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其成：中医“三易”思维的健康治理智慧

来源 | 人民论坛网-国家治理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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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药是我国独特的卫生资源，在保障全民健康中的作用愈加凸显。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深入发掘中医药宝库中的精华，充分发挥中医药的独特优势。当前，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慢性病发病率总体呈上升趋势，亚健康人群覆盖各年龄层。如何以中医“三易”思维助力健康中国建设？推荐阅读北京中医药大学国学院首任院长张其成在《国家治理》的最新刊文。

核心观点速览

• 中医“三易”思维源于《周易》“变易、不易、简易”的原创哲学，经长期医学实践转化为整体关联的不易思维、平衡中和的简易思维、动态功能的变易思维。

• 中医“三易”思维的内涵：不易思维立其体，确立天地人整体关联的恒常规律；简易思维明其法，明确阴阳中和的至简准则；变易思维达其用，实现气化动态调适的实践目标。

中医“三易”思维的来源与内涵

中医药学的理论体系与实践范式，深深植根于《周易》哲学。《周易》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源头性典籍，是群经之首、大道之源，奠定“变易、不易、简易”的原创思维体系。这一思维体系所蕴含的整体观、变化观、中和观，不仅塑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而且为中医药学的形成与发展，提供坚实的哲学指导。中医始终秉持“医易同源、医易同理”的理念，没有将《周易》哲学停留在抽象理论层面，而是将其创造性地转化为认识人体生命活动、指导临床诊疗与养生实践的思维范式，使抽象哲学理念，落地为具体可操作的医学方法，逐步形成整体关联的不易思维、平衡中和的简易思维与动态功能的变易思维，实现哲学智慧与医学实践的有机统一，使中医药学成为有别于其他医学的独特医学体系。

不易思维：天地人整体关联的恒常之道。中医的不易思维，源于《周易》的恒常之道，是对《周易》“不易”理念的医学化阐释与运用。《周易》“三易”中的“不易”，并非指事物静止不动，而是指宇宙万物在运动变化背后，其实潜藏着恒定不变的整体秩序与本质规律。也就是说，天地万物的形态、现象可以千变万化，但万物之间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始终整体关联，并受运行法则与规律的支配——这一点是永恒不变的。《周易·系辞传下》说“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强调世间万物的一切运动变化，最终都要归于一个恒常不变的根本之道，这里的“一”，便是指万物运行的终极规律与整体关联。中医借鉴《周易》这一理念，结合对生命现象的观察与认知，将其转化为具有医学特色的整体关联思维，强调“人与天地相参”“人与万物一体”“人与万物相感应”的整体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疾病谱如何演变，这种整体性关联的思维，始终是中医认识生命、维护健康、防治疾病的根本方法。

中医教科书将“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作为中医学的两大基本特征，这两大特征正是不易思维在中医实践中的具体体现。中医将人本身看作一个有机整体，五脏不是五个脏器，而是指五大功能系统，五大功能系统之间又是相生相克的关系；同时，人与天地自然、社会环境又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体现着人与自然、社会的协同共生。对于“辨证论治”，“辨证”就是辨别“证”，这里的“证”并非指具体的疾病，也不是单一的症状，而是对人体在患病过程中某一阶段病理变化的整体概括，是对人体阴阳盛衰、气血盈亏、脏腑功能、情志状态的综合性、整体性判断。从哲学角度看，“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不是两大特征，“辨证论治”是整体观念在临床诊疗中的具体运用，都属于整体关联的不易思维。

再来看当下广泛讨论的中医“象思维”，很多人认为中医思维就是“象思维”，其实“象”的本质就是“类”，是对事物本质与规律的整体性概括。中医常用的“取象运数”“司外揣内”等诊断方法，正是通过观察人体外在的神色、脉象、舌苔等“象”，来把握人体内在的整体功能状态，有效避免陷入局部指标化、碎片化的认知偏差，充分体现“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思维优势。

简易思维：阴阳平衡中和的至简之道。中医的简易思维来源于《周易》的至简之道，集中体现“大道至简”的东方哲学智慧。据《周易·系辞传上》载，“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将纷繁复杂的宇宙万物从本质上分为阴阳两大类。宇宙万物的一切复杂变化，均可归结为阴阳二气的交感相合、消长进退、平衡转化，万事万物的运行法则，都可以通过简易的阴阳之道来把握和阐释。这种以最简原理驾驭复杂变化、以内在规律统领纷繁现象的思维方式，就是“执简驭繁”的智慧。中医吸纳《周易》思维精髓，结合医学实践，凝练为阴阳中和的简易医学思维。

