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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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记者上门
我叫赵明慧,住在城东这个老小区七年了。房子是结婚前买的二手房,六十平米,不大,但我和丈夫周建华收拾得挺干净。我们俩都是普通上班族,我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他在物流公司开车。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踏实。
麻烦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那天是周六早上,我推开门准备去早市买菜,差点被绊倒。低头一看,三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堵在门口,最上面那个袋口没扎紧,烂菜叶子淌出黄水,顺着门缝流进我家玄关。一股馊臭味直冲鼻子。
对门402的门紧闭着。我敲了敲门,没反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孙玉芬,我的对门邻居,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睡衣探出半个身子。
“孙姐,这垃圾……”我指了指门口。
“哎哟,不好意思啊明慧。”孙玉芬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没什么歉意,“我这不是腰疼病犯了吗,弯不下腰。想着先放门口,等会儿让我家那口子下班回来扔。你先帮帮忙,扔一下呗。”
我看她扶着腰,表情好像真挺难受。心想邻里邻居的,帮个忙也没什么。就提起了那三袋垃圾。真沉,不知道装了什么,其中一个袋子还渗着油渍,沾了我一手。
“谢谢啊明慧,你人真好。”孙玉芬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我以为就这一次。没想到,从那天起,我家门口就成了孙玉芬家的临时垃圾站。
开始还只是隔三差五。后来变成每天。再后来,一天两次。垃圾袋也从规规矩矩放在墙角,发展到直接堆在正门口。夏天最难受,瓜果皮馊得快,苍蝇蚊子围着打转,一开门嗡嗡地往屋里飞。我买了好几瓶杀虫剂,每天出门前都得先喷一通。
我跟周建华说过好几次。他性子软,总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远亲不如近邻,撕破脸以后见面尴尬。”
“可这都两年了!”我压着火,“你看看这楼道,就咱家门口一股味儿。上次楼上李阿姨下来,捏着鼻子快步走,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肯定以为是我们家不讲卫生。”
周建华蹲在门口,用旧抹布擦地砖上渗进来的油污。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次垃圾水淌进来,他就默默擦干净。“那能怎么办?跟她说,她也不听。上次我跟她提了一句,她当场就嚷嚷起来,说我看不起她,嫌弃她。整层楼都听见了。”
这倒是真的。三个月前,我实在受不了,趁着孙玉芬开门取快递,客气地说:“孙姐,您家垃圾能不能及时扔下去?天热,招蟑螂。”
孙玉芬立马拔高了嗓门:“哎哟,现在有些人啊,住对门就跟住皇宫似的,讲究得不行!谁家没个垃圾?我放自己家门口碍着谁了?楼道是你家买的啊?”
她把“自己家门口”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可我们这户型,两户门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她所谓的“自己家门口”,就是我的正对面,离我的门也就一步远。
当时有好几个邻居上下楼,都放慢脚步往这边看。我脸皮薄,被她一呛,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回了屋。隔着门还能听见她在外面跟别人说:“看看,城里人就是事儿多,矫情。”
后来我学乖了,她不扔,我扔。我甚至买了个带盖的大垃圾桶放在楼道公共区域,在业主群里@她,客气地说:“孙姐,我买了个垃圾桶,您家的垃圾可以先放这里,我下楼时顺便带下去。”还附上一个笑脸表情。
群里静悄悄的,没人接话。孙玉芬也没回。但第二天,垃圾照样堆在我门口,那个我买的垃圾桶,空荡荡地立在旁边。
我又在群里发了一次。这次孙玉芬回了,语气冲得很:“楼道是公共区域,谁让你乱放东西的?绊倒人你负责啊?”
