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指甲盖零件，卡了全世界50年，被中国企业家突破了

禁得住熬，舍得花时间。

文 | 华商韬略 韩翔州

人形机器人已是中国的一张新名片。

这张名片的锻造，离不开宇树科技等新兴科创企业的带头冲锋，更离不开整个产业链以及无数企业家的持续突破。比如，这位长期深耕精密制造的企业家，就凭借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核心零件突破，为全球机器人突破了“卡脖子”，也让今天的中国机器人产业格外有底气参与全球竞争。

【01 铁幕】

2003年，全球电气巨头ABB的采购负责人，向左昱昱透露了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ABB正被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零件卡住脖子。这款零件的价格、交期、定制权限，全由一家日本企业说了算，对方想涨价就涨价、想延期就延期，ABB毫无议价能力。

这个零件，就是谐波减速器。它是决定机器人关节灵活度的核心命脉，机器人的一切高精度动作，都要依靠它来贯彻执行；同时，它也是机器人产业链附加值最高的环节，要占据30%以上的成本。

听到消息的左昱昱倍感震惊。年底，他专程飞往日本，决心亲眼看看这个让ABB都束手无策的“关键零件”到底是什么。在东京，他第一次深入了解到一个名字——哈默纳科（Harmonic Drive Systems）。当时，这家日本企业已凭借独特技术，垄断全球谐波减速器市场超过40年，市场份额一度高达90%以上，就连阿波罗月球车的电驱动轮，用的也是它的技术。

全球下游厂商，无论体量大小，都只能对哈默纳科听之任之。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左昱昱——彼时的中国制造，还大多停留在劳动力红利模式，普遍忽视自主技术创新，而他也在积极摸索彼时行业的突破方向。

1970年出生的左昱昱，毕业于南京大学物理系，做了4年贸易后，于1999年加入苏州一家百余人的小厂——恒加金属。短短几年，他就从技术员成长为总经理，还成功将这家县级小厂，送入ABB、通用电气的全球采购名录。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深刻体会到技术的力量：恒加金属能将同类零部件成本做到欧洲本土的十分之一，却在核心零部件加工环节，屡屡被欧洲客户拒之门外，只为防止技术外漏。

看着谐波减速器的技术壁垒与哈默纳科的垄断，左昱昱憋了一口气：“这不就是一个更复杂的物理问题吗？凭什么我们不能做？”

他更看到了广阔的产业前景：中国制造业必将从劳动密集型走向技术密集型，机器替代人工、机器人向轻量化、协作化发展将是必然趋势，谐波减速器作为核心零件，市场潜力巨大。更重要的是，当时中国在这一领域仍是空白，研发出自主谐波减速器，更有着填补国家产业空白的重要意义。

于是，从日本回来后，左昱昱说服恒加金属核心团队，下定决心：瞄准谐波减速器，发起一场技术攻坚战。多年后，这家从恒加金属内部孵化出的企业，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绿的谐波。

【02 暗室十年】

苏州吴中区，绿的谐波生产车间里，机械臂夹起一块灰黑色钢料，送入操作箱。三分钟后，一枚银白色的薄壁工件——柔轮，缓缓成型。

这是谐波减速器的心脏，最薄处仅有几十微米，却要承受数亿次反复弯折而不疲劳断裂，打个比方：相当于一根头发丝，每天弯折十万次，连续数年，不能断。

▲绿的谐波生产线，图源：绿的谐波

技术攻坚的道路，远比想象中艰难。哈默纳科用四十年时间，在柔轮制造上布下了三重封锁，如同铜墙铁壁，将所有模仿者拒之门外。

第一重是专利墙：哈默纳科经数十年迭代，根据“渐开线齿形”研发出数套设计，并构建了密集复杂的专利网络，如同带刺的铁丝网，让模仿者无从下手；

第二重是设备锁：制造柔轮的关键精密设备及配套零件，造价昂贵且大多被日本企业掌控，要么被列入管制清单，要么直接对中国断供；

第三重是材料黑箱：哈默纳科依托日本顶尖冶金技术，使用极高纯度的特种钢材，而当时的中国，恰恰欠缺这种精密材料，恒加金属一度陷入“无米之炊”的困境。

左昱昱深知，走日本人的老路，只会撞得头破血流。他提出了一个反常识的战略：不模仿、不跟随，彻底放弃哈默纳科的渐开线齿形技术路径，从零开始寻找全新的数学模型，另起炉灶、重开一局。

