是现代政治生活中最难化解的症结之一。《难以驯化的利维坦》没有给出廉价的答案，但它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这个问题所必需的历史深度与理论工具。

《奇士异旅：辜鸿铭还乡记》

杜春媚/著 汪精玲、李洋/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启微，2026年4月版

推荐人：彭珊珊

推荐语：

辜鸿铭是中国近代思想史上最具争议的古怪人物。他出生于南洋槟城的殖民地精英家庭，在欧洲成长并度过了关键十年，在年近而立时摇身一变，成为中国文化最激烈的辩护者。他表现出的文化态度，不无令人困惑之处。本书基于全球视野和新找到的资料，试图对辜鸿铭的思想、心态和文化人生做出新的解读。

作者指出，理解辜鸿铭的难度在于，他本人的言行往往处在虚实之间、亦真亦假，具有高度的表演性和象征性。“传统”或“古旧”常被用来描述中国文化保守主义者，但用在辜鸿铭身上却极不相称。实际上他的思想深深植根于19世纪革命时代出现的西方浪漫主义和保守主义运动。作者认为他“结合了浪漫主义对现代主义的批判和保守主义对激进主义的反抗，并将两者应用于中国社会当中”。作者认为，辜鸿铭可能是一个“狡徒”，一个装疯卖傻的伪装者，他通过摒弃西方、移情中国来掩饰自己对前者的渴望。他的狡智，既为公理，又为个人，但也令其深陷困境。

《“球王”：李惠堂和他的时代（1925-1945）》

赵峥/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启微，2026年5月版

推荐人：于淑娟

推荐语：

对于“球王”李惠堂，此前有些粗浅的了解，作为非球迷读者，这本书吸引我的不是“球王”，而是“李惠堂和他的时代”。

本书不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人物传记，而是一项属于“人生史”（life history）范畴的研究。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认为，宏观的“社会”和微观的“人”之间的互动，形成了个人、国家和社会整个文明的进程轨迹。人类学家王铭铭进一步指出，“人生史”是有选择地对历史中杰出人物的研究，其宗旨在于理解杰出人物的文化创造在文明史中的整体地位，通过对研究对象生命历程与起伏变化的研究，理解人物“被决定”与“自由意志”的“中间性”。本书尝试以这样的旨趣和思路，既通过人物命运的演变来展现近代中国波澜壮阔的社会变革，又聚焦人物生命历程中的勇气与信念、奋斗与突破、挫败与迷惘。“球王”的传奇之处，除了他所取得的成就和地位，更在于他如何在重重困境之中，超越个人的局限，回应时代的挑战，展现人性的张力，留下历史的印记。

甫一翻开书，在“前言”中看到作者关于本书旨趣的如此表述，我便很确定地读了下去。

关于本书的内容概要，在此不做赘述。近日，公众号“新史学2022”发布了作者的一则手记，出版方公众号“启微”也选择了部分章节内容以及目录做了新书预告。我只简单分享个人在阅读中以及与作者聊天中的一点体会。

首先，我作为作者的同龄人，虽然不是球迷，但在成长过程中依然有深刻地感受到足球这项运动背后所承载的一种集体情感，这个“集体”，往小处说，可能是班级，往大处说，可能是国族。这一点在本书涉及的1925-1945这个时代体现得就更加明显。李惠堂何以获封 “球王”？他在足球领域的突出表现自不待言，善于借助媒体扩大影响也是重要原因；而他能超越同时代其他体育明星，拥有极高的社会声誉与影响力，更在于足球运动在那个时代所承载的特殊的精神意义。

其次，本书论及的许多问题都很鲜活，读之不觉得是往日之故事，比如体育明星与球迷的关系。书中呈现了李惠堂的诸多言论和思考，皆颇具见地，他不仅是行业精英，在教育、商业、政治和文化领域也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他极富盛名，但在那个时代也算不上是大人物，但他的人生，他所经历的奋斗、挫折、迷惘亦能折射出那个大变革的时代。由此而言，作者将其作为“人生史”的研究对象、写作对象，无疑是正确而成功的选择。

最后，作者是球迷，本书的写作在深度之外，尤显温度与情怀。

《谁让历史流行起来：历史学家、出版商与读者》

【英】尼克·威瑟姆/著 万有引力编辑部/译，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2026年4月版

推荐人：龚思量

推荐语：

在电影《心灵捕手》中，马特·达蒙饰演的威尔与罗宾·威廉姆斯饰演的肖恩曾就后者书架上的美国历史书籍有过一番讨论。威尔犀利地评价了肖恩书架上的《美利坚合众国：一部完整历史》，并表示如果真的想读读历史，应该去看霍华德·津恩的《美国人民史》。而在现实中，马特·达蒙与津恩曾做过邻居，两人建立了长期的友谊。彼时津恩正专注于《美国人民史》的写作。因此，在翻开《谁让历史流行起来》后，关于津恩的部分马上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趣的是，《美国人民史》这本收获了大量读者的通俗历史作品却饱受争议。保守派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曾表示：像津恩这样的学者进入大学课程体系，会让学生在“浅薄不实的东西上浪费大量时间与金钱”，并指出《美国人民史》带有偏见、反美。

