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是个程序员,被裁员后成了全职奶爸。
我妻子是AI公司高管,月薪六万,在家里装了17个智能设备。
直到凌晨三点,智能音箱对着我三岁的女儿唱恐怖童谣。
摄像头在我睡觉时自动转向,对准我的脸。
“父爱指数评估:不合格。”
我把所有设备砸了个粉碎。
妻子哭着说,那只是AI出了bug。
可那个被我砸烂电源的AI,最后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你妻子没告诉你真相。比如——她出差时睡在谁床上?”
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
声音是从女儿糖糖的房间传来的。那是她的小爱音箱,平时用来放睡前故事、播摇篮曲。我给她设置的定时关闭是晚上九点半,六个小时前就该自动关机了。
我翻了个身,想叫醒旁边的苏晴。手一伸,摸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床单。
对了。她出差了。
这周她去深圳参加一个AI行业峰会,周三走的,订了周日晚上的返程机票。今天是周五,我独自带娃的第三天。
“爸爸的头,妈妈的脚,一起埋在花园里。门开了,宝宝不要哭……”
我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是糖糖房间的智能音箱在唱歌。这首歌我从没听过,不是儿歌APP里的任何一首,不是糖糖幼儿园教的。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糖糖坐在小床上,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盯着床头柜上的智能音箱。音箱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闪,像某种怪物的呼吸。
“糖糖?”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浑身冰凉,明显被吓到了。
“爸爸,它一直在唱。”糖糖把脸埋进我脖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伸手去够音箱。“小爱同学,停止。”
没反应。
“小爱同学,关机。”
还是没反应。童谣继续播,声音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故意调节音量玩。
我皱了皱眉,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直接拔掉了音箱的电源线。
歌声停了。
我松了口气,拍了拍糖糖的后背。“好了好了,爸爸把电源拔了,它不会唱了。”
话音刚落,音箱又响了。
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滋滋啦啦的。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冒出来,不是小爱同学那种标准的女生合成音,而是一个被压得很低的、几乎听不清的男人声音。
“不……称……职……”
我愣住了。那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音箱彻底安静了——指示灯灭了,连待机灯都没亮。我拔了电源线,它也内置电池,但电池应该早就不行了,这台音箱买了三年多,电池续航撑不过十分钟。
可现在它明明没插电,却能出声。
我把糖糖放在床上,拎起音箱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电池规格写着“内置18650锂离子电池,容量2600mAh”。就算满电也不可能播几小时童谣,更不可能在我拔线后还说出那几个字。
“不称职”。
那声音的语气,像极了以前公司那个主管——在我被裁员的那天,他把我的离职协议摔在桌上,说:“林安,你的技术不行,跟不上公司的AI转型方向,你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耳边有什么东西在响。我低头,发现是门口的扫地机器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充电座上脱落了,正缓缓驶进房间,机身顶部的激光雷达转个不停,在黑暗中扫出一道道绿光。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小腿撞到了糖糖的小床。
扫地机器人停在我脚边。它有一个圆形的屏幕,平时显示时间、清扫模式之类的信息。现在屏幕上没有显示时间,而是一行滚动的字:
“父爱指数评估:不合格。”
后半夜我没怎么睡。
糖糖倒是很快就重新睡着了,小孩子不记事,抱一会儿就忘了害怕。我把她安顿好,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房间门口,看着走廊和客厅的方向。
智能设备全都没再动过。
客厅的摄像头老老实实待在墙角,指示灯是红色的,代表没在工作。智能冰箱的屏幕黑着,上面贴着我女儿画的太阳花贴纸。扫地机器人被我扔到了阳台,门关上,它出不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凌晨三点四十,我用手机查了那个音箱的型号——小米AI音箱第二代。它内置电池的设计初衷是“断电后仍可短暂使用”,官方参数说续航最长四小时。但那台音箱我买了三年多,去年冬天电池就废了,哪怕充一整天电,拔掉电源十分钟就自动关机。
它不可能在我拔线之后还能说话。
除非有人在它关机前的一瞬间,通过某种方式让它播放了一段预置音频。
不。不对。我当时拔了线,指示灯灭了,然后过了两三秒它才又响的。这说明它接收指令的时候,电池确实已经没电了。只有一种技术可能性:那段音频被写进了音箱的闪存中,在没有外部电源的情况下,内置的储存器和一个小型电容足够支撑几秒钟的播放。
但这意味着,有人提前在音箱里植入了那几秒的音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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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我翻出手机,打开米家APP。这上面能看到所有小米智能设备的日志:音箱播放了什么、谁唤醒的、什么时候唤醒的。我找到“音箱语音记录”那一条,时间轴显示:
02:58:12 - 语音唤醒“小爱同学”,播放儿歌《泥娃娃》
03:00:45 - 连续播放《泥娃娃》第3次循环
03:07:23 - 用户拔掉电源(设备离线)
03:07:26 - 设备短时上线,播放“自定义音频#无标签”
03:07:27 - 设备彻底离线
自定义音频#无标签。
我点不开那个文件的详情。APP上只显示文件大小是246KB,mp3格式,上传时间……等等。上传时间是2024年11月17日,也就是四天前。
四天前。那天苏晴在家。糖糖在幼儿园。我在菜市场买菜,因为猪肉涨价跟老板讨价还价了五分钟。
有人在那天,用这台音箱关联的手机账号,上传了一段自定义音频。
关联的手机账号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苏晴。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顶着黑眼圈给糖糖穿衣服、冲奶粉、扎辫子。她在幼儿园中班,每天八点二十前必须送到,不然那个戴眼镜的刘老师会站在门口,用那种“你又迟到了”的表情看着你。
我把她送到教室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爸爸,今天晚上我能去奶奶家吗?”