他带着团队钻进实验室，将恒加金属十几年来给ABB、GE代工积累的精密加工经验，全部投入到研发中。没有参考资料，就从非共轭谐波啮合齿形的底层原理入手，一遍遍地建模、制造、验证；

左昱昱后来回忆，这个过程，没有参考资料，只能自己从零开始，从材料到工艺，不断调、不断试，在无数次失败中一点一点往前拱。

功夫不负有心人，团队最终取得突破性进展：研发出被命名为“P型齿”的全新柔轮模型。

这种由多段圆弧曲线组成的齿形，将传统齿轮的“点接触”变成了更稳固的“面接触”，不仅成功绕开哈默纳科的专利封锁，还摆脱了对高精尖材料的绝对依赖，大幅降低了振动和噪音，在扭矩承载、传动效率上表现更优。

2009年，恒加金属造出第一台谐波减速器原型机；2011年1月，左昱昱正式注册成立“绿的谐波”（Leader Harmonious Drive Systems Co., Ltd.），“Leader”一词，承载着他“打造中国领先品牌”的初心。

走向市场前，左昱昱团队对“P型齿”谐波减速器进行了长期严苛测试，结果令人振奋：其极限载荷寿命是国外同类知名品牌的4倍以上，在扭矩承载、传动效率和噪音控制等核心指标上，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部分性能甚至反超哈默纳科。

中国自主的谐波减速器，自此走出了实验室。

但这，才是产业长征的第一步。

【03 破壁】

2013年，绿的谐波谐波减速器正式推向市场。

此时的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机器人市场，但国产机器人厂商——埃夫特、埃斯顿、新松等，却长期遭受哈默纳科等日本企业的打压与盘剥：同款产品，卖给中国企业的价格是日本本土的2到4倍，交货周期长达10到14个月，还常常有价无市。

绿的谐波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困局。为快速抢占国产市场，左昱昱打出两张“王牌”：极致性价比与极致交付期——产品价格比哈默纳科同类型产品低50%以上，交付期比对方快5倍。

埃夫特，这家脱胎于奇瑞汽车设备部的企业，选择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率先采用绿的谐波的产品。随后，新松机器人、华数机器人等纷纷跟进，国产机器人厂商对国产替代的需求随之打开，逐渐摆脱了对日本核心零部件的依赖。

左昱昱深知，仅靠产品还不够，必须用服务建立信任。他带着工程师，直接扎进客户的产线车间，根据不同产线的要求和工况，展开贴身服务，此举不仅换来了大批订单，更积累了大量真实工况数据，反过来推动产品持续迭代。

良性循环就此形成：核心部件自主化带来成本下降，释放了国产机器人厂商的利润空间，推动其产能扩张；而厂商的产能扩张，又进一步拉动了绿的谐波的需求。

恰如左昱昱后来回忆的那样：“我们双方都是脚踩着棉花一步步走来，互相扶持，才有了今天。”

2013年，绿的谐波产销量仅3000多台，到2018年已接近10万台；同年，其在国内自主品牌机器人中的市占率达到62.55%，成功反超哈默纳科。

2014年，绿的谐波作为主要起草单位，参与了《机器人用谐波齿轮减速器》国家标准的制定，从国家层面规范了谐波减速器的技术指标、试验方法和检验规则，推动整个产业有序发展。

2020年8月28日，绿的谐波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上市，当天市值就突破70亿——要知道，2018年其营收还不足2.5亿，市场的高估值，是对其创新勇气与产业价值的最高认可。

【04 出海】

几乎在打开国内市场的同时，绿的谐波也将目光投向了海外。

机会，来自丹麦的优傲机器人（Universal Robots）——这家企业自2008年推出全球首款商用协作机器人UR5以来，长期占据全球协作机器人市场第一的位置，却也深受哈默纳科的垄断之苦：哈默纳科产能紧张时，优先保障发那科、安川、ABB、库卡这四大工业机器人“四大家族”，优傲常常面临零件短缺的困境，急需寻找第二供应商。