我气得手发抖,把手机给周建华看。他叹了口气,把烟摁灭了:“她这人就那样,胡搅蛮缠。算了,咱惹不起。”
我想过找物业。物业老王来了两次,找孙玉芬谈。孙玉芬当着老王的面,答应得好好的:“王主任您放心,我肯定注意,不再给邻居添麻烦。”
老王一走,垃圾变本加厉。有一次竟然是半桶没倒的泔水,不知道从哪个饭店拿回来的,臭气熏天,洒了一地。我忍着恶心收拾干净,手洗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有味儿。周建华那晚没吃饭。
我也想过找社区调解。可听楼下的刘奶奶说,孙玉芬是这片的“名人”,跟她吵过架的邻居不下五个。社区的人都头疼,调解完了,她能消停两天,过后闹得更凶。她丈夫长年跑长途运输,很少在家。儿子住校。她就一个人,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这种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小明慧啊,忍忍吧,等她搬走就好了。”刘奶奶拍拍我的手。
忍。这个字,我对自己说了七百多天。
直到上周五晚上,事情起了变化。那天周建华跑长途去了外地,要三天后才回来。我加班到九点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楼道灯坏了,物业报修了还没来换。我摸黑上楼,走到四楼,脚下一软,踩到一堆黏糊糊的东西。
手机电筒一照,我差点吐出来。是打碎的鸡蛋,混合着几片烂菜叶,糊在楼梯和我的门口。这明显是扔垃圾时袋子掉地上摔了,但根本没人收拾,蛋液都半干了。我的新皮鞋上沾满了黄黄白白的污秽。
而对门,传来孙玉芬看电视的笑声,还有嗑瓜子的声音。
那一刻,我站在昏暗、肮脏、臭气熏人的楼道里,看着紧闭的家门,又看看对门门缝里透出的温暖灯光,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两年来的憋屈、忍让、自我安慰,全变成了滚烫的怒气,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没像往常一样,默默回家拿工具清理。
我抬起脚,狠狠踹了对面的防盗门一脚。
“哐”一声巨响。里面的笑声停了。
“孙玉芬!”我的声音尖得自己都陌生,“你给我出来!把你这摊垃圾收拾干净!”
门猛地拉开。孙玉芬叉着腰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瓜子皮:“赵明慧你发什么疯?踢我家门干什么?赔钱!”
“我发疯?”我指着地上那摊恶心的东西,“这是人干的事吗?垃圾扔别人门口,摔了还不收拾!两年了!我忍你两年了!你今天不把这弄干净,我跟你没完!”
“哟嗬,长本事了?”孙玉芬把瓜子皮一吐,“这楼梯是你家的?我东西不小心掉这儿,碍着你了?你手断了不会自己扫扫?邻居之间帮个忙能死啊?天天摆个臭脸给谁看呢!”
“帮忙?我帮了你两年了!帮你扔了两年垃圾!你当我是你家保姆还是清洁工?”
“谁让你帮了?你自己爱捡垃圾怪谁?”她嗓门越来越大,“大家快来评评理啊!402的欺负人了!不就是几个垃圾袋吗,天天盯着我不放,还踢我家门!”
楼里几户人家悄悄开了门缝,又迅速关上。没人出来。这种戏码,这两年大家看得太多了。
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我知道跟她说不出理。我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行,孙玉芬,你等着。”
我转身回家,重重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滑坐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不是委屈,是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只会忍。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忍到头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出门了。周建华发微信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说没事。我没去逛街,也没回娘家,我去了一趟电子城。
三天后,周建华回来了。他发现家门口干干净净,还有点不习惯。“孙玉芬转性了?”
我没说话。
他不知道,干干净净的楼道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广角的眼睛。对着我家和对门的门口。
他不知道,这样的眼睛,我装了不止一个。
他不知道,从那天起,孙玉芬每一次开门、放垃圾、摔门,每一次理直气壮和指桑骂槐,都被清清楚楚、无声无息地记录了下来。
我像过去两年一样,继续帮她扔垃圾,碰到她还勉强扯个笑容。孙玉芬大概以为我服软了,更得意了,垃圾放得离我家门越来越近,有一次干脆抵着门。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晚上在电脑前整理视频文件时,会仔细标好日期和时间。
直到今天下午。
我正在家熨周建华的衬衫,突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敲,是砸。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点亢奋的男声:“请问是赵明慧女士家吗?我们是《城市民生》栏目的,接到您邻居孙女士的投诉,说您长期欺负、骚扰她,能开一下门吗?”