那么，《美国人民史》究竟为什么会引发如此争议？又为何受到如此多年轻读者支持？对许多美国人而言，本书是一部具有启示意义的历史作品，让他们第一次有机会“自下而上”地解读历史，正如津恩在该书开篇章节中所阐述的那样：

从阿拉瓦克人（Arawaks）的视角看待美洲的“发现”，从奴隶的视角看待美国宪法，从切罗基人（Cherokees）的视角看待安德鲁·杰克逊，从纽约爱尔兰移民的视角看待南北战争，从斯科特军队逃兵的视角看待美墨战争，从洛厄尔纺织厂年轻女工的视角看待工业化兴起，从古巴人的视角看待美西战争，从吕宋岛黑人士兵的视角看待菲律宾征服战，从南方农民的视角看待镀金时代，从社会主义者的视角看待第一次世界大战，从和平主义者的视角看待第二次世界大战，从哈莱姆黑人的视角看待“新政”，从拉丁美洲贫苦农民的视角看待战后美国霸权。

正如上述内容所示，津恩的作品带有鲜明的立场，这部著作问世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化战争”时期，当时保守派正竭力抵制1960年代社会活动家与知识分子提出的自由主义及激进主义主张。在一定程度上，这场“文化战争”围绕国家历史展开，核心争议在于学习历史的目的是培养学生对国家历史的爱国情怀，还是引导他们对国家历史进行批判性反思。值得注意的是，自特朗普首次当选后，文化战争又一次成为了保守派的核心议题。

但津恩本人也承认，自己的写作更注重情感而非分析，试图将“历史与希望（控制史与反抗史）”结合起来，哪怕后者的数量不占优势，也要通过情感让它成为主导。这种写作方法受到斯坦福大学历史学家萨姆·韦恩伯格（Sam Wineburg）的批评，他认为《美国人民史》的修辞策略“依赖于读者的无知”，为了支撑那些“仅部分正确”的论点，不惜以误导性方式使用史料。这意味着该书与传统教材一样，都将读者置于“信息接收者而非分析者”的角色。在这个意义上，这部作品的政治立场为其赢得了影响力，却也带来了争议与风波。

《玩以载道：游戏设计中的价值观》

【美】玛丽·弗拉纳根、海伦·尼森鲍姆/著 孙静/译，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26年4月版

推荐人：韩少华

推荐语：

“所有游戏都表达并承载着人类的价值观。”书就这样开篇了。

这本书介绍了玩以载道的理论及实践。第一部分解释了两位作者所使用的价值观理论，以及价值观为什么应该成为游戏设计中要考量的核心部分，随后通过对多款游戏的解读说明了价值观如何以多元化的方式被嵌入所有游戏中，并且提出一种系统分析价值观的方法。第二部分考察了玩以载道的启发式设计。第三部分探讨了玩以载道的实践应用，考察了这套方法是怎样激发设计师的灵感的。按照作者的说法，“玩以载道，可以帮助设计师打造出更有趣、更创新以及和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有更深度互动的游戏作品”。

在全书最后，作者引用了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诗句：“在我们的游戏中，我们展现了自己是怎样的人。”

《我还想看见》

柱子哥/著，湖南文艺出版社·博集天卷，2026年5月版

推荐人：朱凡

推荐语：

2018年10月确诊淋巴瘤后，毕业于复旦法学院的金融工作者、28岁的柱子哥以“抗癌博主”的身份走红出圈。治疗两年，身体状态基本稳定后，她为开辟新生活前往海外工作，却在2024年8月回国期间偶然确诊胃癌晚期，预期生存期只有一年。然而，尽管厄运一次次将她拖入深坑，这位非典型患者仍在“以命相搏”积极自救，同时不断工作、旅行、写作。她就像“第一个坐树顶索道穿越丛林的人”，站在人迹罕至的“生命最后十米”处，不厌其烦、事无巨细地将身体和心灵的真切经验，以及她对疾病、疼痛、照护、死亡的思考记录下来。每个人最终都会面临病、老、死，能够看到这些独特而坦诚，充满了心劲儿、同理心和生之欲的文字，是读者的幸运。

《我还想看见》是柱子哥出版的第二本书，但她仍然谦虚地认为自己还不是作家，这本书与其说是作品，更像记录她在28岁的一个深夜被死神点中鼻尖驱她入河以来的七年人生的“录像带”。但在我看来，平凡却了不起的人生，深切充沛的情绪和情感，辅以精确而独特的表达，这无疑是一份不可多得的文学才华。