《黄帝内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提出：“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这一论述继承《周易》阴阳之道，把“阴阳”作为把握人体生命规律的总纲，将易学哲学中抽象的阴阳五行概念，转化为医学层面的具体认知与实践准则，并贯穿于诊疗、养生、预防的全过程。“阴阳中和”不仅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更是中医治病养生的最高标准。

中医之“中”与“和”源于《周易》中正合和思维。中医之“中”强调人体生命活动恰到好处的最佳平衡状态，并把它作为中医诊疗、养生所追求的根本准则。中医之“和”强调人体内部阴阳、气血、脏腑、经络之间的协调共生，以及人与自然、社会的和谐统一，不追求绝对的等同，而是强调在差异中实现平衡。“阴阳中和”思维让中医在纷繁复杂的生命现象和疾病变化中，能够以阴阳是否失衡为关键判断依据，实现“执简驭繁”的诊疗效果，也让中医的养生理念变得通俗易懂、易于践行。

变易思维：气化动态功能的生生之道。中医的变易思维来源于《周易》的生生之道，是对《周易》“变易”理念的医学转化与升华。“变易”是《周易》哲学的灵魂所在，《周易》中“生生之谓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论述，揭示宇宙万物始终处于气化流行、动态转化之中，没有永恒不变的形态与状态，动态变化是万物存续、发展、生生不息的根本动力。中医将这一思想升华为气化动态的变易思维，要求在诊疗与养生过程中，始终把握“气”的动态变化，顺应气机的运行规律，通过调整气机、激发正气，实现疾病防治与健康维护。

中医哲学最大的特点是“气本论”，或称“气一元论”。“气”是构成生命、维持生命活动的本源与动力，是生命本质所在，人体的一切生命活动，本质上都是“气”的运动变化过程。“气”具有功能性、流动性特点，“气”不是具体的物质形态，而是人体活力、生命能量的综合体现，如心之气、肺之气、脾之气等脏腑之气，分别主导着相应脏腑的功能活动；“气”是流动的，如果气机的升降出入通畅，则身体健康；反之，则引发各种疾病。

中医“三易”思维以《周易》哲学为根本源头，三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有机统一、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整体。其中，不易思维立其体，确立天地人整体关联的恒常规律；简易思维明其法，明确阴阳中和的至简准则；变易思维达其用，实现气化动态调适的实践目标。

中医“三易”思维对促进人类健康具有独特优势

中医“三易”思维不仅是中医药学的重要方法论，更是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健康治理思维，为揭示生命健康的本质规律，提供全新理论视角与实践路径，符合现代医学的“生物—心理—社会”模式，在全人群、全方位、全生命周期的健康服务中，具有独特优势和重要意义。

整体关联的不易思维：构建整体性健康认知，超越还原论局限。中医整体关联的不易思维，从自然、社会、身心三个维度，构建生命健康整体观，有效打破还原论思维只注重局部病灶、忽视人体整体性的局限。

人与天地相参，强调顺应自然节律和生态环境以维护生命健康。《黄帝内经·素问·宝命全形论》提出：“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人有两个父母，除了生育我们的父母，还有天地这个父母，人是天地阴阳二气交合而生，人与自然万物和谐共生是生命的基础，也是健康的重要前提。人体生理活动与天地节律高度同步，四季、昼夜、节气变化，均影响脏腑气血与阴阳消长。春季养肝、夏季养心、长夏养脾、秋季养肺、冬季养肾，顺应昼夜起居、结合地域调整饮食作息，这些理念为全方位、全周期健康治理提供本体论依据，也为生态健康、公共卫生防控提供传统智慧，推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人与社会相和，关注健康的社会属性。中医将人视为社会个体，将七情五志、社会环境、人际关系纳入致病体系，认为社会压力、人际矛盾、情志失调会导致气机逆乱、脏腑损伤，引发身心疾病。《黄帝内经》提出要‌“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应融入社会生活，调节欲望与社会规范相适应，不因人际冲突产生愤怒、怨恨等负面情绪。既调理躯体健康，也调适心理状态、提升社会适应能力，契合现代医学“生物—心理—社会”模式与国家健康治理要求。