我关掉熨斗,蒸汽“嗤”地一声。
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孙玉芬站在最前面,哭得梨花带雨,手里攥着条皱巴巴的手绢。她身后是个举着小型摄像机的年轻男人,旁边还有个拿着话筒、妆容精致的女记者。再后面,是好几张熟悉的邻居的脸,挤在楼梯上,抻着脖子看热闹。
嚯,阵仗不小。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冷静下来。两年了,该有个了断了。
我拉开门。
第二章 颠倒黑白
门一开,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女记者大概二十五六岁,很干练的样子,话筒递过来:“请问是赵明慧女士吗?我们是《城市民生》的,这位孙玉芬女士反映,您长期对她进行骚扰和欺负,甚至暴力踢打她的房门,严重影响她的生活。您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孙玉芬立刻在旁边抽泣起来,用手绢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小王记者,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这两年,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提心吊胆,门都不敢出……”
她嗓门大,哭腔拖得老长,在楼道里激起回音。楼上看热闹的邻居们又往上站了两级台阶,交头接耳。楼下也传来脚步声,估计整个单元都快被惊动了。
我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孙玉芬那张哭丧却掩不住一丝得意的脸。两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平静地打量她。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习惯性向下撇,即使现在假装哭泣,也带着一股刻薄相。
“孙姐,”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你说我欺负你?怎么欺负的?”
孙玉芬像是被我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哭嚎得更起劲:“你还问!你天天给我脸色看,在背后说我坏话,还在业主群里骂我!上次还踢我家门,吓得我心脏病都快犯了!我家垃圾放在我自己门口,你都要管,你是我什么人啊?这楼道是你家客厅啊?”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我家门口那块地砖,好像那里本就应该堆满她家的垃圾袋。“大家看看,我现在敢放东西吗?不敢啊!放了她就甩脸子,就骂人!我一个单身女人在家,容易吗我……”她把“单身女人”几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护身符。
女记者转向我,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倾向性——面对一个“哭泣的单身女人”,另一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邻居,天平往哪边倾斜,似乎很明显。“赵女士,孙女士说的是事实吗?您是否因为对邻居的生活习惯不满,而采取了过激的言行?”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嗡鸣。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那么一两个,比如住在五楼的退休教师老吴,皱着眉,似乎觉得不妥,但也没说话。
周建华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他想开口,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止住了他。
“生活习惯?”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把腐烂的垃圾堆在邻居正门口,一放就是两年,每天两三次,夏天生蛆,招苍蝇蚊子,油水淌得到处都是,这是‘生活习惯’?”
孙玉芬尖声打断:“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天天放了?我就是偶尔放一下!谁家没个临时放垃圾的时候?你就是针对我!嫌我是外地来的,嫌我没文化,看不起我!”
她又祭出了这套说辞。以前每次争执,她最后都会把问题上升到“看不起她”、“歧视”的高度,然后撒泼打滚,让人百口莫辩。
女记者飞快地看了孙玉芬一眼,又看向我:“赵女士,据孙女士说,她只是偶尔将垃圾临时放置,而且是在自家门口附近。您是否对此反应过度了?毕竟邻里之间需要互相体谅。”
“自家门口附近?”我侧过身,指着孙玉芬的402门,又指了指我的401门,“记者同志,您自己看看,这两扇门之间的距离。她所谓的‘自家门口’,离我的门不到一米。她放的垃圾袋,经常就抵在我家门框上。至于‘偶尔’……”
我顿了顿,看着孙玉芬:“孙姐,你敢发誓,过去两年,你没有几乎每天都把垃圾放在这里?没有把馊了的泔水、打碎的鸡蛋、甚至用过的厕纸堆在我家门口?你敢对着镜头发誓吗?”
