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价值3亿的公司给了堂弟,我默默收拾东西走人,他却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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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尘埃落定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日的下午,爷爷把全家人都叫到了老宅。

客厅里挤满了人。大伯、大伯母、我爸、我妈,还有几个远房亲戚,都坐在那张老旧的紫檀木沙发上。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茶水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堂弟周文博坐在爷爷右手边,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我坐在最靠门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早就凉透的龙井。

爷爷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说公司的事。”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我年纪大了,管不动了。”爷爷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文博这孩子,这几年跟着我学得不错,也做出些成绩。我打算把公司交给他。”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

我妈猛地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那双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都白了。

堂弟周文博站起来,朝爷爷鞠了一躬:“爷爷,我一定好好干,不让您失望。”

“坐下吧。”爷爷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拿出份文件,“这是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字。文博,从今天起,公司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别辜负爷爷的期望。”

价值三个亿的公司。

我经营的七年。

周文博接过那份文件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我,那眼神里有得意,有炫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文轩哥,”他朝我笑了笑,“以后还得请你多指教。”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客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堂弟的肩膀说“有出息”。大伯母拉着我妈的手,嘴上说着“都是一家人,谁管都一样”,可那语调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文轩。”爷爷终于看向我。

我抬起眼。

“这些年,你也辛苦了。”爷爷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手上那些项目,回头跟文博交接一下。专利的事,也理清楚,该交的交,该转的转。”

我喉咙发紧,但还是应了声:“好。”

“你堂弟年轻,经验不足,你有空多带带他。”爷爷说完这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意思很明白——话说完了,散了吧。

人群开始移动。亲戚们围着周文博说恭喜,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他说,声音很低。

我跟着他往外走。经过周文博身边时,他正被几个表亲围着敬茶,有人笑着说“周总以后多多关照”,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踏出老宅大门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妈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还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端着茶杯,没喝,只是看着门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上车吧。”我爸催了一句。

车子开出去很久,车里都没人说话。直到等红灯时,我妈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文轩,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爷爷他……可能觉得文博更会来事。”

我没吭声。

“那公司,你付出多少心血,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妈继续说,像是要说服我,也像是要说服她自己,“七年啊,从二十三个人的小厂子,做到现在两百多号人……可你爷爷……”

“妈。”我打断她,“没事。”

真的没事。

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七年前我刚大学毕业,爷爷把那个快倒闭的小厂扔给我时说“试试看,不行就关门”;我带着三个技术员熬夜改方案,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第一笔大订单谈下来时,我跑去爷爷家报喜,他当时正在院子里浇花,头也没抬地说“嗯,知道了”。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搬进了写字楼,招了更多人。爷爷来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少,倒是周文博大学毕业没找到合适工作,爷爷让他来公司“学习学习”。他学得很“快”——怎么陪客户喝酒,怎么送礼,怎么在爷爷面前表现得勤奋上进。

我负责研发,他负责“公关”。

我熬夜做出来的新产品方案,他拿去给爷爷看,说是他“带着团队”搞出来的。我谈下来的客户,他去吃顿饭,就成了他的“人脉”。我说过几次,爷爷总说:“文博还小,你做哥哥的要多担待。”

我担待了。

然后今天,爷爷说,公司交给他了。

车子在家楼下停稳。我推开车门,我爸在身后叫住我:“文轩。”

我回头。

他站在车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他脸上皱纹很深。“你爷爷……”他顿了顿,“他就那脾气,你知道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到老都改不掉。你是长孙,可你爸我没本事,在你爷爷面前说不上话……”

“爸。”我说,“真没事。我上去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三十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头发是昨天刚剪的,因为爷爷说今天家庭会议要“精神点”。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开门进屋,女朋友许晴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她探出头:“回来啦?怎么样?”

我没回答,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边坐下。

许晴关了火,擦着手走过来。她在我身边坐下,看了我一会儿,小声问:“没成?”