形与神相依，强调形神相互依存、相互影响。中医认为“形为神之舍，神为形之主”，形体是精神的载体，精神是形体的主宰。健康是形体强健与精神安宁的统一。在古汉语中，“健”表示强壮有力，“康”表示道路通畅；“健”偏于身体的强健，“康”偏于心灵的宽广。中医认为“健康”是身体强壮有力且气血通畅无阻的整体状态。无论时代与疾病谱如何变化，这种整体性规律始终不变，这正是中医认识疾病、维护健康的“不易之理”。

平衡中和的简易思维：确立健康服务准则，提供调和式治理路径。中医平衡中和的简易思维，提供与西医对抗性治疗不同的调和式治理路径，在慢性病、老年病、亚健康治疗中，具有“低成本、高普惠”的优势。

阴阳中和是健康的最高原则与价值标尺。《黄帝内经》认为，“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气平和、阳气固密，二者相互协调、相互制约，实现动态平衡。其强调，健康是阴阳平衡、气血调和、脏腑协调、气机通畅的中和稳态。阴阳失和则引发疾病，恢复中和则可自愈或好转，这一理念为健康评估、养生目标、疗效评价提供清晰标尺，也为健康政策制定、服务供给提供有效参考。

中医重调和、西医重对抗，形成互补治理范式。现代医学对抗性治疗，适用于细菌病毒感染、局部器质性病变；中医调和性治疗，通过调和阴阳、扶正祛邪、疏通经络，恢复机体平衡、激发自愈能力，在慢性病调理、亚健康干预、老年健康维护中具有独特优势。它不仅能减少药物副作用、降低疾病复发率，与西医互补，更可有效提升健康治理效能。

简易思维体现执简驭繁的治理效率。中医八纲辨证，以阴阳为总纲，表里定位，寒热定性，虚实定量，无论病理变化如何复杂，均可归结为阴阳失和。医者通过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把握人体整体状态，采用简便廉验的治疗手段，简化患者就诊的复杂流程，避免过度检查、过度治疗，契合国家健康治理导向，尤其适合在基层推广应用，提升健康服务的可及性与普惠性。

动态功能的变易思维：把握生命气化本质，强化预防与自愈理念。中医动态功能的变易思维，以“气”为根本，揭示生命的功能性、过程性本质，避免“重病灶、轻功能”“重治疗、轻预防”的偏差，为激发自愈力、推进预防为主原则提供学理支撑。

中医健康养生的关键在调和气机，通过调气，疏通经络、畅达气血，从根本上维护健康，体现功能医学特征。心主血脉、肺主呼吸、脾主升清、胃主降浊、肾主纳气。如果气机协调，升降出入正常，则身体健康；如果气机不畅，升降出入失常，就会引发疾病。

调和气机的本质，在于激发人体自愈能力与自组织能力，也就是“正气”。“正气”可理解为，机体有序运行的内在活力与物质基础。中医强调“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人体自身具有强大的自我调节、修复、康复能力，这是气化功能的集中体现，也是健康的根本动力。中医诊疗与养生的目的，不是依赖外力对抗病邪，而是通过调和气机、扶助正气，激活人体内在自愈潜能，以达到“扶正祛邪”的目的，这与现代医学重视免疫力、自愈力的趋势高度契合。

“不治已病治未病”是变易思维的集中体现。变易思维认为，疾病和健康是一个动态过程，健康治理需“防微杜渐、因变施治”，形成“未病先防、欲病救萌、已病防变、瘥后防复”的全链条策略，尤其要重视“治未病”，推动健康关口前移，实现从被动救治向主动管理转型。这既能降低疾病发生率、减少医疗支出，也为公共卫生体系建设、全周期健康管理提供可落地路径。

以中医“三易”思维助力健康中国建设的治理路径

健康中国建设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提出“健康领域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基本实现现代化”的目标，如何将传统医学智慧转化为现代治理工具成为关键。中医“三易”思维以其整体性、中和性、动态性优势，可深度嵌入健康治理各环节，为构建“全方位、全周期”健康保障体系提供解决方案，推动中医药与健康中国建设深度融合。

以不易思维为统领，构建整体协同的国家健康治理体系。依托整体关联的不易思维，打破健康治理中部门分割、各自为政的格局，推动治理从“碎片化”向“全域协同、系统集成”转型，构建“大健康”体系，符合国家健康治理“系统协同、整体推进”要求。

