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脚手架上绑钢筋。
我按下接听键。
“你是李大山吗?”
“我是。”
“我们是省城公安局的,你认识一个叫李小宝的孩子吗?”
“不认识。”
“他被拐卖了三年,刚被解救出来。”
我没说话。
“他受了很大刺激,不跟任何人说话,只记得你的手机号码。”
我把手里的扎丝扔在地上。
“在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儿科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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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在县城的工地干活。
那天中午休息,大家坐在砖堆上吃饭。
工友老王递给我一根烟。
“大山,你家小宝今年五岁了吧?”
“过了年就五岁了。”
“我昨天在超市看见秀兰带他买东西了。”
我点上烟,抽了一口。
“小宝那双大眼睛长得真水灵,双眼皮那么宽。”
“随他妈吧。”
“秀兰也是单眼皮啊。”
我吐出一口烟圈。
“大山,你俩都是单眼皮,塌鼻梁,怎么生出这么个浓眉大眼的孩子?”
“小孩子长开了都好看。”
“你真是一点都不上心。”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
“工地上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小宝长得根本不像你。”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别瞎说。”
“你也就是老实,别人说什么你都不信。”
旁边的小刘凑了过来。
“大山哥,嫂子嫁给你之前,听说在南方打过工?”
“打过两年。”
“南方老板多,诱惑也多。”
我站了起来。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小刘端着饭盒走开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老王和小刘的话一直在我旁边转。
下班后,我路过夜市,给小宝买了一个奥特曼玩具。
推开家门,小宝正坐在地上玩积木。
“爸爸回来了。”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把他抱起来。
我盯着他的脸看。
双眼皮,高鼻梁,白皮肤。
我走到厨房,看着正在切菜的陈秀兰。
“小宝这双眼皮是怎么长出来的?”
陈秀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王说咱俩都是单眼皮。”
“我姥爷是双眼皮,隔代遗传不行吗?”
陈秀兰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
“你听工地上那些人瞎嚼什么舌根。”
我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小宝坐在我旁边。
“爸爸,我想吃肉。”
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陈秀兰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你一天到晚在外面干活,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
“我管什么了?”
“下个月小宝要交幼儿园的学费了,你把工资结一下。”
“包工头说下个星期发。”
我看着小宝把肉塞进嘴里。
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连酒窝都没有。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陈秀兰坐了起来。
“你大半夜烙什么饼?”
“我明天去结工钱。”
“早点要回来,别让人拖着。”
“知道了。”
“上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明天你顺路去交了。”
“行。”
陈秀兰躺下,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02
第二天早上,陈秀兰去超市上班了。
我送小宝去幼儿园。
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邻居刘大妈。
“大山,送小宝上学啊。”
“嗯。”
“小宝这孩子越长越俊了,看着就像城里人家的孩子。”
“都是一样养。”
“你看这大长腿,以后肯定比你高。”
刘大妈凑近了一点。
“大山,你跟秀兰结婚前,她是不是在城里谈过对象?”
“不知道。”
“我可听说了,那时候有个开小轿车的总送她回来。”
我牵着小宝的手紧了一下。
“刘大妈,我们先走了。”
把小宝送到幼儿园后,我去了工地。
我找到包工头。
“老板,给我支两千块钱。”
“不是下周统一发吗?”
“家里有点急事。”
包工头从包里点出两千块钱现金给我。
我把钱装进口袋。
我没回去干活。
我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车。
车上很挤,我靠在窗户上。
到了市里,我找路人问了市人民医院的位置。
我记下了医院旁边一家鉴定中心的招牌。
下午我回了趟家。
陈秀兰还没下班。
我走进卫生间。
我拿起小宝的牙刷。
我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走到卧室,在小宝的枕头上找。
我找到了一根头发。
太软了,没有毛囊。
我把那根头发扔进垃圾桶。
陈秀兰下班回来了。
“你今天没去工地?”
“去了一趟,请假了。”
“你去要钱了吗?”
“要了两千。”
我把一千块钱放在桌子上。
“怎么才一千?”
“剩下的我买材料要用。”
“交学费要一千二呢。”
“我明天再给你补二百。”
晚上,小宝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小宝,头上是不是长白头发了?”
“没有呀。”
“爸爸帮你看看。”
我拨开他的头发。
我捏住一根头发,连着根部拔了下来。
“哎呀,疼。”
小宝捂住头。
“爸爸看错了,是个线头。”
我把那根带有白色毛囊的头发攥在手心里。
我走进卧室,找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自封袋。
我把头发装进去。
我又拔了自己的一根头发,装进另一个袋子里。
我把两个袋子贴身装在内衣口袋里。
陈秀兰走进来。
“你站着干嘛?”