孙玉芬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哭喊:“你血口喷人!谁看见了?谁看见了?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你就是诬赖!记者同志,她诬赖我!你们要曝光她!让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这一闹,记者小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显然对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场面有些头疼。她大概以为过来拍一个“恶邻欺压可怜单身女人”的典型素材,没想到碰上个不按常理出牌、还异常冷静的“恶邻”。
“证据?”我点点头,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摄像师,“师傅,还在录吧?”
摄像师愣了一下,点点头。
“录着就好。”我转身进屋,留下一句,“稍等。”
我能感觉到身后所有目光的聚焦,能听到孙玉芬压低声音对记者说:“你看她,没理了就躲屋里……”也能感觉到周建华的紧张,他低声喊了句“明慧”,声音发干。
我没回头。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只有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叫“两年”。
我点开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按照日期和时间排列得整整齐齐,从两年前的那个周末开始,直到昨天。每个文件名都详细标注了日期、时间点,甚至有些还加了简短的备注,比如“碎鸡蛋”、“泼油污”、“辱骂”。
我插上移动硬盘,开始拷贝。拷贝进度条缓慢移动,像这两年被一点点磨掉的耐心和尊严。
门外,孙玉芬的哭诉和记者的安抚声隐约传来,还有邻居们越来越大的议论声。我听见五楼的老吴说了一句:“有话好好说,叫记者来有点过了吧……”立刻被孙玉芬更大的嗓门压了下去。
移动硬盘的指示灯终于稳定亮起。拷贝完成。
我拔下硬盘,握在手里。塑料外壳被我的掌心焐得发热。
两年,七百多天,每天至少两次的侮辱和困扰,无数次的忍气吞声和夜不能寐,还有刚才那颠倒黑白的指控和镜头下无声的审判……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这小小的、沉甸甸的方块里。
我拿着硬盘,重新走到门口。
孙玉芬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她那套哭腔:“你拿的什么?我告诉你,伪造证据是犯法的!”
女记者也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理她,对着镜头,也对着所有看热闹的邻居,举起那个银色的小方块。
“孙姐,你要证据。”
“记者同志,你们要事实。”
“还有各位邻居,大家应该也想知道,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的楼道里,异常清晰。
“这里面,是从两年前开始,我安装在楼道里的几个不同角度监控摄像头拍下的所有视频。每天,每次,从垃圾被拿出门,到被放在我家门口,到最后的清理——哦,大部分是我或者我先生清理的——所有过程,清清楚楚,一秒不差。”
楼道里死一般寂静。
孙玉芬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精心伪装出的委屈和眼泪,僵在脸上,变成了一种滑稽的惊恐。
女记者和摄像师对视一眼,眼神都变了。摄像师下意识地把镜头从我脸上,慢慢转向了孙玉芬。
邻居们更是哗然。
“监控?装了两年?”
“我的天……那岂不是什么都拍下来了?”
“早就该装了!治治这种不讲理的人!”
孙玉芬终于反应过来,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尖利的指甲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你凭什么拍我?你这是侵犯我隐私!犯法的!我要告你!拆了!马上给我拆了!”