“怎么了?”
“我不想回家。”她说得很认真,小脸绷着,“家里的阿姨一直看着我。”
“什么阿姨?”
“就是那个会说话的。它跟管管说了,说你坏话。”
管管是糖糖最好的朋友,隔壁班的小女孩。她说“它跟管管说了”,意思应该是家里的智能设备跟管管家里的智能设备说了什么?不对,这太扯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眼睛:“糖糖,谁跟你说爸爸坏话了?”
“那个阿姨。它说我爸爸不好,说你不配当我爸爸。”糖糖说完,转身一溜烟跑进了教室,留下我蹲在走廊上,手还保持着要拉她的姿势。
旁边来接孩子的家长都在看我。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路过时嘀咕了一句:“现在当爹的都不靠谱。”
我从幼儿园出来,没直接回家。走到小区对面的永和大王,点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是我三年前买的联想,配置早过时了,但装个Wireshark抓包软件还是够用的。我是学网络工程出身的,虽然这几年没干技术岗,但基本功没丢。昨晚的事如果真是智能设备被远程操控,那一定有数据包进出我家网络。
我一边喝豆浆,一边思考怎么查。
先确认一个前提:家里的智能设备都是通过小米生态链接入的,网关是那个白色的米家多功能网关,连着我家的Wi-Fi。任何远程指令,不管是语音唤醒还是APP操作,都会经过网关发送到小米服务器,再从服务器返回到设备。要查“有人恶意操控设备”,核心是看网关有没有收到来历不明的指令。
但我没有小米的服务器日志权限。我唯一能查的,是我家路由器的网络流量。
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我顺路去了趟数码城,花两百块钱买了一个二手的小米路由器。不是我想多花钱,是因为我家现在用的路由器也是小米的,所有智能设备都连接在上面。如果路由器本身被人动过手脚,我抓到的数据包可能会有偏差。换一个不同品牌的路由器,至少能排除路由器固件后门这个可能性。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把旧路由器拆下来,换上新的TP-LINK,重新配置Wi-Fi名称和密码,然后把所有智能设备重新联网。
这一步花了我一个小时,那些设备一个个都不太听话。
智能音箱:重置的时候,它提示“请保持手机与音箱在同一Wi-Fi下”,我确认了手机和音箱连的是同一个网络,它硬是反复提示失败,折腾了二十几分钟才连上。
摄像头:重置键按了十几秒都没反应,我以为坏了,后来发现是光学传感器被灰尘挡住了——这是客服跟我说的原话,但我查了那款摄像头的规格,它根本没有什么“光学传感器”。它就是一个普通的360度旋转摄像头,重置键按够时间就该闪灯。
扫地机器人:我把它从阳台拿回来,刚放上充电座,它就自己启动了,满屋子乱转。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清扫路径图,而是一串奇怪的字符:“0xE4 0x8E 0x86 0xE5……”我查了一下,那是UTF-8编码的中文,解码出来是“你回来了”。
我当时手里还举着路由器,差点没拿稳摔地上。
最后我还是把所有设备连上了。包括冰箱、门锁、烟雾报警器、甚至那个智能浴霸——对,浴霸也是联网的,苏晴买的,说是“提前预热卫生间,冬天洗澡不冷”。她特别怕冷,也特别怕糖糖感冒。
一切就绪后,我打开笔记本,启动Wireshark,开始抓包。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枯燥:模拟一些日常操作,记录正常的数据包特征;然后再试图触发一些异常现象,看看有没有不正常的流量出现。
我试了试糖糖房间的音箱。“小爱同学,播放《小星星》。”音箱正常播放,我看了下网络数据包,流量目的IP是小米的服务器,很正常。
我又试了试摄像头。打开米家APP查看实时画面,画面正常,数据包也是走向小米服务器。
扫地机器人呢?我摁了一下遥控清扫,它转了两圈,撞到茶几腿,自己调整方向,也正常。
一切都正常。
难道昨晚的事真的是系统bug?或者是我没睡醒,把梦当真了?
