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南城的雨下得很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白雾。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满心以为这段荒唐的高中同桌生涯终于画上了句号。
直到那个平时连跟人对视都会躲闪的少年,像一堵墙一样堵在我的家门口。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黑色的碎发不断往下滴落。
他苍白的手指死死捏着一张716分的成绩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用极其生涩却固执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彻底打乱了我原本要逃离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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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二文理分科那年,南城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开学的第一天,老班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摇摇欲坠。
老班端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语重心长地指着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他让我这个成绩中游、整天就知道瞎玩的普通学生,去给年级第一当同桌。
那个名字叫陆星澜。
我们一中哪怕是看门的大爷,都知道陆星澜是个出了名的怪人。
他拥有极高的智商,不管是多难的物理题还是数学卷子,他扫一眼就能写出答案。
可是他性格极其孤僻,从来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老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告诉我,陆星澜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
那是一种被称为天才病的自闭症谱系障碍。
老班说他需要一个活泼开朗、热心肠的同桌来帮他慢慢融入集体。
而我,就是那个被强行选中的冤大头。
我叫姜柚,人如其名,性格像柚子一样,看着外表带点刺,骨子里却是个在市井里长大的野丫头。
我爸姜海平和妈赵慧兰在老街开着一家名叫“姜家小炒”的苍蝇馆子。
我从小就在饭馆里给客人端茶倒水,每天看着烟熏火燎的灶台,听着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
我习惯了那种热热闹闹、充满人情味的生活。
所以我对这种强行塞给我的“特殊关怀”任务感到十分抵触。
我不喜欢被规矩束缚,更不喜欢和一个连眼神都不敢跟我对视的人绑在一起。
搬座位的头一天,我就打定主意要当一个恶人,让他受不了我而主动向老师提出换座位。
为了展示我的决心,我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根最显眼的红色粉笔。
在两张课桌拼在一起的那一刻,我用力在桌子正中间画了一道极其清晰的三八线。
“听好了,这是我的地盘,那是你的地盘。”我故意板起脸,恶狠狠地警告他。
“谁也不许越线,要是越界一次,我就把你的书全部扔到走廊上去。”我继续放着狠话。
陆星澜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鼻尖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我刚才连珠炮一样的警告。
他只是默默地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个纯黑色的文具盒。
然后,他从里面拿出了五支一模一样的黑色水性笔。
他把那五支笔放在桌角,开始一支一支地调整位置。
笔尖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两支笔之间的间距几乎精确到了毫米。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我探过头去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那距离简直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精准。
我看着他这种强迫症晚期一样的刻板行为,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十分麻烦。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半个月内把这个大麻烦赶走。
02
为了逼他走,我开始变本加厉地找他的茬。
每天早上早读前,我都会比他早到教室几分钟。
等他刚摆好他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五支笔,我就会假装伸懒腰,用手肘把它们故意拨乱。
我以为按照常理,他肯定会生气,会发脾气,或者至少会冷冷地瞪我一眼。
可是他完全没有这些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陆星澜每次看到被弄乱的文具,只是动作会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种不规律带来的不适感。
然后,他会重新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一支一支地把它们恢复成原样。
他的动作很慢,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没有任何怨言。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满杯的温水碰倒了。
水流越过了那道红色的三八线,迅速打湿了他放在桌上的物理练习册。
我当时心里猛地一慌,心想这下完蛋了,他总该发火了吧。
天才最看重的不就是学习资料吗,这下算是踩到他的底线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手滑了。”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道歉,其实眼神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陆星澜依然没有说话,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抽纸,抽了两张出来。
他一点一点把练习册上的水渍吸干,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最后,他把湿透的纸巾准确无误地扔进过道对面的垃圾桶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也没有指责我半句。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我感到无比挫败,甚至有一丝丝的无力感。
到了周末,我回到老街,坐在自家饭馆的油腻桌子前帮我妈剥蒜。
我一边把大蒜剥得咔咔响,一边忍不住向她抱怨起这个油盐不进的同桌。
“妈,你不知道那个人有多气人,简直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我气呼呼地说着。
“不管我怎么欺负他,怎么招惹他,他都没反应,真是个怪胎。”我把蒜瓣狠狠扔进不锈钢盆里。