“隐私?”我往前一步,逼近她,这两年压下的火气,终于混着冷冰冰的语气透了出来,“楼道是公共区域,我装监控,是为了自家安全,合理合法。倒是你,孙姐,你把带着你家门牌号、你清晰正脸的垃圾,每天堆在摄像头底下,这算不算主动公开你的‘隐私’?”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
我转向已经彻底严肃起来的女记者:“记者同志,你们是来了解情况的。口说无凭,视频为证。所有的原始视频文件都在这里。你们可以选择看,或者不看。但如果你们报道,我希望是基于全部事实的报道,而不是只听一面之词。”
我把移动硬盘递向女记者。
女记者小王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脸色惨白、已经开始发抖的孙玉芬,又看了看我手中那个似乎重若千钧的硬盘。她身后的摄像师,镜头稳稳地对着我们三个,记录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周建华,忽然从我身后走上前,他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他看着我,又看向记者,憨厚的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表情,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不用看硬盘里的。”
“我老婆备份的监控视频,我……我刚刚已经全部上传到咱们本地最火的那个论坛,‘城市屋檐下’了。”
“帖子名字,就叫……《看看我邻居对我做了两年的事》。”
第三章 视频风暴
周建华的话,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里。
孙玉芬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周建华,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表情混杂着极致的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茫然的、大势已去的绝望。
女记者小王倒吸一口凉气,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失控。她下意识地追问:“上传了?全部?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周建华老实巴交地回答,晃了晃手机,“你们在门口说话的时候,我在屋里……操作的。现在,应该已经有很多人看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下不知谁家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压抑的、兴奋的议论声,顺着楼梯井嗡嗡地传上来。这老房子的隔音,从来就谈不上好。
我侧耳听了听,似乎是三楼的小年轻夫妇,嗓门挺大:“我靠!快看‘城市屋檐下’!热搜第一!是咱们楼!402那个孙玉芬!”
“真的假的?我看看……啧,这视频!这垃圾堆的!我的天,隔着屏幕都觉得臭!”
“看看评论!炸锅了!”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楼道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孙玉芬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最后涨成一种难看的猪肝色。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颤抖地指着周建华,又指向我:“你……你们……你们这是犯法!这是要逼死我!我跟你们拼了!”
她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女记者和摄像师吓了一跳,赶紧拦在中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尤其是五楼的老吴和几个男业主,也往前站了站,隐隐挡在我和周建华前面。
“孙姐,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女记者用力拦住她,声音也提高了。
“我冷静不了!他们发网上!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孙玉芬彻底撕破了脸,哭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挣扎着,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可怜兮兮的样子。
楼道里乱成一团。劝架的,拦人的,看热闹议论的,还有闻讯从其他单元跑来的,把四楼堵得水泄不通。各种目光投射过来,惊愕、了然、鄙夷、同情、幸灾乐祸……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孙玉芬牢牢罩在中央。
我靠在自家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场混乱。很奇怪,预想中的快意并没有汹涌而来,反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清醒。两年了,我终于不用再忍,不用再闻那令人作呕的馊臭味,不用再面对那理所当然的嘴脸,不用再在半夜被垃圾袋落地的声音惊醒。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周建华站到我旁边,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凉。我知道,这个一向胆小怕事、总劝我“算了”的男人,今天为了我,把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事做了。我反手握了握他,没说话。
“让一让!都让一让!”物业老王终于挤开人群上来了,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大概,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再看看被记者和邻居拉住、还在跳脚骂街的孙玉芬,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哎呀!这是闹什么!都散了散了!别围在这儿!”老王挥着手驱散人群,但没什么效果。他又看向女记者,带着点哀求:“记者同志,你看这……这事闹的,要不等会儿去物业办公室谈?别影响其他住户……”
女记者小王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最初的采访计划了。她示意摄像师继续拍,自己则快速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显然是在看论坛上的情况。
“王主任,”她放下手机,语气严肃,“这事恐怕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了。视频传播得很快,热度非常高,已经引起广泛关注。我们必须慎重处理。”
她转向我,眼神复杂:“赵女士,您先生上传的这些视频……内容确实很详实。但这种方式是否过激?您有没有考虑过孙女士的隐私和名誉?”