“找个指甲剪。”
“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拿出指甲剪。
坐在床边剪指甲。
陈秀兰去洗澡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两个塑料袋。
03
第二天,我跟包工头请了一天假。
我坐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市里。
我按照昨天的记忆,找到了那家鉴定中心。
门面不大,里面很安静。
我走到柜台前。
“你好,我想做个鉴定。”
“是你本人和孩子吗?”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表。
“是。”
“样本带来了吗?”
我把内衣口袋里的两个塑料袋掏出来。
“这是我的头发,这是他的头发。”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看。
“都有毛囊,可以做。”
“多少钱?”
“个人隐私鉴定,一千二。”
我掏出那一千块钱,又数了二百。
“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七个工作日。”
“不能快点吗?”
“加急需要加钱,最快三天,要多交八百。”
“我没带那么多钱。”
“那就等七天后凭收据来取报告。”
工作人员给我开了一张单子。
我拿着薄薄的收据出了门。
这七天,我每天都在工地上干活。
扛钢管,绑钢筋。
老王问我怎么连午休都不休息。
我没理他。
第一天晚上回家,小宝拿着画本找我。
“爸爸,你看我画的奥特曼。”
我接过来。
“画得好。”
“老师说明天要带彩笔。”
我转头对陈秀兰说。
“明天你去超市给他拿一盒彩笔。”
“知道了。”
第三天,下雨了。
工地停工半天。
我在家里修那个漏水的洗脸盆。
陈秀兰在旁边洗衣服。
“大山,过年咱回老家还是在这过?”
“到时候再说吧。”
“我想着买两件新衣服,小宝的衣服都短了。”
“买吧。”
第五天,包工头发了剩下的工钱。
我把钱拿回家,放在桌子上。
“这是这个月的。”
陈秀兰数了数。
“比上个月少了几百。”
“请了两天假。”
“以后别乱请假了,家里到处都要用钱。”
我点了一根烟。
“我去走廊抽。”
我走出家门,在楼道里抽完了一根烟。
第七天早上,我没去工地。
我又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车。
走进鉴定中心的时候,我的手心里都是汗。
我走到柜台前,把收据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下。
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这是你的报告。”
我没接。
“你能帮我看看吗?”
“抱歉,我们不负责解读,你自己拆开看结论就行。”
我接过文件袋。
我走到外面的大马路上。
我找了一个没人的台阶坐下。
我把文件袋撕开。
里面有几张纸。
上面写满了我不认识的字母和数字。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那一栏印着一句话。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排除李大山为李小宝的生物学父亲。”
我看了三遍。
我把报告折起来,装进口袋里。
我站起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我点了一根,抽完。
我又点了一根。
我给陈秀兰打了个电话。
“喂,你在哪呢?”
“我在市里。”
“你去市里干什么?今天不是周末吗。”
“买点东西。”
“早点回来,家里没酱油了,顺路带一瓶。”
“好。”
我挂了电话。
我把半盒烟扔进垃圾桶。
我走到大巴车站,买了一张回县城的车票。
04
大巴车到站了。
我下了车,去车站旁边的超市买了一瓶酱油。
我拎着酱油往家走。
走到楼下,我没上去。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半个小时。
我站起来,上楼。
我拿钥匙开门。
小宝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玩具汽车。
“爸爸。”
他没抬头,手里推着那辆塑料车。
我换了鞋。
我把酱油放在饭桌上。
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
“你买个酱油买到国外去了?”
“等了一会公交车。”
“去洗手,吃饭了。”
陈秀兰把两盘菜端上桌。
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烧肉。
我去卫生间洗了手。
我坐在桌子旁边。
小宝爬上椅子,坐在我旁边。
陈秀兰给我盛了一碗饭。
我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饭。
“你今天去市里到底干嘛去了?”
陈秀兰看着我。
“转了转。”
“发神经,家里一堆事你跑去转。”
陈秀兰给小宝夹了一块土豆。
“小宝,快吃,吃完去睡觉。”
“爸爸,你给我买大吊车了吗?”
小宝拉了拉我的袖子。
“没买。”
“你上次说去市里给我买的。”
“忘了。”
小宝撇了撇嘴,没哭。
他低头扒饭。
陈秀兰摔了一下筷子。
“你吼孩子干什么?”
“我没吼他。”
“你这一张臭脸摆给谁看?”