赵慧兰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炒好的油亮亮的鱼香肉丝。
听到我的话,她放下盘子,伸手重重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这死丫头,净在这儿胡说八道。”赵慧兰瞪着眼睛教训我。
“人家温阿姨一个人拉扯个生病的孩子多不容易,你少在学校里欺负人家星澜。”她用围裙擦着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听到这个名字,我这才猛地想起,其实陆星澜对我来说,并不算完全的陌生人。
小时候,我们两家都住在红星机床厂的家属院里,就是那片阴暗潮湿的破旧筒子楼。
陆星澜的妈妈温书意是个特别温柔体贴的女人。
她总是穿着干干净净的布裙子,说话轻声细语,和筒子楼里那些喜欢扯着嗓子骂街的妇女完全不同,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
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候的陆星澜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当我们在院子里疯跑玩泥巴的时候,他不爱出门,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看天。
有一年夏天,我曾经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绿豆冰棍,隔着生锈的铁门逗他。
“喂,小哑巴,天气这么热,你要不要吃一口。”那时候的我不仅调皮,还口无遮拦。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冰棍,眼神空洞而迷茫。
然后他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迅速转身,害怕地缩回了昏暗的房间里。
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和旧城改造,大家陆续搬离了筒子楼,各奔东西。
我和他也就此失去了交集,再也没有见过面。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这座偌大的一中校园里,我们居然又被命运绑在了一起。
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我心里那股想要赶走他的冲动,似乎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了。
03
日子就这样在我不停地试探和找茬,以及他无声的包容与刻板中,慢慢滑到了期中考试。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成绩单就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我的成绩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全班第四十名。
尤其是我的数学成绩,简直差得一塌糊涂,卷面上那鲜红的65分格外刺眼。
班长贺嘉树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人缘很好,但就是嘴巴有点损。
每次考完试,他都会拿着成绩单在班里大声念分数,以此来调节气氛。
“姜柚,你这数学分数是怎么考出来的,闭着眼睛拿脚踩也比这高吧。”贺嘉树站在讲台上,冲我挥了挥手里的成绩条,笑得没心没肺。
全班同学都哄堂大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
陆星澜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整整齐齐的数学试卷,上面那个鲜红的一百五十分,像是在无声地嘲笑我的无能。
我的闺蜜沈念初坐在前排,听到大家的笑声,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桌子。
“柚子,我说你是不是傻,身在福中不知福。”沈念初压低声音,冲我挤眉弄眼。
“守着这么个年级第一的大神,你倒是虚心点请教他啊,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懂吗。”她小声给我出着主意。
“我才不求他,他是个怪胎,指不定心里怎么嘲笑我笨呢。”我死鸭子嘴硬,赌气地说道。
我把桌上那张不及格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桌洞的深处。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正好是体育课。
南城的秋天总是有下不完的过云雨,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刚才还出着太阳,大家都在操场上懒洋洋地跑步。
突然之间,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同学们纷纷捂着头,尖叫着往教学楼的方向狂奔躲雨。
我因为体力不好跑在最后面,在经过一个积水潭的时候躲闪不及。
脚底的防滑鞋突然打滑,我重重地摔在了红色的橡胶跑道上。
粗糙的跑道表面直接把我右腿的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
鲜血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火辣辣的疼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贺嘉树跑在前面,急着回班级打篮球,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摔倒了。
周围的同学也都顾着避雨,没人为我停留。
就在我疼得龇牙咧嘴,准备咬牙一瘸一拐地自己站起来的时候。
头顶倾泻的雨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影。
一把纯黑色的雨伞,稳稳地遮住了我头顶的天空。
我惊讶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雨幕,看到了陆星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苍白脸庞。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白衬衫,领口的一粒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他单手打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静静地站在哗啦啦的雨里看着我。
不,他依然没有跟我对视,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我的脸,落在了我流血的膝盖上。
“能走吗。”他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冷得像是被秋雨洗过的鹅卵石,带着一丝不常说话的沙哑。
这是开学整整两个月以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忘记了膝盖上钻心的疼痛。
我就这么呆呆地坐在积满雨水的跑道上,仰着头看着他。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催促。
他只是慢慢地蹲下身子,由于动作幅度有些大,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有拆封的面巾纸。