“她的名誉?”我还没说话,五楼的老吴先忍不住了,他推了推眼镜,指着孙玉芬,“王记者,你是不知道!这两年,我们这层楼,不,我们这单元,受了多少罪!夏天不敢开窗,一股臭味!苍蝇蚊子到处飞!我跟她说过多少次,每次都是吵一架了事!她有什么名誉?她的名誉就是胡搅蛮缠,欺软怕硬!”
“就是!”三楼的一个年轻妈妈也插嘴,她抱着孩子,愤愤不平,“有一次我家宝宝在楼道玩,差点被她扔的香蕉皮滑倒!我说她两句,她骂了我十分钟!这种人,就该曝光!”
“她在业主群里骂人你们是没看见!嘴脏得很!”
“上次还跟收废品的在楼下吵,说人家缺斤短两,把人家秤都砸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平时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邻居们,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你一言我一语,数落着孙玉芬的种种“事迹”。孙玉芬被围在中间,脸色灰败,刚才的气焰早就灭了,只剩下眼神空洞地瞪着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女记者和摄像师记录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职业性的严肃,慢慢变成了沉重。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一次看似普通的“邻里纠纷”采访,会挖出这样的内情,引发这样的公愤。
老王急得团团转:“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先散了吧!孙玉芬,你!先跟我回屋去!”他又对我使眼色,“明慧,你也先回家,冷静冷静。这事……唉!”
我点点头,拉着周建华,转身准备进屋。
“等等!”孙玉芬突然嘶哑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头,脸上的妆早就花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那双总是盛着蛮横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赵明慧,”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作响,“你够狠。你真够狠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她猛地挣开拉着她的人,往前冲了一步,又被拦住。她不管不顾地吼道,“你们发网上是吧?让我没脸见人是吧?行!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看我怎么弄你们!你们等着!你们一家都给我等着!”
恶毒的诅咒在楼道里回荡,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寒意。
邻居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一丝担忧。谁都听得出,这不是气话。孙玉芬这种人,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周建华的手猛地收紧,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女记者皱紧眉头,对摄像师低声道:“都拍下来。”
老王更是急得跺脚:“孙玉芬!你胡说什么!还想把事情闹更大吗!回去!”
我看着孙玉芬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填满了。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也是面对威胁时,本能竖起的防卫。
“孙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视频已经发了。事实就是事实。你想怎么样,是你的事。”
“至于我们,”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邻居,最后落回孙玉芬脸上,“我们等得起。也奉陪得起。”
说完,我不再看她,拉着周建华进了屋,关上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咒骂、议论,也似乎把两年的污浊空气关在了外面。
屋内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厨房里,我炖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散出来。
周建华靠在门上,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跑了很久的步。然后,他慢慢滑坐到地上。
“明慧,”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还有未散的惊悸,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我是不是太冲动了?直接就发了……她会不会真的……”
我走到他面前,也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
“发就发了。”我说,声音有些哑,“建华,我们忍了两年,够了。今天就算你不发,我也会发。只是没想到,你会……”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一起挨了两年馊臭味的男人,这个总是劝我忍让的男人,今天却做了最“不忍”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更紧地回握我的手。
“我就是……就是看不惯她那样说你,还带记者来……颠倒黑白。”他低下头,闷闷地说,“太欺负人了。”
是啊,太欺负人了。
所以,不能再忍了。
我们坐在地上,谁也没说话。屋外隐约还有声音,但渐渐小了,散了。楼道里传来老王劝离众人的声音,还有孙玉芬家防盗门被重重关上的巨响。
世界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风暴眼。
我拿出手机,屏幕刚解锁,各种社交软件的通知就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微信里,好几个久不联系的邻居、同事、甚至老家亲戚,都发来了消息,附带同一个论坛链接。未接来电一排,有我妈的,有我姐的。
我点开周建华说的那个论坛APP。
热榜第一,一个猩红的“爆”字后面,赫然是那个帖子标题:《看看我邻居对我做了两年的事(有视频)》。
发帖人“平凡的物流司机”(周建华的账号),发布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回复数,已经破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