我没说话。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
我站起来。
“我吃饱了。”
我走到阳台上。
我点了一根烟。
天黑了,对面的楼里亮着灯。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陈秀兰在厨房洗碗。
水流的声音很大。
小宝跑到阳台上找我。
“爸爸,你抱。”
他张开双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我没伸手。
“回去看电视。”
“我要你抱。”
小宝往前走了一步。
我转过身,看着外面的马路。
“回去。”
小宝站了一会,转身跑进了客厅。
陈秀兰洗完碗,把客厅的灯关了。
“睡觉了。”
我把烟头按在窗台上。
我走进卧室。
陈秀兰已经躺下了。
小宝睡在她旁边。
我在床边坐下。
我脱了外套。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掏出来。
我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
我把文件袋塞在几本旧书的下面。
我关上抽屉。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05
半夜一点。
我睁开眼睛。
陈秀兰睡得很沉,呼吸声很均匀。
小宝一条腿搭在陈秀兰的肚子上。
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我下了床。
我没有穿拖鞋。
我光着脚走到阳台上。
我在角落里找了一个装化肥的编织袋。
我回到卧室。
我打开衣柜。
我拿了两条旧裤子,两件长袖,一件棉袄。
我把衣服塞进编织袋里。
我又拿了两个毛巾和一把牙刷。
我把编织袋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走到电视柜前。
我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的是家里的户口本和零钱。
我把铁盒子打开。
我拿出里面的三百块钱。
我找了一支笔,一张买菜的记账纸。
我在纸上写字。
“孩子不是我的。”
“我走了。”
“别找我。”
我把纸条放在饭桌的正中间。
我把那张发工资的银行卡压在纸条上。
卡里还有一千多块钱。
我换上鞋。
我走到卧室门口。
我停了一下。
小宝翻了个身,被子踢到了肚子下面。
我走过去。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我转身走出卧室。
我拎起沙发上的编织袋。
我打开防盗门。
我走出去,把门关上。
防盗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我走下楼。
外面很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走到县城的火车站。
售票厅的窗口亮着灯。
“去省城,最快的一班。”
售票员敲了敲键盘。
“凌晨三点半的绿皮车,只有站票。”
“买一张。”
我掏出钱递过去。
我拿着票,进了候车室。
我在塑料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
喇叭里喊检票了。
我拎着编织袋站起来。
我跟着人群走上站台。
上了火车。
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里也坐满了。
我站在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门口。
火车开动了。
我靠在铁皮车厢上。
外面的天很黑。
我站了七个小时。
06
三年后。
包工头带我去结了当天的工钱。
我没回工棚换衣服。
我穿着沾满水泥和铁锈的迷彩服。
我直接去了省长途汽车站。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省人民医院。
我跑到门诊大楼。
我问导诊台的护士。
“儿科病房在哪?”
“住院部三楼。”
我跑到住院部。
我爬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走到护士站。
“我找李小宝。”
护士看了我一眼。
“你是谁?”
“我是他……”
我停住了。
旁边走过来一个穿便衣的男人。
“你是李大山?”
“我是。”
“我是给你打电话的警察,姓林。”
林警官带我往走廊尽头走。
“解救出来三天了。”
“在一个偏远山区的地窖里找到的。”
“买家嫌他总想跑,经常打他。”
“他声带没坏,但就是不开口说话。”
林警官停在一间病房门口。
“护士给他纸和笔,他画了一上午,就写了一串数字。”
林警官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一个孩子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他很瘦。
下巴尖得像刀子。
他的手臂上有紫色的淤青,还有结痂的烟头烫伤。
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
我走到床边。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发抖。
“小宝。”
我叫了一声。
他没有动。
我又叫了一声。
“小宝。”
他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大,但是没有光。
他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他突然松开手臂。
他朝我扑过来。
他撞在我的怀里,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
他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他没有哭出声,但是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李大山笑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笑。
他站起来,说爸给你买吃的去。
孩子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他说爸不走,就在门口,马上回来。
孩子松开手,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出去买了一碗粥,一盒牛奶,两个包子。
回到病房的时候,孩子还盯着门口,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孩子坐起来。
孩子的手没力气,拿不住勺子。
他一口一口喂。
孩子吃了半碗粥,半个包子。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但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吃完了,孩子看着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爸爸,你别走。”
李大山把碗放下,把孩子抱进怀里。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不走。”
他说。
“爸不走了。”
林警官站在病房门口,一直看着我们。
等小宝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林警官把门关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里面装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红色女士钱包。
我认得那个钱包,是三年前我给陈秀兰在夜市买的。
林警官把物证袋递到我面前。
“李大山,关于你妻子陈秀兰,我们有件隐瞒了三年的事必须告诉你。”
“这关系到小宝为什么会被拐走。”
“也关系到她现在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