“成了。”我说,“给周文博了。”

她愣住了。

“三个亿的公司,全给他了。”我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爷爷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签了协议。”

许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冰凉。

“文轩……”她叫我的名字,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饿了。”我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许晴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但我尝不出味道。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盘子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洗到第三个盘子时,许晴从背后抱住我。

“我们结婚吧。”她把脸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不要他们家的钱,不要公司。我们自己过,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洗碗。

洗完碗,擦干手,我转过身抱住她。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茉莉味。我把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让我想想。”我说。

第二天周一,我还是去了公司。

电梯从一楼升到二十二层,门开时,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周总早。”

她叫的是“周总”,但眼睛看的是我身后。我回头,周文博正好从另一部电梯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边走边打电话:“……对,李总,您放心,以后公司我负责,肯定比以前做得更好……”

他看见我,挂了电话,走过来。

“文轩哥,这么早。”他笑着,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正好,我让秘书整理了你的办公室。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拿的,今天之内搬完,我明天要用。”

我看着他。

“爷爷说了,让我尽快接手。”他耸耸肩,“你也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得有点自己的规划。”

“好。”我说。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有整面落地窗。七年前搬进来时,这里空荡荡的,是我自己选的家具,自己摆的绿植。窗台上那盆多肉,是我从家里端来的,现在长得满满一盆。

秘书小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纸箱,表情有点尴尬:“周经理……那个,周总说……”

“没事。”我接过纸箱,“我自己来。”

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相框——是我和许晴在旅游时拍的,一个保温杯,几支笔。我把多肉也放进纸箱,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留给下一任吧,我想。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几个员工在工位上看我,目光对上时又赶紧低下头。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慢。经过会议室时,听到里面传来周文博的声音,中气十足:“……我们要改革,要创新!以前那套太保守了……”

我继续往前走。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转身,看见周文博从会议室出来,正朝我这边看。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脸消失在门缝里。

回到车上,我把纸箱扔进后座,坐在驾驶位上,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是爷爷。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直到铃声快结束,才接起来。

“文轩。”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搬完了?”

“搬完了。”

“嗯。”他顿了顿,“你那几个专利,尽快整理一下,该转到公司名下的就转。文博刚接手,需要这些东西撑场面。”

我没说话。

“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就这样。”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时,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等红灯时,我看了眼后视镜。那个纸箱在后座上,随着车子颠簸轻轻晃动。相框倒了,我伸手把它扶正。

照片里,我和许晴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三年前,在青海湖边。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搂着她的肩,对着镜头比了个很傻的剪刀手。

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晴。

“文轩,”她的声音有点急,“我刚听说,你堂弟让人事部发了通知,说你……离职了?”

“嗯。”

“他怎么能这样!”许晴提高了声音,“就算公司给他了,你也还是股东吧?凭什么让你离职?”

“我不是股东。”我说,“爷爷把股份全转给他了,我只有分红权,而且……”我顿了顿,“那也得看他愿不愿意分。”

许晴沉默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文轩……”

“我想吃饺子。”我说,“猪肉白菜馅的,我们自己包。”

“好。”她小声说,“我下班去买菜。”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回到家,我把纸箱搬上楼。许晴还没回来,家里很安静。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书桌上。书,相框,笔筒。

最后是多肉。

我走到窗边,把它放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肥厚的叶片上,泛着健康的绿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微信,周文博发来的。

“文轩哥,爷爷让我提醒你,专利的事抓紧。最好是这周内办完交接,下周一我要用。”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转身时,我看见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个文件夹的角。我拉开抽屉,把那个文件夹拿出来。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字:《发明专利证书》。

我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一共八本。

八个核心专利,全是我个人的名字。

从研发到申请,前后四年时间。我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夜,失败了十几次,才终于做出来。那时候周文博在干什么?他在陪客户唱歌,在给爷爷买生日礼物,在朋友圈发“奋斗到深夜”的自拍——虽然照片背景是KTV包厢。

爷爷知道这些专利的价值。上次吃饭时他还说:“文轩,这几个专利好好用,是公司的核心竞争力。”

现在,他说,转到公司名下。

我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日用品。许晴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出两个行李箱。

“你干什么?”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愣愣地看着我。

“我想出去走走。”我说。

“去哪?”

“不知道。”我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箱子,“可能回老家住几天,可能去旅行。还没想好。”

许晴放下菜,走过来,按住我要合上的行李箱。

“文轩,你别这样。”她的眼睛红了,“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公司没了就没了,我们从头开始,我跟你一起……”

“许晴。”我打断她。

她看着我。

“我不是赌气。”我说,声音很平静,“我就是觉得,该离开一段时间。让我一个人静静,想想以后怎么办。”

她咬了咬嘴唇,松开手。

我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我说,“想清楚了就回来。”

“专利的事呢?你爷爷那边……”

“再说吧。”

我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墙上的画是她生日时我送的,阳台上晾着她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走了。”我说。

“文轩。”许晴追到门口,抓住我的袖子,“你别做傻事。公司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我去跟你爷爷说,我去求你大伯……”

“没用的。”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你好好上班,按时吃饭。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没再说什么,拎着箱子走进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她还站在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电梯下行。

一楼到了。我拖着箱子走出楼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位。没马上开走,而是点了根烟。戒烟三年了,这包烟是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文博。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一根烟抽完,我发动车子。倒车,转向,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栋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开上高架时,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来,像倒过来的星空。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爷爷。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自己停掉。然后它又响了,一遍,两遍,三遍。

我戴上蓝牙耳机,接起来。

“文轩!”爷爷的声音很急,甚至有点慌,“你在哪?”

