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长发黏腻遮脸，指头溃烂红肿，一身白衣飘飘，从电视机里缓缓爬出，活活把人吓死。从此，“贞子”成了无数人的童年阴影。
一周前，被称为“贞子之父”的《午夜凶铃》原著作者铃木光司病逝，终年68岁。
铃木光司（1957—2026） 图据视觉中国
很多人誉之为恐怖大师，将他与西方恐怖小说家斯蒂芬·金并举；但实际上，这是严重的误读——
因为《午夜凶铃》的原著是一部几可与《三体》媲美的科幻小说。
壹
在1998年恐怖片《午夜凶铃》里，贞子登场时间少，甚至没露过全脸。她的怨气附着在一卷录像带上。凡是看过录像带的人，7天后会准时死去，除非你拷贝它给别人看，才能把厄运转移。
贞子怨从何来？电影把罪过推给原生家庭。
贞子母亲有预言、猜物等超能力，被一个学者（她父亲）带去做实验。有记者当众指责母亲的超能力是骗术，超能力更强的小贞子，直接用意念杀死那人。
《午夜凶铃》剧照
后来母亲跳崖自杀。父亲多年后，将成年贞子推入井底，并用石头封死。贞子就在井里活活闷死了。
电影将重心放在调查录像带事件的主角身上，贞子的真实来历就像她的形象一样，需要观众去脑补。
这很不全面，甚至会让观众感觉，贞子不过是又一个“楚人美”（《山村老尸》里的女鬼）。
当我们回到原著《环界1·铃》，你会看到一个更为完整且具体的贞子。她的一生，就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一生。
贞子是私生女，刚出生就被弃养在一座海岛。3岁时，母亲把她接到东京。原来她父母一直在做超能力的研究实验。母亲的超能力先是博得了媒体的广泛赞誉，后来风向扭转，又被大肆批评。
为了证明超能力确有其事，父亲执意要母亲当众展示超能力。结果母亲感受到台下成百上千人希望她失败的憎恨和敌意，心理崩溃以致于实验失败，后来更是患上被害妄想症，最终跳火山自杀。
《午夜凶铃》剧照
父亲不甘心，在瀑布下冲刷，试图练出超能力，但不幸感染肺结核住院。
贞子从小或隐藏或拒绝使用超能力，高中毕业后跑去东京，考入剧团想要当演员。她有演技，个子高，见过她照片的人都会承认，这世界“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了”。
但如此美人，却性格孤僻，很不合群，不为剧组众人所喜。剧团副总垂涎其美色，借着酒意闯入她的公寓。第二天，副总死于心脏麻痹，贞子也离开剧团。
《午夜凶铃3》里在剧团的贞子
后来，她到肺结核病山区疗养院照顾垂死的父亲。一名感染了天花病毒的医生，偶遇贞子，他兽性大发，强奸了她。哪怕贞子狠狠咬烂医生肩膀，也无济于事。事后，医生惊恐地发现贞子的耻丘部位竟有睾丸。
即是说，贞子身体是女性，性染色体却是男性的XY，俗称“雌雄同体”。
医生下意识地要杀她。贞子没怎么反抗，被抛入水井，终于死去。
《午夜凶铃》剧照
但贞子不恨医生，她的恨更为庞大，她恨的是众人：她恨那些见风使舵的群体，恨自己的演员梦被剥夺，恨身体的特殊而不能过正常生活，恨众人逼死了母亲父亲。
恐怖的是，因为医生，贞子也感染了天花病毒。她的恨意，与天花病毒憎恨人类消灭自己的恨意，是一致的。两股恨意媾合而成的东西，就是贞子的“孩子”——那盘带有死亡诅咒的录像带。
《午夜凶铃》剧照
它之所以要人拷贝录像带给别人看才能免于一死，其根源就在于天花病毒的本能是无限繁殖，贞子的愿望是消灭，二者相结合，于是录像带成了一个可能会灭绝全人类的“瘟疫”。
这就是贞子的复仇。
贰
电影《午夜凶铃》的原著名为《环界》。小说共四部。电影改编了第一部，是《环界》的一层洋葱皮。
当读者一层层剥开外皮，窥见小说的内核时，你的世界观将会经历一次次打乱重组。
书接上回，调查录像带死亡诅咒的主角，教授高山龙司（也是电影版男主），七天一到，死于非命。他的大学同学法医安藤，解剖其尸体，并调查所有死者，发现他们的基因里都冒出一个病毒。
《午夜凶铃》剧照
而这个病毒寻求的不是复制，是“突变”。
简单讲，就是第一部主角记者浅川，看了录像带却不死，不是因为他复制了录像带，而是他将整个事件写成了一篇报道。
从录像带到文字报道，这就是一次媒介的突变。所以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而其他人，哪怕复制过录像带也都死了。
更吓人的是，一名女学生看了录像带后，病毒侵入她的卵细胞，变成受精卵，进而发育出生，仅7天便长成20岁的曼妙女子。
《午夜凶铃》剧照
安藤与这名女子过往甚密，一度发生关系。直到后来，他看到贞子的生前照片，才惊觉，这名女子竟是贞子。
即是说，死去的贞子借腹重生，降临人世了。
后来记者浅川的报道，要被其哥哥改编成小说。小说，还会被改编成游戏、电影、电视等。这些作品都是突变后的“录像带”，人类看了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死，要么生下新的“贞子”。