他把纸巾轻轻放在了我没沾染泥巴的那只干净的手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无比震惊、甚至在很多年后想起来依然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直接把那把黑色的伞柄塞进了我的另一只手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密集的雨幕中。
“喂,陆星澜,你干嘛去。”我捏着那把带着他手心余温的伞,冲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大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迈着他那种特有的、略显僵硬和机械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那场雨真的很大,等我撑着伞、一瘸一拐地回到教室时,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我透过后门的玻璃往里看,发现陆星澜安静地坐在他的座位上。
他的头发和纯白的衬衫已经全部湿透了,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可是他并没有再擦拭自己身上的雨水。
他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角那五支依然排列整齐的碳素笔。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强烈的愧疚感。
这阵子我天天变着法子折腾他,在桌子上画三八线,弄乱他的东西。
他不仅没有记仇,居然还在大家都对我视而不见的时候,把唯一能遮风挡雨的伞给了我。
那天放学后,外面依然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下课铃就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回家。
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假装在找一本其实就在面上的英语书。
直到值日生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窗外偶尔传来雨滴打在梧桐树叶上的沙沙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陆星澜,今天在操场上,谢谢你啊。”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别扭地清了清嗓子。
我的声音小得简直像蚊子叫,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正在往书包里一本一本地装课本,每一本都要对齐边缘。
听到我的话,他拉拉链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过了好半天,久到我以为他根本不会理我的时候。
我才听到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回了一个字。
“嗯。”
虽然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音节,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它却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我原本平静的心湖里。
在那片水面上,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我悄悄擦掉了桌子中间那道红色的三八线。
04
高三上半学期,班里换了一次座位。
老周问我想不想往前排调。
我看着旁边正在整理书本的陆星澜,摇了摇头。
“老周,我跟陆星澜坐挺好的,不用换了。”
老周没多说什么,只让我抓紧复习。
回到座位,我把新买的练习册拍在桌上。
贺嘉树从前排转过身来。
“姜柚,把陆星澜的数学笔记借我抄抄。”
陆星澜把笔记本往抽屉里塞。
贺嘉树伸手就去抓。
“大家都是同学,借看看怎么了,你个自闭症还挺自私。”
我拿起桌上的直尺敲在贺嘉树的手背上。
贺嘉树吃痛缩回了手。
“贺嘉树,你嘴巴放干净点。”
“姜柚,你现在怎么天天护着这个怪胎。”
“他不是怪胎,他是我同桌。”
贺嘉树讨了个没趣,转头回去了。
陆星澜把笔记本重新拿出来,放在我的桌面上。
“我不借给他,只给你看。”
我把笔记本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复习,我有不会的再问你。”
那天中午去食堂吃饭,沈念初拉着我排队。
打饭阿姨手抖,在我碗里多舀了一勺青椒。
我最讨厌吃青椒。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陆星澜已经坐好了。
我坐在他对面。
他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把我碗里的青椒一片一片夹走。
沈念初在旁边看着,用手肘碰了碰我。
“你这同桌现在是被你驯化了吗。”
“别瞎说,我们这叫互助友爱。”
陆星澜没抬头,继续挑青椒。
“姜柚不喜欢青椒,不喜欢香菜,不喜欢吃葱白。”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
下午放学,温阿姨来店里买熟食。
赵慧兰切了半斤猪头肉装好递过去。
“书意,星澜这阵子在学校挺好吧。”
温书意笑了笑。
“挺好的,昨天回家还主动问我要了零花钱。”
“他买什么了。”
“买了两杯奶茶,说是要给同桌带一杯。”
我刚好背着书包进门,听到这话立刻停住了脚。
今天上午我的课桌里确实多了一杯常温的珍珠奶茶。
我以为是沈念初买的。
05
高三下学期,日子过得飞快。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我家饭馆出了事。
房东突然说要把铺子收回去自己做生意,让我们月底就搬走。
姜海平去和房东交涉,下楼梯的时候踩空扭伤了腰。
赵慧兰一个人又要照顾我爸又要找新店铺,根本忙不过来。
我只能请了几天假在店里帮忙打包。
陆星澜每天放学都会绕路来饭馆门口站一会儿。
他不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看我。
我拿着抹布走出去。
“你看什么,还不回家复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整理好的卷子递给我。
“这是今天的重点,我都标好了。”
我接过卷子,没有说话。
我知道自己最近根本看不进去书。
高考那三天,天天下雨。
最后一门考完,我淋着雨走出了考场。
沈念初打着伞跑过来。
“姜柚,考得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理综也空了好几道。
我知道自己考砸了。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赵慧兰在老家联系了一家职高。
“柚柚,要是考不上本,咱就回去读个大专,离家也近。”
我坐在床边点头。
我觉得自己和陆星澜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一定会去顶尖的学府,而我连普通本科都够呛。
为了断掉念想,我连手机卡都换了,没告诉班里任何人。
我把书本和衣服塞进旧行李箱,准备明天一早就跟赵慧兰回乡下老家。
外头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大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陆星澜。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连伞都没打。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递到我眼前。
那是他今天刚查出来的分数。
“姜柚,七百一十六分,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