“路上。”

“什么路上?你去哪了?”他提高了声音,“专利证书呢?我怎么听说你把专利证书拿走了?”

我没说话。

“文轩,我告诉你,那些专利是公司的财产,你别乱来!”他喘着气,像是很生气,“你现在马上回来,把专利交出来!听见没有?”

前面是隧道。我开进去,信号断了。

耳机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第二章 无声的告别

车子在隧道里穿行,LED灯带在头顶连成一条流动的白线。我盯着前方挡风玻璃,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有点发僵。

出隧道时,蓝牙自动重连,爷爷的声音又冒出来:“……喂?文轩?你听见没有?马上回来!”

“爷爷。”我终于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很平静,“那些专利,是我个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着火气:“什么叫你个人的?研发用的是公司的资源,团队是公司的员工,时间也是上班时间!这叫什么?这叫职务发明,就该归公司!”

“研发用的不是公司资源。”我说,“是我自己的积蓄。团队是兼职的大学生,我私人付的工资。那段时间我在休年假,没上班。”

“你……”爷爷噎住了。

车子驶出主路,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路灯昏暗,路边有几家小餐馆还开着门,门口支着塑料桌椅,零星坐了几个吃夜宵的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文轩,你听我说。”爷爷的语气软下来,带着长辈劝诫晚辈时那种语重心长,“爷爷不是不疼你。可文博是你弟弟,是咱们周家的长孙,公司交给他,是规矩。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要相夫教子……”

“爷爷。”我打断他,“这话您说了二十多年了。”

他再次沉默。

“从小您就说,文博是男孩,要多照顾。玩具给他,好吃的给他,压岁钱他比我多。我考了第一名,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文博考试及格,您说‘我孙子真聪明’。”我看着车窗外,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碗炒面从店里走出来,“我认了。因为您是我爷爷。”

“可现在,您把我七年的心血,就这么给他了。”我顿了顿,“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那是周家的公司!”爷爷的声音又硬起来,“我是董事长,我说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问吗?”

“是,轮不到。”我说,“所以我不问了。公司给他,我不要了。我走,行吗?”

“你走可以,专利留下!”

“专利是我自己的。”

“周文轩!”他吼了起来,“你这是要造反吗?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专利交出来,我……我跟你没完!”

“爷爷。”我深吸一口气,“那八个专利,是我带着人,用了四年时间,自己掏钱做出来的。跟公司没关系,跟周家也没关系。您要打官司,我奉陪。但我提醒您,专利证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法律上,它们就是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我能想象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脸色铁青,手指发抖,可能正用那只没拿电话的手撑着桌子,免得自己气晕过去。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周文轩,你有种。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工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啊?”

“爷爷,从小到大,我的学费是我爸我妈出的。工作七年,我给您挣了三个亿。”我说,“我不欠您的。”

“你……你……”

“我还要开车,先挂了。”

“等等!”他急声说,“你在哪?我们当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

“文轩!”他的声音突然又软下来,带着恳求,“算爷爷求你了,行不行?文博刚接手公司,那些专利对他很重要。没有专利,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就没了,订单会黄,客户会跑……你就当帮帮你弟弟,帮帮咱们周家,行吗?”

我没吭声。

“这样,你把专利转到公司名下,我给你钱。”他说,“一百万,不,两百万!爷爷个人出钱买你的专利,行不行?”

“爷爷,那八个专利,去年的授权费是四百七十万。”我说,“今年预估能到六百万。您出两百万,是打发要饭的吗?”

“你……”他又要发火,但强压下去了,“那你开个价。”

“我不卖。”

“周文轩!”