如此循环，未来世界将密布贞子。人人都是贞子，贞子即为人类。安藤想阻止小说出版，却被贞子利诱威胁，他终于背叛了世界。
《午夜凶铃》剧照
至此，恐怖小说变成有科幻色彩的医学惊悚故事。全世界都是贞子的画面，是不是像极了《黑客帝国》里特工史密斯无限自我复制粘贴的场景？
《黑客帝国3》剧照
史密斯是病毒，贞子也是病毒。但《环界》发表的时间要早于《黑客帝国》。
但洋葱皮还没剥完，往下深挖，铃木光司继续逆转设定，将小说彻底推向科幻。
第三部冒出新人物，二见馨，他所在世界爆发一种无差别攻击自然万物的病毒。
唯一对此病毒免疫的二见馨，肩负着拯救世界、家人的重任，遂前往病毒起源地，调查真相，寻找疫苗。他惊诧地发现，昔日日美科学家为了研究人类的生命起源及进化历史，联手开展了一项庞大的实验。
这个实验要用百万台超级计算机，模拟地球的生命演化。且计算机里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无二。那个世界就是“环界”。环界演化至今，因为一个计算机病毒，突发癌变，导致人类趋于单一化。
到此，读者已经明白，环界就是前两部小说的故事背景，贞子就是那个病毒，人类趋于单一直接表现为全人类正在变成贞子。
《午夜凶铃3》剧照
因为癌变，实验暂停。但一些科学家，将第一部主角高山龙司的DNA带到现实世界，并将之培育成人。环界的高山龙司在现实世界重生了，他就是二见馨本人。现实世界的致命病毒，也是由高山龙司（二见馨）带来的。
计算机内外的两个世界，爆发了同样的病毒。解决方法就是把二见馨，转化为信息，送回计算机世界，研制疫苗，解决贞子的诅咒。
《午夜凶铃》剧照
小说到此形成闭环。每一个恐怖怪谈和悖逆科学之处，都拥有了科学的解释。
也许你会感觉，虚拟世界、AI生命等概念早就被玩遍了。但这是几十年前创作的小说，彼时AI、虚拟这些东西，还只是传说，《黑客帝国》的“矩阵”等科幻概念，还未诞生。
不得不说，《环界》太超前了。
叁
从恐怖怪谈，到医学悬疑，到科幻虚拟，《环界》前三部曲建造又推翻，推翻又重建，其设定之大胆，想象之奇崛，逻辑之严密，令人称叹。
不过到第四部时，铃木光司力竭了。最后只是补充交待了些碎片图景，写些日式恋爱戏码，基本是烂尾了。
但前三部，足以彰显铃木光司的成就和影响。不夸张地说，《环界》前三部是可以跟刘慈欣的《三体》相媲美的。
首先，两部作品都构建了一个多层世界互相嵌套的宇宙观。
只是《三体》的嵌套是向宏观发散：从地球到太阳系，再到银河系、三体文明、归零者超级文明，逐层向上，低级文明不得不臣服于高级文明。
《三体》剧照
而《环界》的嵌套是向微观深入：从现实世界，到计算机，再到人体、病毒、数据，由实至虚，由大及小，互相影响，人体就是世界演变的中心舞台。
从《三体》出发，我们或为浩瀚宇宙的一个猎物；从《环界》出发，人类可能只是计算机的一个字符，它们都在校准我们对人类对生命的定位和认知。
其次，两部作品都在恐惧同一个东西：同质化危机。
刘慈欣顾虑的是文明的同质化，高等文明可用二向箔将太阳系由三维降为二维，由立体压缩扁平，由复杂变成单一，届时我们的文明将不复存在。
刘慈欣 图据视觉中国
铃木光司担忧的是媒介信息的同质化。
他很早就预言了媒介信息（如社交媒体、病毒视频，甚至涵盖虚拟、AI等未来技术）的爆炸式传播，失控式泛滥，以及毫无节制地复制粘贴充斥世界，那么人的差异可能会被消除，自我亦将逐渐泯灭。
也就是说，假设全人类都依赖AI生产内容，内容迟早趋一，信息早晚趋同，人人都是“贞子”的恐怖寓言或将成真。
铃木光司 图据视觉中国
此外，从角色设置来说，主角高山龙司是受害者，也是救赎主，足够理性、冷漠，甚至颇为玩世不恭，一度扬言其梦想是“站在山丘上看着人类灭亡”，这种疯子与天才的属性，很有叶文洁和罗辑的特质。
贞子是恶魔，也是可怜人，强大又孤独，可以改造世界又一直寻求更好的生存条件，与三体文明如出一辙；二见馨的善良与软弱，责任与痛苦，也有程心的影子。
总之，一个宏观，一个微观，一个眺望宇宙，一个凝视病毒，二者俱为理解人类文明的科幻佳作。
有趣的是，两部作品的最大分歧在于：
《三体》以守护文明为己任，刘慈欣认为文明的存续要高于个体之爱。
而铃木光司，他写《环界》时是一名全职奶爸，所以他是一边照顾两三岁小女儿，一边在构思贞子杀人，他的小说世界的支点是家人。
所以，《环界》里的浅川说，“为了保护家人，我决定把这种可能灭绝整个人类的瘟疫散播到全世界去。”第二部里的安藤为了复活儿子，宁愿背叛全人类，任由贞子无限繁殖充满世界。
宇宙级的电车难题：左边是世界毁灭、人类灭绝，右边是你的家人和孩子，铃木光司毫不犹豫地选择右边。这就是《环界》。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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