将健康理念贯穿经济社会发展各环节，强化顶层设计。坚持“健康优先”，统筹自然生态、社会治理、公共服务与医疗卫生等部门，建立跨部门协同机制，推动生态保护、促进社会和谐、优化公共服务与健康中国建设协同推进，打造“自然—社会—身心”一体化治理格局，实现“治未病”与“治未乱”相结合，从源头减少健康危险因素。

完善中医药健康服务网络，强化服务供给。健全覆盖全生命周期、全人群、全场景的中医药服务体系，重点加强基层中医药服务能力建设，推动中医药融入基层医疗、公共卫生、老年护理、妇幼保健等领域，实现服务下沉，让基层群众便捷获得中医诊疗、养生、康复服务，夯实健康中国建设基础。

推广中医整体诊疗模式，强化临床干预。推广中医辨证论治、综合干预模式，打破碎片化医疗局限，注重形神兼顾、内外同调、标本同治，提升服务系统性与连续性。重点加强慢性病、疑难病、老年病、身心疾病综合防治，结合中医特色技术制定个性化方案，提高疗效、减少复发，减轻医疗资源压力。

以简易思维为抓手，推广普惠可及的中和式健康服务模式。立足平衡中和的简易思维，聚焦“普惠性、可及性、经济性”目标，优化健康服务供给结构，创新服务模式，让中医药智慧惠及全民，助力构建公平可及、普惠便捷的健康服务体系。

普及阴阳中和健康理念，强化文化引领。开展中医药健康文化科普，推动养生文化进家庭、进社区、进学校、进机关、进企业，通过讲座、科普手册、新媒体等形式，普及阴阳中和、起居有常、饮食有节等简易养生理念与方法，引导群众树立“以和为贵、以平为期”的健康观，提升全民健康素养。

大力发展中医非药物疗法，强化基层服务供给。推广针灸、推拿、艾灸、拔罐、导引等简便验廉、绿色安全的非药物疗法，将其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降低医疗成本，提升基层服务能力。针对老年人、慢性病患者、亚健康人群等重点群体，提供个性化非药物干预服务，满足多样化健康需求。

推进中西医协同发展，强化诊疗模式创新。加快中西医协同“旗舰”医院建设，完善协同诊疗机制，构建“西医精准诊断+中医中和调理”模式，实现西医精准诊断与中医慢病调理的优势互补。加强中西医结合人才培养，推动二者在诊断、治疗、康复等方面深度融合，提升综合防治水平。

以变易思维为动力，健全动态预防型全周期健康管理机制。运用动态功能的变易思维，坚持“预防为主、动态调适”，推动健康治理关口前移、重心下沉，健全全周期健康管理机制，实现“未病先防、已病早治、瘥后防复”。

全面实施中医治未病健康工程，强化预防干预。将中医健康管理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体系，开展中医体质辨识、亚健康干预、慢性病风险筛查等服务，针对不同体质、人群制定个性化养生方案，推动健康管理从“疾病治疗”向“健康维护”转型，加强重点人群健康干预，降低疾病发生率。

推动中医与现代科技融合，强化动态监测。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构建动态健康监测、智能辨证、个体化干预体系，实时采集健康数据，通过智能算法分析健康状态，精准识别危险因素，动态调整干预策略。推动中医经典与现代科技融合，开发智能辨证系统、养生指导平台，提升治理智能化、精准化水平。

建立全链条健康服务模式，强化动态调适。构建“养生—预防—治疗—康复”一体化服务链条，根据生命阶段、疾病进程、环境变化，动态调整干预方案，实现全方位、全生命周期的健康管理。加强养生指导，引导群众养成健康生活方式；加强病后康复调理，结合中医特色康复技术制定个性化方案，防止旧病复发。

总而言之，在全面推进健康中国建设进程中，激活中医“三易”思维的时代价值，更好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为民族复兴提供坚实健康支撑，进而为全球健康治理贡献中国智慧与方案，我们任重而道远。

上文略有删减

选自 | 《国家治理》杂志2026年第8期

原标题 | 中医“三易”思维的健康治理智慧

作者 | 北京中医药大学国学院首任院长、教授、博导 张其成

新媒体编辑 | 赵光菊

原文责编 | 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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