“爷爷,我最后说一遍。”我看着窗外,那对吃夜宵的男女结账离开了,老板开始收拾桌子,“专利是我的,我不会给任何人。公司是周文博的了,以后是好是坏,都跟我没关系。您要打官司,我等着。但丑话说在前头,打官司要时间,这段时间专利不能授权,不能转让,公司接不了新订单,损失的是谁,您清楚。”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车窗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那家小餐馆的老板拉下卷帘门,锁好,骑上电动车走了,整条街只剩下我这一辆车。

发动,掉头,重新开上主路。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开着。穿过城区,上高速,一路向北。收费站的小姑娘递给我卡时,多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脸色太难看,也许是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卡,抬杆,驶入黑暗。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定速巡航在九十。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味。

手机在副驾上,黑着屏。我想起刚才应该给许晴发个消息,告诉她我出城了,但转念一想,算了,等到了地方再说。

凌晨两点,我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上厕所,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桶泡面。泡面的时候,旁边有个货车司机也在等,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工装裤,身上有股烟味。

“这么晚还赶路?”他搭话。

“嗯。”

“去哪儿?”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泡面好了,他端着走开了。

我坐在窗边的塑料椅上,看着外面。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大货车,司机在车上睡觉。一辆小轿车开进来,是一家三口,爸爸抱着睡眼惺忪的孩子去厕所,妈妈在后面跟着。

我吃完泡面,把汤也喝光了。热汤下肚,身体暖和起来,才觉得有点累了。

回到车上,把座椅放倒,躺下。天窗开着,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有几颗星星,不太亮。

闭上眼睛,脑子却停不下来。

我想起七年前,那个小厂子。厂房漏雨,机器老旧,工人懒散,账面上一分钱没有,还欠着供应商三十多万。爷爷说:“给你练练手,做不好就关门。”

我没让门关。一家家跑客户,一遍遍改方案,陪着笑脸请人吃饭,喝到吐也要把合同签下来。最难的三个月,我睡在厂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醒来就接着干。

后来好起来了。换了新设备,招了新人,搬了新厂房,又搬进写字楼。爷爷来视察的次数多了,带着周文博,说让他跟着我学。

我认真教。从生产到销售,从财务到人事。周文博学得“很快”——怎么报销发票多报一点,怎么把采购价做高吃回扣,怎么在爷爷面前夸大自己的功劳。

我说过,爷爷说:“年轻人嘛,总要交点学费。”

学费交够了,他把公司拿走了。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迷迷糊糊睡着了,又醒了。看手机,四点十分。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发动车子,继续开。

清晨六点,我下了高速,进了一个小县城。街道很窄,两边是四五层的老楼,一楼开着各种店铺。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我找了个宾馆,很旧,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前台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我敲了敲桌子,她惊醒,揉着眼睛看我。

“住宿?”

“嗯,单间。”

“八十一天,押金一百。”

我递过去两百。她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让我登记。纸是那种老式的登记簿,上面印着格子,要手写。

写完,她给了我一把钥匙,铁质的,拴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302”。

房间在三楼,没电梯。楼梯很陡,扶手落满了灰。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

我把行李箱放下,拉开窗帘。窗户很脏,玻璃上都是污渍。但阳光还是透进来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光斑。

洗了把脸,衣服也没脱,倒在床上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墙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器,给手机插上。

开机。

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弹出来。

爷爷打了十二个电话。周文博打了八个。我爸打了三个,我妈打了五个。许晴打了二十一个,最后一条消息是:“文轩,你开机了一定要给我回电话,我担心死了。”

还有公司前台的电话,研发部小王的电话,财务部李姐的电话。

我先给许晴回过去。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文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一晚上联系不上,我都想报警了!”

“我没事。”我说,“在一个小县城,宾馆里。睡了会儿,刚醒。”

“哪个县城?我过去找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可是……”

“许晴。”我打断她,“让我静静,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好。”她小声说,“那你答应我,每天至少给我发条消息,让我知道你没事。”

“嗯。”

“还有,你爷爷那边……他今天来公司了,发了很大的火。说你卷走了公司的核心技术,要告你。”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文轩,要不你还是回来吧,咱们好好跟他们谈……”

“谈什么?谈怎么把我的东西白送给他们?”

“可是那是你爷爷啊。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许晴。”我说,“当他们决定把我踢出公司的时候,就已经没把我当一家人了。”

她又哭了,压抑的抽泣声。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硬着声音说:“好了,我真没事。你好好上班,别担心我。我过几天就回去。”

“你保证?”