2014年，优傲主动找上绿的谐波，但提出了极为严苛的要求：产品需通过高强度检测，满足协作机器人对静音性、平顺性、轻量化的极高标准。左昱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挑战，2014年启动样品送检，此后两年，历经十几项指标的严格验证，绿的谐波最终通过考核，于2016年11月与优傲签订长期框架协议，成为其核心供应商。

这一合作，彻底颠覆了欧美企业对中国技术的偏见。此后，科尔摩根、瓦里安医疗等国际巨头相继向绿的谐波伸出橄榄枝，其产品逐步销往欧洲、美国、韩国、日本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2019年外销比例已超30%，客户中甚至包括那智不二越这样的日本电气巨头。

到2020年，绿的谐波的出货量已位居全球第二，成为仅次于哈默纳科的全球第二大谐波减速器企业。

2022年，特斯拉Optimus人形机器人亮相，引爆全球具身智能赛道。而绿的谐波凭借多年国际供应经验带来的快速、深度定制的能力，完成了提前卡位：不仅研发出6mm超小型谐波减速器，适配人形机器人的手指关节，还提供即插即用的模块化方案，完美匹配人形机器人对关节精细度、集成度的高要求。

目前，绿的谐波已基本覆盖全球主流人形机器人厂商：国际上，是特斯拉Optimus的二级供应商、Figure AI的核心供应商；国内，是优必选Walker系列的独家供应商，同时为智元机器人、宇树科技、小鹏机器人等批量供货。2026年春晚，宇树科技、松延动力等四款人形机器人集体亮相，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突破70%——背后站着的正是绿的谐波们。

2025年，工业机器人行业回暖，具身智能赛道进入从小批量生产到规模化落地的关键阶段，绿的谐波也交出史上最佳成绩单：全年营收5.69亿元，同比增长46.86%；归母净利润1.25亿元，同比增长122.40%。

在自动化与智能化浪潮的光明前景下，绿的谐波的前景也更加被看好，目前其总市值已近500亿元人民币。

【05 无声的沉淀】

很多人疑惑：减速器的理论和技术诞生于美国，为何长期被日本垄断？答案，既在于日本人的匠人精神，更在于其独特的产业生态——哈默纳科通过长期正向研发，积累了覆盖材料、工艺、设计的整套知识，更与发那科、安川电机等下游厂商形成互相嵌入式的长期合作，构建起“上下游紧密咬合、共担风险、共同迭代”的生态系统。

这种协同进化的模式，才是日本精密机械工业难以被复制的深层护城河。

而左昱昱之所以能突破这种封锁，恰恰是用了日本人最擅长的方式——“禁得住熬，舍得花时间”，然后用关键环节的突破，带动整个产业链条的成熟和聚集。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用十年时间深耕技术、打磨产品，更联合国产机器人厂商，构建起属于中国的产业生态，实现了从“被卡脖子”到“自主可控”的跨越。

正如绿的谐波总经理张雨文曾说：“我相信在不久的未来，中国也会出现自己的‘四大家族’。”如今，绿的谐波已不再是单纯的核心零部件供应商，更逐步转型为机电一体化方案输出商，而中国的机器人产业，也正从跟跑，走向并跑、领跑。

这场突破，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胜利，也不是某一项技术的单点突破，而是“科学家+创业者+产业生态”的协同发力，是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的生动缩影——当一家中国企业掌握了核心零部件的自主权，改变的不仅是自身的命运，更是整个产业的结构与创新节奏。

【参考资料】

[1]《绿的谐波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招股说明书》绿的谐波

[2]《董事长专访 | 绿的谐波左昱昱：要为智能制造造“关节”》上海证券报

[3]《沪市汇·硬科硬客》第六期“工业机器人新演进” 央广网

[4]《绿的谐波：高研发投入巩固“机器人关节”龙头地位》中国证券报

[5]《绿的谐波副总经理李谦：我们啃下了材料工艺和精度控制两大难题》江南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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