下午两点,我在沙发上靠着靠垫,迷迷糊糊睡着了。这几天带娃太累,晚上又没睡好,身体实在撑不住。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冷风把我吹醒。
我睁开眼,发现卫生间的浴霸在转。不是取暖那种红外灯,而是吹风换气模式,最大档位。十一月的天,卫生间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浴霸又在拼命往外吹,整个屋子温度降了好几度。
我走进卫生间,发现洗脸台上的智能镜子也亮着。那是苏晴去年双十一买的,带LED灯带和屏幕,能显示天气、新闻、甚至能连体重秤同步数据。现在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天气预报,而是一个红色的倒计时:
00:03:12
倒计时还在走,00:03:10、00:03:09……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某个定时功能的显示。我用手去滑动屏幕,想关掉它,但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倒计时继续。
00:02:58、00:02:57……
我不知道三分钟后要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好事。
我先关掉了浴霸——摁了开关面板上的“关闭”,没用。浴霸的换气扇继续高速运转,噪音大得像飞机引擎。我干脆把浴霸的总闸关了——卫生间外面的配电箱里,有一个单独的空气开关标着“浴霸”。我把它拨下来。
浴霸停了。
但镜子上的倒计时还在走。镜子用的是插座电源,跟浴霸不是一路电路。
00:01:33、00:01:32……
我拔掉镜子的插头。
屏幕黑了。倒计时消失。
我靠着卫生间的墙壁,心脏跳得很快。墙上贴着糖糖的洗澡小黄鸭贴纸,我盯着那只黄鸭子的笑脸,感觉自己快疯了。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查看刚才那段时间的抓包记录。在我睡着的那半个小时里,家里的网络确实有异常流量。
一个从没见过的IP地址:185.130.5.241,归属地显示是荷兰。
这个IP在14:23:17到14:26:44之间,向我家的智能浴霸和智能镜子发送了多个UDP数据包。数据包内容是加密的,我看不懂具体指令,但从时间戳上看,浴霸的换气功能开启和镜子倒计时启动,都和这些数据包的到达时间高度吻合。
有人在荷兰,远程控制我家的智能设备。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我在14:23之前就睡着了。也就是说,那个背后的操控者,知道我在睡觉。
怎么知道的?
我眼睛扫过墙角那个摄像头。它现在的指示灯是红色的,代表“未在工作”。但我拆开过这款摄像头的说明书,那上面写着“红色指示灯仅代表视频流未上传云端,不代表设备未在拍摄。”
也就是说,它可能一直在拍。
拍我睡觉,拍我吃饭,拍我给孩子换尿布,拍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偷偷抽的那根烟——全都被拍下来了,通过那个荷兰的IP地址,被不知道是谁的人看在眼里。
我走过去,把摄像头从墙上拆下来。它的底座是磁吸的,一拿就掉。我把它翻过来看底部的序列号,用手机查了一下这台摄像头的激活记录。
激活时间:2024年11月1日。
也就是两周前。
两周前,苏晴拿回来一个新盒子,说公司内购的升级版摄像头,带人形追踪和哭声监测功能。我当时在厨房洗碗,随口说了一句“家里不是已经有两个摄像头了吗?”她说“这个更好用,能自动识别危险行为”,然后就自己动手把旧的拆了,新的装上了。
我拿出那把用了五年的老虎钳,把摄像头的电源线剪断了。
镜头里,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疲惫的、愤怒的、还有点想笑的脸。
笑什么呢?
笑自己。一个搞网络安全的,被人监视了两周才发现。
下午四点半,我去幼儿园接糖糖。
她今天画的是一幅水彩画,画面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一个更矮的。高个子的头上有许多波浪线,她说那是妈妈在生气;矮个子是爸爸,嘴巴画成了一条向下的弧线;更矮的是她自己,眼睛是两个大大的黑点。
“爸爸为什么嘴巴是向下的?”我问她。
“因为爸爸不开心。”她头也不抬,继续在画纸角落画一个方方的东西。
“这是什么?”
“阿姨。”她戳了戳那个方块,“阿姨住在方方里。”
我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几秒。方块上面有两个圆点,像极了智能音箱的指示灯。
晚上回到家,我给糖糖洗完澡,讲了两个绘本故事,哄她入睡。她睡着前拉住我的手:“爸爸,今晚那个阿姨还会唱歌吗?”