“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又点开未接来电列表,往下翻。

周文博的第八个电话是今天上午十点打的。爷爷的第十二个是中午一点。最新的一个陌生号码,是半小时前。

我回拨了过去。

是研发部的小王。电话一接通,他就急急地说:“周经理,您可算接电话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周总……就是文博总,他今天来研发部,说要看专利的所有技术资料。我们按您之前交代的,说核心资料都在您个人电脑里,我们这儿只有基础版本。他就发火了,说要开除我们整个部门!”

“那就让他开除。”我说。

“啊?”

“小王,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我说,“他要开除谁,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可是周经理……”

“没什么可是的。”我顿了顿,“不过,你们要是想走,我可以给你们写推荐信。我在这个行业七年,多少还有点人脉。”

小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周经理。我再……想想。”

“嗯。想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卫生间。水管嗡嗡响了一阵,流出来的水是锈黄色的。我等着,等水清了,才接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我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换了身衣服,拿了手机和钱包,下楼。

前台的老太太还在,这次没打盹,在看电视。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屏幕很小,放着古装剧。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我。

“退房?”

“不退。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出门左转,走两百米,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谢谢。”

我按照她说的,左转,走了两百米左右,果然有家面馆。招牌是手写的,红底黄字:“老张面馆”。店面很小,就四张桌子,但很干净。

我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个煎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动作麻利。面很快上来,汤色清亮,牛肉片得很薄,香菜和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

我埋头吃面。是真的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一桶泡面。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光了。

付钱时,老板问:“外地来的?”

“嗯。”

“算是吧。”

“我们这地方没啥好玩的。”他笑着找零,“就一个老庙,还破破烂烂的。不过后山风景不错,没事可以去转转。”

“好,谢谢。”

走出面馆,太阳已经偏西了。街道上人多了些,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主妇提着菜篮子慢慢走,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尽头,是个小广场,中间有个喷泉,没开。广场边上有家小超市,我走进去,买了包烟,一瓶水。

出来时,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点了根烟。

小地方的生活节奏很慢。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广场上来了群跳广场舞的大妈,音乐是几年前的老歌,声音开得很大。

我看着她们跳舞,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

我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等了一会儿才接。

“文轩。”我爸的声音很疲惫,“你在哪?”

“外面。”

“哪个外面?你爷爷今天来家里了,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你……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翅膀硬了,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我爸叹气,“文轩,爸知道,你委屈。可那毕竟是你爷爷,是长辈。你跟他硬着来,传出去不好听……”

“爸。”我说,“这些年,您在他面前说过一句硬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妈受大伯母的气,您说过话吗?我小时候被文博抢玩具,您说过话吗?现在我七年的心血被拿走,您还要我忍?”我看着广场上跳舞的人群,“我忍够了。”

“可他是你爷爷!”

“所以他就可以随便拿走我的东西,我还得双手奉上,笑脸相迎?”

“文轩……”

“爸,我累了。”我说,“让我清净几天,行吗?”

“你爷爷说了,你要是不回来,不把专利交出来,他就……他就当没你这个孙女。”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哦。”我说,“那正好。”

“文轩!”

“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关机。

广场上的音乐换了一首,是更欢快的曲子。大妈们跳得更起劲了,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回宾馆。

前台老太太还在看电视剧。我上楼,开门,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水渍,蔓延成奇怪的形状。我看着它,一直看到眼睛发涩。

手机躺在床头柜上,黑着屏。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周文博抢了我的玩具,我跟他打起来。他打不过我,哭着去找爷爷。爷爷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一点当姐姐的样子都没有!”

我不服,顶嘴:“是他先抢我东西的!”

爷爷一巴掌扇过来,打在我脸上。

不重,但很响。

“还敢顶嘴!”他瞪着我,“给我道歉!”

我没道歉,转身跑了。跑出老宅,跑到街上,蹲在路边哭。后来是我妈找到我,抱着我回家,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爸来找我,坐在我床边,半天才说:“文轩,以后别跟你爷爷顶嘴。他是长辈,要尊敬。”

我说:“他不讲理。”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他是你爷爷。”

这句话,他说了二十多年。

现在,我不想听了。

第三章 专利的重量

我在那个小县城住了三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碗面,然后去后山转悠。山不高,路是土路,两边长着杂草和野花。爬到山顶能看见整个县城的全貌,灰扑扑的一片,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

第三天下午,我回到宾馆,刚进门,就听见楼下传来吵嚷声。

是周文博的声音。

“……我问了,她就住这儿!302!你让我上去!”

前台老太太的声音:“不行不行,人家姑娘说了,不想见人。你再闹我叫警察了!”

