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奶奶走了三天后，我开始收拾她的遗物。
八十七岁的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最远只去过三十里外的镇上。她目不识丁，一生节俭，住的还是四十年前的老房子。
我蹲在她的床边，掀开那块陪伴了她半辈子的木板床垫。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躺在床板底下，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纸，每一张都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幼稚得像小学生，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第一封信的开头写着："我的大学生孙女……"
奶奶不识字，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可这些信，分明是她的笔迹——那些年我寄回来的汇款单上，她让别人代签的名字，就是这个样子。
一共四十二封信，按照日期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最早的一封，日期是2010年9月1日。
那一天，正是我离家去大学报到的日子。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捧起那一沓信纸，看到最后一封的日期——2024年8月15日。
那是她去世的前一天……
我叫林晓月，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
2010年，我拿到北京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村支书亲自来家里祝贺，乡亲们排着队来看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
最高兴的是奶奶。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一直流："咱们老林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你爷爷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爷爷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爸妈常年在外打工，是奶奶一手把我带大。她省吃俭用，把爸妈寄回来的每一分钱都攒着，就为了供我读书。
去大学报到那天，奶奶坚持要送我到县城车站。
她早早起床，给我煮了一大锅鸡蛋，装了满满一袋子。"路上饿了就吃，别舍不得。大学生要吃好，脑子才够用。"
到了车站，她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我："这是奶奶攒的五千块钱，你拿着。到了北京，别亏待自己。"
"奶奶，我有助学贷款，你留着自己用……"
"拿着！"她眼睛一瞪，"奶奶这辈子没本事，就这点能帮你的了。"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奶奶站在人群里，一直挥手。她个子小，被人群挡住了大半，但她踮着脚尖，一直挥着手，直到车开远了。
到了北京后，我每周都给家里打电话。奶奶不会用手机，是村里小卖部的李婶帮忙接的。
"奶奶，我在这边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你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每次都说同样的话，"好好读书，别想家。"
大一第一个寒假，我回到家，发现奶奶瘦了一大圈。
"奶奶，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没有，就是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她笑着说，"你看，奶奶还给你留着腊肉呢，今晚咱就吃。"
邻居王婶悄悄告诉我："你奶奶这一年，经常去镇上。也不知道去干什么，每次回来都很晚。"
"去镇上？"我很惊讶。
奶奶一向不喜欢出远门，县城都很少去，怎么会经常去镇上？
我问她，她只是笑："去老姐妹那串串门，你不用管。"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找人聊天解闷。
寒假很快结束，我又回到了学校。临走时，奶奶照例送我到县城，照例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奶奶，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问。
"你爸妈寄回来的，奶奶用不着，都给你。"
我知道爸妈寄的钱不多，他们自己在城里打工也不容易。但奶奶坚持要给，我只好收下。
大二那年，我申请到了奖学金，开始做家教挣生活费。我每个月都会寄一些钱回去，但奶奶从来不用。
"你自己留着，别寄回来了。"李婶帮忙给我打电话，"你奶奶说，你在外面要用钱的地方多。"
"可是奶奶她……"
"你奶奶好着呢，村里每个月还有低保，够她花了。你别操心。"
大三暑假，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奶奶的老花镜换了。
"奶奶，你眼睛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老了，看东西有点模糊。"她说着，把眼镜摘下来，"这副是新配的，看得清楚多了。"
我拿起那副眼镜看了看，度数不低。奶奶平时不怎么看东西，为什么要配这么深的眼镜？
那次回家，我还发现奶奶的手上多了很多老茧，特别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一层厚厚的硬茧。
"奶奶，你这手怎么了？"
"哦，最近做针线活做多了。"她把手藏到身后，"年纪大了，手也不中用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大四那年，我开始准备考研。压力很大，经常学到深夜。奶奶打电话来，让我注意身体。