书中包含《肿瘤末期生命关怀实务》这样善莫大焉的实用指南，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柱子哥的来时路和人生体悟或许更加动人。最后，摘录一段柱子哥2024年9月回东北过秋天时怀念已经过世的父亲、追悔没能在为时未晚的时候理解父亲的文字：

伊春的红松林里，要几个人结伴才可以进山采松塔或者其他山珍，几个人在林子里的不同位置喊对方的名字，问一句你在哪儿呢，就可以得到回应，确认彼此的安全。黑熊听到问答的回声就不敢靠近，野兽也怕你不是一个人在那儿。

我抬头看到五针松朝我脸上落下来，也想问一声：你在哪儿呢？

《一千种蓝》

【韩】千先兰/著 张纬/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24年6月版

推荐人：方晓燕

推荐语：

考利（Coli）因颜色像西蓝花（Broccoli）而得名，但在遇到延宰之前，考利叫C-27，是一台用于赛马的骑手机器人。它在制造过程中被误植入了具有认知和学习能力的芯片，考利会模仿行人踩到落叶时发出的沙啦沙啦声，会在三面是水泥墙、一面是铁栅栏门的狭窄骑手房里仰望天空，会抚摩它的搭档赛马阿今的脖颈，它会用一千个词来形容天空的蓝。

得益于机器人骑手的出现，即使坠马也不会出现伤亡，顶多是机器人的毁损报废，赛马比赛不再顾虑骑手的死活，马速越来越快，赛马的消耗也越来越疯狂。为了不让关节痛到无法走动的阿今强撑着完成比赛，考利故意坠马，骨盆和下肢被踩得粉碎。然后，考利遇到了会为根本没有痛感的机器人感到痛苦的延宰——一个在机器人方面天赋极高却前路茫茫的少女，以及她坐轮椅的姐姐恩惠和在赛马场附近开餐厅、独自抚养两个女儿的寡母宝琼……

1993年出生的千先兰在2019年即凭借这本《一千种蓝》获得了第4届韩国科幻文学大赛的长篇小说类大奖。诚如韩国媒体所说，虽然这本小说采用了科幻小说的体裁，但故事更多的是在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共鸣。她们努力地“想把生活的沟壑填平”，笨拙地互相伤害又互相关怀，小说让我们看到的是那些“被飞速发展的世界抛下”却不愿“乖乖就范”的人艰难的挣扎，以及“对急速前进的世界坚定而温和的抵抗”。

考利在与母女三人的共同生活中生发了很多想法，它觉得，“人类光是为了隐藏自己，可能就要耗尽一切燃料”。它也会问：“人们只是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但都各自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彼此不可融合，对吗？”它对宝琼说：“您需要慢慢地行动起来……从静止状态直接飞奔起来，那一瞬间需要极大的力量。”但唯此，才能“让停滞的时间再次缓缓流淌起来”。考利总结出来的真理是：“唯有幸福才能战胜过去。”

“我们每个人都要练习慢慢地跑。”——这是千先兰写在小说里的话，她就是为了这句话写下了《一千种蓝》。

《云的理论》

【法】斯泰凡·奥德吉/著 刘欣/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1月版

推荐人：林柳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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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里遇到的一本“轻哲学小说”，也是一曲献给天空痴人的赞歌。这是关于云彩的问题。“19世纪初的欧洲曾有这样一群不具名且缄默的人——他们分散在欧洲各处，抬眼仰望着天空，用心且崇敬地观察着云彩；他们热爱云彩，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虔诚……”

日裔设计师云井彰，广岛核爆的幸存者，将半生积蓄换成满墙关于云的典籍。他雇来图书管理员拉图尔，不是为整理文献，而是要把那些飘在时间里的云的故事，讲给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1802年，卢克·霍华德在伦敦发表《论云的变形》，第一次用“积云”“层云”“卷云”为天空的絮语命名；半个世纪后，理查德·阿贝克隆比带着气压计与笔记本，在锡兰的茶园与苏格兰的荒原间追逐云影，要为每一种变幻找到秩序。这些被科学史忽略的“天空痴人”，在奥德吉笔下成了与云对话的诗人，他们的故事像云絮般缠绕，在云井彰的讲述中，织成一张跨越时空的网。

《章开沅口述自传》

章开沅/口述 彭剑/整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谭徐锋工作室，2015年11月版

推荐人：黄晓峰

推荐语：

最近，有出版社再版了吴晗的《朱元璋传》，因为此书已进入公版领域，所以各种版本很多，并不奇怪。不过吴晗的另一部可能更重要的作品——京剧剧本《海瑞罢官》，似乎没有见到再版。许许多多人的命运在此之后发生了逆转，也包括吴晗本人。近日读到《章开沅口述自传》，章开沅先生是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与诸多知识分子一样，他在六十年前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转折。