“你叫!你叫啊!我是她弟弟,我有急事找她!”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周文博的车停在宾馆门口,一辆白色的奔驰,在破旧的街道上格外扎眼。他穿着那身西装,头发有点乱,正跟前台老太太拉扯。

老太太挡在楼梯口,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走不走?不走我真报警了!”

周文博气得脸都红了,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我给你钱!让我上去!”

“谁要你的钱!”老太太一把推开他的手,“赶紧走!别在这闹事!”

我看了会儿,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周文博看见了我。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下脸:“周文轩!你下来!”

我没理他,继续往下走。

老太太回头看我,有点着急:“姑娘,他非说是你弟弟……”

“是我弟弟。”我说,“谢谢您,没事。”

老太太看看我,又看看周文博,嘟囔了一句“一家人闹成这样”,摇着头回前台去了。

我走到门口,周文博跟上来。他脸色很难看,眼圈发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找个地方说。”我说。

“就在这儿说!”

“那你就在这儿说吧。”我转身要上楼。

“等等!”他拦住我,“行,找个地方。”

宾馆隔壁有个小茶馆,这个点没人。我们走进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懒洋洋地问:“喝什么?”

“两杯茶。”我说。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条小巷,有几个孩子在追着玩,笑声传进来。

茶上来了,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梗很多,泡在玻璃杯里,水是黄的。

周文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起眉,又放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你手机关机,我只能定位你的车。”他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托了关系,交警队的朋友帮我查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文轩哥,”他换了个语气,像以前求我办事时那样,“咱们别闹了,行吗?你跟我回去,跟爷爷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专利你交出来,爷爷说了,还让你回公司,职位不变,薪水还涨……”

“涨多少?”我问。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涨……涨百分之二十,不,百分之三十!”

“去年我的年薪是八十万,加奖金分红,总共一百五十万。”我看着他,“涨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一百九十五万。那八个专利,去年的授权费是四百七十万,今年预估六百万。周文博,你是觉得我傻,还是你自己不会算账?”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些专利是公司的!”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我喝了口茶,很苦,“法院说了算。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不过我提醒你,专利官司打起来,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这期间专利不能授权,不能转让,公司的订单怎么办?客户怎么办?”

“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他盯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周文轩,我告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没有那些专利,公司照样能转!我有的是办法!”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我笑了笑,“你自己想办法去呗。”

“你……”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柜台后的老板娘抬起头,往这边看。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看向窗外。那些孩子还在跑,有一个摔倒了,哇哇大哭,其他孩子围过去,又把他拉起来。

“好,好。”周文博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但更狠了,“周文轩,你别逼我。你知道爷爷的脾气,把他惹急了,他真能跟你断绝关系!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本来也没想拿你们的钱。”

“那许晴呢?”他突然说。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许晴还在公司上班吧?”周文博往后一靠,脸上露出那种我熟悉的、得意的笑容,“她的工作不错,薪水也高。你说,如果我让她走人,她再找工作,容易吗?”

“你可以试试。”我说,“不过我也提醒你,无故辞退员工,要赔钱的。而且,以许晴的能力,找工作不难。难的是你,没了专利,又背上无故辞退员工的名声,以后哪个有能力的人还敢去你的公司?”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文博,”我放下茶杯,玻璃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要是来谈专利的,我们按商业规矩谈。你要是来威胁我的,那请回吧。我累了,想休息。”

说完,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茶我请了。”

走出茶馆时,周文博在身后喊:“周文轩!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上楼,回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我走到窗边,看见那辆白色奔驰倒车,掉头,加速开走了,留下一溜烟尘。

我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开机。

又是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我翻到许晴的,给她发了一条:“我没事,别担心。周文博来找我了,刚走。”

她几乎是秒回:“他去找你了?有没有为难你?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可是……”

“真的没事。”我打字,“你好好上班,别让他抓到把柄。如果他真为难你,就辞职,我养你。”

“我才不要你养。”她发了个生气的表情,但紧跟着又发,“文轩,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我看着最后那四个字,鼻子突然一酸。

“很快。”我回,“等我把事情处理完。”

“什么事?”

我没回答。她又发来一条:“是不是专利的事?文轩,咱们别跟他们争了,好不好?钱没了可以再赚,可那是一家人啊。闹翻了,以后怎么见面?”