"晓月啊，别太拼了。身体是本钱，累坏了不值得。"
"我知道，奶奶，我会注意的。"
"考上了固然好，考不上也没关系。你已经很优秀了，奶奶为你骄傲。"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奶奶说"为我骄傲"。电话这头，我哭了很久。
2014年，我顺利考上了研究生，继续留在北京读书。
那年春节我没能回家——导师有个紧急项目，需要我留校帮忙。我给奶奶打电话道歉，她说没关系，让我好好工作。
"奶奶一个人过年习惯了，你别担心。好好跟着老师学本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挂了电话，我抱着手机哭了。
李婶后来告诉我，那个春节，奶奶一个人在家，大年三十连电视都没开，就坐在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发呆。
研究生三年，我更忙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奶奶都说她很好，让我别惦记。
2017年我毕业，在北京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终于可以每个月给家里寄钱了。
"奶奶，以后我养你。"我在电话里说。
"傻孩子，奶奶用不着你养。你自己在大城市，要存钱买房，要成家，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有工资了，养你没问题。"
"那奶奶就等着享你的福。"她笑着说，声音里满是欣慰。
但她还是没用我的钱。我寄回去的每一笔钱，她都让村主任帮忙存起来，说是给我留着娶媳妇用。
2019年，我带着男朋友回家见奶奶。
她高兴坏了，特意去镇上买了菜，做了一大桌子。
"好好好，我孙女有对象了！"她拉着我男朋友的手，"小伙子不错，好好对我孙女，她从小就不容易。"
"奶奶放心，我会的。"男朋友说。
那一年，奶奶已经八十二岁了。她的背更驼了，走路也慢了，但精神还算不错。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说："晓月，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过得好。你要是结婚了，一定要告诉奶奶。"
"一定会的，奶奶。到时候您一定要来北京参加我的婚礼。"
"好，好……"她眼眶红了，"奶奶一定去。"
但她最终没能来。
2020年疫情那年，我和男朋友的婚礼推迟了。等疫情稳定一些，我们打算办一个简单的仪式，但奶奶说自己身体不好，不想长途奔波。
"你们在北京好好办，拍点照片给奶奶看就行。"
我知道她是怕给我们添麻烦，但我还是坚持要她来。最后是爸妈劝我："你奶奶年纪大了，真的受不了长途车。你们办完了，带着新媳妇回来给她看看，也是一样的。"
婚礼办完后，我和丈夫回了一趟老家。奶奶看到我穿婚纱的照片，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孙女真漂亮！"她一遍遍翻看照片，"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那次回去，我发现奶奶的听力下降得厉害，说话要很大声她才能听见。她的腿脚也不好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奶奶，要不你跟我去北京吧，我照顾你。"
"不去不去，老家好。"她摇头，"奶奶在这住习惯了，去了大城市不自在。你们工作忙，我去了反而给你们添乱。"
无论我怎么劝，她都不肯。
最后两年，我因为工作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每次打电话，奶奶都说她很好，村里人都照顾她，让我别担心。
今年八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
"晓月，你奶奶不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随时可能……"爸爸的声音在颤抖，"你快回来吧。"
我立刻订了最早的航班，连夜赶回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奶奶！"我扑到床边，"奶奶，我回来了！"
她没有反应。
医生说，老人年纪太大了，这次出血的位置很危险，就算抢救过来，也可能会成植物人。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说。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松弛，青筋暴起。
"奶奶，你醒醒，我是晓月啊……"我一遍遍说，"你不是说要看着我过得好吗？你答应过我的……"
第二天凌晨，奶奶走了。
很安静，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趴在她身边，哭到不能呼吸。
葬礼办得很简单，按照农村的习俗，三天后下葬。
那三天，我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恍惚中度过。脑子里全是和奶奶有关的画面——她送我上学，她给我煮鸡蛋，她在车站朝我挥手……
下葬后的第一天，我开始收拾奶奶的遗物。
老房子里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一些老照片，还有一个装着零钱的铁盒子。
我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件她舍不得穿的衣服，都是我这些年给她买的。每一件都用塑料袋包着,崭新如初。
"奶奶……"我抱着那些衣服，眼泪又下来了。
爸爸在一旁默默抹眼泪："你奶奶说，这些衣服太好了，舍不得穿，要留着重要的日子穿。可到最后，一次都没穿过……"
我继续翻找，在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是账本。
上面记录着我这些年寄回来的每一笔钱——日期、金额、用途，清清楚楚。最后一栏写着总额：十七万八千元。
一分都没动。
"这些钱……"我看着爸爸。
"都在村主任那里存着，你奶奶说要留给你。"爸爸说，"她自己的低保和我们给她的钱，够她用了。你的钱，她一分都不舍得花。"
我的视线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