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各斯76%的劳动力靠日结，洪水来了政府不管，商贩自救太心酸

过去14年里，尼日利亚经济中心拉各斯已经发生了4次重大洪灾。洪水淹没了奥绍迪的露天市场。这里是拉各斯最大的非正规交易中心之一。洪水也漫过了马科科高脚步道。这个建在拉各斯潟湖之上的滨水社区约有100000人。这些灾情冲击了成千上万市场商贩、街头小贩、废品回收者和手工业者的生计。

这些非正规商贩大多是女性。她们在摊位上售卖鱼类和其他食品、纺织品、工具以及家居用品。她们依靠日结且不稳定的收入维持生活，一旦灾难来临，既没有合同保障，也没有保险和储蓄可以依靠。

每一次洪灾都带来沉重打击。2012年的洪灾仅在拉各斯地区就造成约200万人流离失所。2019年的洪灾也在拉各斯的非正规住区引发了严重的社区迁移。

2022年的洪灾影响了拉各斯州超过24000户家庭，在尼日利亚全国范围内造成超过130万人流离失所。2022年至2023年的洪灾又导致拉各斯州约8000名居民流离失所。非正规住区和露天市场都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我是社会学者和城市研究者，希望了解非正规劳动者的生存策略，如何为建设更具抗洪韧性的城市提供启发。2023年和2024年，我在拉各斯、马科科、奥绍迪和拉各斯岛走访了45名非正规劳动者，了解洪灾如何影响他们的生计和家庭，他们如何应对和恢复，支持来自哪里，以及他们如何看待政府对洪灾的回应。

拉各斯的非正规经济吸纳了全市约76.3%的劳动力。没有这一部分，城市运转就会停摆。我的研究发现，总体而言，洪灾发生后，政府并没有出手帮助。堵塞的排水沟无人清理，居住在洪泛区的社区也得不到新的防洪保护，比如加高堤岸、防洪屏障、改良排水渠，或预警系统。若有这些设施，居民和商贩本可以在洪水上涨前，及时转移货物和家人。

相反，我发现，拉各斯真正承担灾害应对和城市韧性建设工作的，正是这些非正规劳动者——市场商贩、街头小贩、废品回收者和手工业者。

我认为，政府需要停止把非正规劳动者当作麻烦制造者。这种对待方式体现在拆除非正规市场、强制驱逐住区居民，以及在城市规划决策中长期排斥街头商贩。政府应当开始承认，他们是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参与者。要做到这一点，政府可以为他们提供法律保护，建设可抵御洪水的经营基础设施，并让非正规劳动者在涉及城市事务的决策桌上拥有一席之地。

我采访的人远不是坐等政府救助的被动受害者。

他们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应对机制：知道该给谁打电话，紧急用钱从哪里来，何时把货物转移到高处，以及在洪水上涨时如何继续做生意。他们实际上在自行运转一套灾害管理体系，这是一种复杂而自组织的城市治理实践。

市场商贩协会主席阿尔哈吉·穆萨告诉我：“我们组织会员清理排水沟、抽排积水。我们还一起出钱，为最脆弱的摊位购买沙袋。政府3天都没有来，所以我们只能自己行动。”

这些非正规劳动者表示，他们通常会发展多种谋生方式。市场被淹时，他们还能做别的工作。比如女性商贩，往往会把市场经营与家庭式食品加工、裁缝或美发结合起来。即使市场泡在水里，这些工作也可以继续。

38岁的奥绍迪市场商贩阿米娜说：“我在市场卖蔬菜，但我也加工棕榈油，市场被淹时还能拿去卖……在拉各斯，你不能只靠一件事过活。”

这些非正规劳动者还表示，他们依赖亲属关系、宗教社群、同乡会，以及作用最强的阿霍或埃苏苏——一种轮转储蓄互助会。去年，一名商贩的货物被洪水毁掉后，她所在的储蓄互助会提前把钱支付给她，好让她尽快补货。整个过程既不需要填表，也不用等待。这让她几天内就重新站稳脚跟，不必去政府部门排队，也不用等一笔可能永远不会到账的赔付款。

另一种有力的适应策略，是劳动者通过行业协会开展集体组织行动。

商贩兼协会负责人凯米这样描述：“我们组织会员去见地方主席，要求他们在雨季来临前清理排水沟。他们没有行动后，我们又组织了一场和平抗议。直到那时，他们才派工人来清理了部分排水沟。”

最后，非正规劳动者也会在有机会时对接政府救助项目，与地方官员建立关系，并和非政府组织合作，但他们从不会因此拆解自己的社区网络，因为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安全网。

接下来需要做什么？非正规劳动者的适应策略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这些做法本不该成为他们的必需品。政府失职，让他们一再被迫在同样脆弱的环境中求生。仅仅因为他们能撑下来，就把这种状态称作“有韧性”，这并不公平。

他们的“非正规”身份，常被用来为排除他们享有正规公民所获保护寻找理由。整个非洲城市地区都存在这种现象：没有正式合同、没有注册企业、没有合法土地权属的劳动者，常常被排除在社会保障计划、灾害救助框架和城市发展规划之外。这正是他们脆弱处境的根源。

借用“向前反弹”这一概念，我认为，灾后重建不应只是让社区恢复到洪灾前的状态，也就是“反弹回去”，而应推动其发生整体性转变。基于这一思路，政府必须通过以下方式，推动非正规商贩走向更有保障的生计：

为市场商贩和非正规住区居民提供稳定的土地权属，让他们能够投入防洪建设，而不必始终担心被驱逐；改善排水系统、防洪设施和废弃物收运让非正规劳动者在城市规划和灾害应对委员会中拥有代表席位；设计社会保障方案，使灾害赔付款可以通过现有行业协会发放

拉各斯的非正规劳动者已经在承担风险管理、维持经济运转，并在艰难条件下建立社会团结。这样的条件足以压垮大多数正规机构。他们显然正在为提升拉各斯应对气候变化的韧性作出贡献。问题在于，尼日利亚的城市、政府和规划体系，是否终于愿意承认这种贡献、为其提供资源，并从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