“他们拿我当一家人了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好好的,别做傻事。”

“嗯。”

放下手机,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像一张扭曲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周文博没再来找我。但我爸我妈的电话多了起来,一天好几个,都是劝我回去的。说的内容大同小异:爷爷年纪大了,别气他;文博不懂事,你做姐姐的要让着;一家人,以和为贵。

我每次都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我知道了”,挂掉。

第七天,我退了房,开车回家。

不是回爸妈家,是回我和许晴住的地方。到楼下时是下午四点,我把车停好,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比我走的时候还干净。地板拖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香淡淡的。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晴还没下班。我放下行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菜。我拿出来,开始做饭。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但很费时间。排骨要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西兰花要掰成小朵,焯水,快速翻炒;汤要等水开,下西红柿,打蛋花。

我做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六点半,门锁响动。许晴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住了。

“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洗手吃饭。”

她放下包,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我盛了饭,递给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尝尝。”我说。

她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

“哭什么。”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抽泣着说。

“怎么会。”我给她夹了块西兰花,“我说了会回来。”

“可是你爷爷那边……”

“先吃饭。”

她擦擦眼泪,低头吃饭。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抢着去洗。我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洗碗。水流哗哗,泡沫在碗碟上堆积,又被冲掉。

“我这几天想了很久。”我说。

她的手顿了顿。

“专利我不会白给他们。”我继续说,“但我也不能一直躲着。明天我回公司一趟,把事情了结。”

“怎么个了结法?”

“谈判。”我说,“他们要专利,可以,按市场价买。或者,我用专利入股,拿我应得的那份。”

“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我说,“但总要试试。”

她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看我。眼睛还红着,但很亮。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要去。”她抓住我的手,“我不是去帮你吵架,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早上,我和许晴一起出门。她穿了一套很正式的西装套裙,化了淡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我穿了件白衬衫,黑裤子,最简单的打扮。

出门前,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别跟他们吵。”

“嗯。”

开车到公司楼下。二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我把车停进地库,和许晴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人不少,大多是上班的员工。有几个是熟面孔,看见我,表情都有些尴尬,低声叫了声“周经理”,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二十二层到了。电梯门开,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周……周经理。”

“周文博在吗?”我问。

“在,在办公室。”她小声说,“不过……董事长也在。”

爷爷也来了。

我点点头,往里面走。办公区里很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但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周文博的办公室就在我原来那间的隔壁。门关着,我敲了敲。

“进来。”是周文博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周文博坐在办公桌后面,爷爷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看见我,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周文博站了起来,爷爷没动,只是抬眼看我。

“你还知道回来。”爷爷先开口,声音冷冷的。

“我来谈专利的事。”我说。

“谈?”周文博走过来,挡在我面前,“周文轩,我告诉你,那些专利你必须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去告我?可以,我等着法院传票。或者,你让爷爷跟我断绝关系?”我转向爷爷,“爷爷,您想好了吗?”

爷爷盯着我,那眼神像刀子,要把我剖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文轩,”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坐。”

我没动。

“我说,坐。”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许晴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文轩,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爷爷慢慢地说,像是很疲惫,“爷爷是老了,有些事,做得是欠考虑。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我没接话。

“专利的事,文博跟我说了。”他继续说,“那些专利,确实是你搞出来的。但文博现在管着公司,没有专利,很多生意做不成。你看这样行不行,专利转到公司名下,公司给你一笔补偿。一百万,不,两百万。另外,你回来上班,职位不变,薪水还涨。行不行?”

和那天在电话里说的一样。

“爷爷,”我说,“您知道我去年给公司赚了多少钱吗?”

他皱起眉。

“不算专利授权费,净利润是两千八百万。”我说,“按我在公司的股份分红,我应该拿五百六十万。但您只给了我八十万年薪,加上奖金分红,一共一百五十万。剩下的四百一十万,您说先放在公司,等扩大规模。我同意了。”

“所以呢?”周文博插嘴,“那是你自愿的!”

“我是自愿的。”我看着爷爷,“因为我以为,公司是我们家的,我多付出一点,是应该的。可现在,公司不是我的了,是周文博的。那我凭什么还要把自己的专利白送给他?”

“那不是白送!是给钱!”

“两百万,买价值六百万的东西,这不是白送是什么?”

“你……”

“文博。”爷爷抬手,示意周文博闭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你想要多少?”

“专利去年的授权费是四百七十万,今年预估六百万。我按最低估值算,一个专利三百万,八个两千四百万。要么,公司一次性买断,给我两千四百万。要么,我用专利入股,按价值占公司股份。公司估值三个亿,两千四百万占百分之八。我要百分之八的股份,专利归公司。”

“你疯了吧!”周文博跳起来,“两千四百万?百分之八的股份?周文轩,你做梦!”