1963年，章开沅被借调到全国政协文史委员会，协助全国政协副秘书长杨东莼先生征集北洋史料。其中一项工作是请当事人口述回忆往事。不过这个工作做得并不太好。章先生总结了两方面的原因，其中一条是先贴标签：“在拟提纲的时候，或者举行座谈的时候，往往先定基调：‘直系亲英’‘皖系亲美’‘奉系亲日’，要老人们回忆当政时如何‘当帝国主义走狗’。”（192页）这种口述方式，很难想象老人们心里会积极配合。章先生在书中还提到一件事：有一位专门管伙食的蔡端，是蔡锷的儿子，被划过右派，到西北一个瘠苦之地接受劳动改造。他眼看着身边的很多人就像焉了的庄稼一样，一个个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幸好后来被调回北京，摘掉右派帽子。至于瘠苦之地是哪里，书中没有说。

章开沅先生的命运转折点发生在1964年，当时一位《光明日报》“史学周刊”的编辑与他闲聊，谈及对太平天国将领李秀成的评价问题。当时有两种意见：

一种以罗尔纲为代表，对李秀成尽量美化，认为李秀成在自述中说的那些向曾国藩求降的言论，都是他愚弄敌人的“伪降”，甚至把太平军在天京陷落之后若干地区的抗清斗争都归于这一妙计的作用。……另一种倾向以戚本禹为代表，认为李秀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蜕化变节分子，从一开始就缺乏革命理想，在困难时失去革命信心，充满封建思想遗毒，背离本来的阶级，贪恋珍珠宝物等等。（208页）

章先生则认为李秀成的《自述》是矛盾的，不能只夸大一面，而忽略另一面。编辑听了当即向他约稿。章先生趁着兴头，一晚上就写出了文稿《不要尽量美化，也不应一笔抹杀——对于李秀成评价问题的一点浅见》，署名“一川”。交稿之后，杨东莼先生得知此事，说：“现在的讨论不是正常的学术探讨，何必写什么文章凑什么热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10月24日，文章刊发，同时发表的还有一篇《这是一种什么论战手法？》对章文严厉批判，批判文章充满“革命性”“战斗力”，对论敌的定性是为叛徒辩护，故意歪曲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果然，很快就有了举措，章先生被内定为重点批判对象，被学校召回，接受批判。（226页）

虽然当时对章先生的批判有气无力，因为实在挖不出什么惊天的动机和背景。不过，两年后的大字报和其他相应的处理措施，就厉害得多了。章先生回忆中提到很多细节，人性的幽微之处就在这些细节中体现。针对章先生的第一张有影响力的大字报，是他的一位学生贴的：

有一天，他来到我家里，看望我的女儿，带着点心，买了玩具，还把过去借我的钱也还了。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情，但是第二天，在历史系召开的会议上，他抛出一张大字报，一下向我提了十个问题，我才知道，他昨天的举动，是为了表示与我划清界限，或者说是“先礼后兵”。（232页）

这张大字报的效果是，章先生替代了历史系遭批判最多的“死老虎”张舜徽先生，成为“活老虎”。此后就是各种各样的批斗以及牛棚待遇……章先生印象最深的一次批斗是在全校批判大会时“坐喷气式”，即：双腿要尽量绷直，头要尽量往下低，手臂要尽量往后往上抬，摆出喷气式飞机的样子。“我在感到疼痛的同时，也感到他们的手在颤抖。押我的两个人，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平常都熟识的。从他们手的颤抖中，我也得了一点安慰，知道无论如何黑暗，人性尚未灭绝。对于那次批判，我后来唯一记得的，就是两位红卫兵手的颤抖，这仿佛带来微觉温暖的信息。”（234页）

章先生回忆起那段岁月：华师校园里的两个场景经常会在我脑海中浮现，并给我启示。场景之一是教学楼摆着的一副战棋。很多老师在那里“鏖战”过，即使棋盘被磨损得看不清了，也没有消磨他们下棋的斗志；另一个场景则是张舜徽先生全家被赶入由澡堂改造的陋室后，张舜徽先生数年间在澡堂里晨昏伏案撰著，其中《说文解字约注》有二百多万字。章先生说：这两个场景，定格在我的“文革”记忆链条中，并给我启示。当我年老之后，总喜欢告诫青年：即使社会病态，也不要随波逐流；处在人生最低谷时，不妨充实自己。（248-250页）

在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后，1974年章先生又被借调到《历史研究》编辑部，参与复刊工作。不过，1975年，他还是执意回到武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多年的感悟（参见266页）。

章先生这部口述回忆，内容非常丰富，单单那十年的遭遇就让人有无限的感慨。2024年他又出版有《凡人琐事：我的回忆》，两部对读，亦可见出这十年来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