爷爷的脸色也沉下来。

“文轩,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爷爷,这是市场价。”我说,“您要是不信,可以找第三方评估机构来评估。如果评估出来不值这个价,我一分钱不要,白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飞舞。

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洒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擦,只是放下杯子,看着我。

“文轩,”他说,声音很慢,“你是不是觉得,爷爷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是,这些年,我偏袒文博,委屈了你。”他继续说,“可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是姐姐,他是弟弟?你是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可文博是男孩,是咱们周家的根。这个公司,我不给他,给谁?给你,你以后嫁了人,公司姓什么?还姓周吗?”

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

小时候听,觉得委屈。长大了听,觉得可笑。现在听,只觉得累。

“爷爷,”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讲这些。”

“什么年代也得讲规矩!”他突然提高声音,“老祖宗的规矩不能乱!女儿就是女儿,儿子就是儿子!”

“所以女儿就活该被欺负?”

“谁欺负你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我给你工作,给你发薪水!我哪里欺负你了?啊?”

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

“您拿走我七年的心血,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不叫欺负?”

“那是周家的公司!”

“那是我做起来的公司!”

“没有我给你的本钱,你做得起来吗?!”

“您给的本钱,我早就还清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情绪平复下来,“算了,爷爷,我们今天不吵这个。我就问您,专利的事,您同不同意我的条件?”

“不同意!”他斩钉截铁。

“好。”我点头,“那我走了。您什么时候想打官司,我随时奉陪。”

说完,我转身就走。

“等等!”他在身后喊。

我停下,没回头。

“文轩,”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算爷爷求你了,行不行?你就当帮帮你弟弟,帮帮咱们周家。公司要是垮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是周家的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周家垮掉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背更驼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站在那儿,手在发抖,眼睛里有浑浊的泪光。

“爷爷,”我说,声音很平静,“您还记得我十岁那年,您过生日,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您买了条围巾吗?”

他愣了一下。

“您当时说什么,您还记得吗?”我看着他,“您说,‘女孩子家家,花这些钱干什么,留给文博买玩具多好’。那条围巾,您一次都没戴过。”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有我十八岁考上大学,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研究生毕业,您说‘早点嫁人算了’。我进公司,您说‘女孩子别太要强’。”我一字一句地说,“在您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周家的人。我只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所以,周家垮不垮,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晴跟在我身后。走廊里很安静,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我知道,里面的人都在听。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一个个跳动。

“文轩。”

我回头,周文博追了出来。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脸色铁青。

“你会后悔的。”他说。

“这句话你说过了。”我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许晴也跟进来。门缓缓合上,周文博的脸消失在门缝里。

电梯下行。许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没事了。”我说。

“你真的要跟他们打官司?”

“看他们。”我说,“他们要打,我陪。他们不打,专利我留着,自己用。”

“自己用?”

“嗯。”我看着电梯里反光的墙壁,里面的女人眼神很坚定,“我有技术,有人脉,有经验。重新开始,不难。”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我们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眯了眯眼睛,然后牵着许晴的手,走进阳光里。

第四章 对峙

那天之后,我和周家的关系彻底僵了。

我爸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长吁短叹,说爷爷气得高血压犯了,住进了医院;说大伯母在家族群里骂我忘恩负义;说亲戚们都在议论,说我不懂事,不孝顺。

“文轩,你就低个头,行不行?”他在电话里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去医院看看你爷爷,跟他道个歉。专利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

“爸,”我打断他,“如果今天是我把周文博的东西抢了,您会让他来跟我道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不会。”我替他说了,“您会让我把东西还给他,还会骂我不懂事。因为他是男孩,我是女孩。因为他是周家的根,我是外人。”

“文轩,你别这么说……”

“爸,我累了。”我说,“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吧。您和我妈好好的,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许晴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要不,我们离开这儿吧。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还没到那一步。”我摸摸她的头发,“等等看。”

等什么,我没说。但我们都清楚。

等了一周,等来了一封律师函。

那天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文件袋。拆开,里面是律师事务所的公函,措辞严谨,说我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研发的专利,依法应归公司所有,要求我在收到函件后三日内将专利所有权转移至公司名下,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

落款是“周氏科技有限公司”,盖章,还有周文博的签名。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些字刺得眼睛疼。

许晴凑过来看,看完,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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