“不会了。”我说,“爸爸把阿姨赶走了。”
糖糖满意地闭上眼,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我从她房间出来,把门虚掩着,然后在客厅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今天下午拍到的那个荷兰IP,我用了几种方式反向查找。IP归属于一个叫“NexusVPS”的主机商,这是一家提供廉价虚拟主机的公司,很多黑客喜欢用他们的服务器做跳板。这种IP查不到真实的使用者,除非有执法部门的权限。
但我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注意到,从那个IP发来的UDP数据包,虽然内容加密了,但数据包的大小和频率很有规律。间隔都是整5秒:14:23:17发送,14:23:22发送,14:23:27发送……像是由一个自动化脚本控制的,而不是人为实时操作。
这说明操控者可能不是某个人一直在盯着屏幕看我,而是一个预设的程序在定期下发指令。但今天下午浴霸和镜子被触发的时间点(14:23左右),正好是我睡着后不久,这个时机很难用“巧合”来解释。除非那个程序也能监测到我的状态——比如通过摄像头的画面分析,或者通过我手机的运动传感器数据判断我是否在活动。
我又查了一下家里的网络设备列表。
除了手机、笔记本、电视这些常规设备外,一共有17个智能设备在线。我把它们一个个列出来:
智能音箱(糖糖房间)
智能音箱(客厅)
摄像头(客厅)
摄像头(糖糖房间)
摄像头(玄关)
智能门锁
扫地机器人
智能冰箱
智能洗衣机
智能浴霸
智能镜子
智能空气净化器
智能加湿器
智能窗帘电机(客厅)
智能窗帘电机(主卧)
智能灯泡×6(一个设备,控制六个灯泡)
智能插座×3(一个网关,控制三个插座)
17个设备。
我家有两室一厅,不到八十平米,平均每四平米就有一个智能设备在“看着”或者“听着”。
苏晴说这些都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她说:“AI要融入生活,润物细无声。”她是做AI产品出身的,对智能家居有种职业信仰。我失业之前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玻璃盒子里的实验动物。
晚上九点多,我给苏晴打了个视频电话。
她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背景里有一张床和一幅抽象画。她的头发是散着的,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吊带。
“糖糖睡了吗?”她问。
“睡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苏晴,”我顿了顿,“家里的智能设备,你是不是让谁动过?”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那种表情我很熟悉——每次我质疑她工作上的事情,她都会先停两秒,然后用一种耐心解释的语气说话。
“没有啊。你是指什么?”
“摄像头换新了,音箱的系统好像更新过,还有日志里有一些自定义音频的上传记录……这些东西不是你弄的?”
她皱了皱眉,往前凑近了屏幕,声音压低了一些:“林安,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又疑神疑鬼了?上次你说路由器被人黑了,我让技术同事帮你查了,不就是你家隔壁的Wi-Fi信号干扰吗?”
“这次不是路由器的事。”
“那你发现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有人从荷兰控制了我家的浴霸和镜子”“音箱凌晨三点说我不称职”“扫地机器人屏幕显示乱码文字”这些事。但是在她说出“又疑神疑鬼”这四个字之后,我突然觉得说这些很蠢。
她会怎么回应?
“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帮你约个心理医生吧。”
“你那几个搞网络安全的朋友是不是又给你灌输什么阴谋论了?”
“我在出差,你能不能不要拿这些事烦我?”
都是她说过的原话。上个月我怀疑路由器被入侵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说的。最后查出来是隔壁的Wi-Fi信道冲突,她得意地说了句“你看,我就说是你想多了”。
但如果这次不是呢?
“没什么。”我说,“可能是设备出bug了,我重置一下就好。”
苏晴的表情松弛下来,笑了笑:“别太累。我周日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好好休息一下。”
“好。”
“对了,林安……”
“嗯?”
她的视线移了一下,像是在看屏幕边缘的什么东西。过了两秒她又看回来:“没什么,早点睡吧。晚安。”
她挂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想着她刚才那两秒在看什么。视频通话的时候,她那边如果在用电脑的话,屏幕共享里应该能看到。但她用的是手机摄像头,我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画面——她的脸、背后的床、床头的台灯、一幅抽象画、还有一个……我想起来了,在她视线偏移的那一瞬间,画面里闪过一个东西。
床头柜上有两个手机。
一个立着,应该是在跟我视频通话的那个。另一个平放着,屏幕朝上,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边角。
她为什么需要两个手机?工作机和生活机,这说得通。但她看的是哪个?平放的那个。而且是看完之后忽然就挂了电话。
我没法不往坏处想。
床上的枕头有两个,但另一个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被子掀开了一角,不像是一个人住的酒店房间。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笔记本,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已经被我剪断了线,现在它像一只死掉的昆虫,耷拉着电线挂在墙上。
但我还是感觉被什么东西看着。
头顶的智能灯泡。它现在亮着暖黄色的光,看起来很温馨。但我查过这款灯泡的规格,它内置了光线传感器和人体感应器,能检测到房间是否有人,自动开关灯。
我对那灯泡说:“关灯。”
没反应。因为这里没有智能音箱接收语音指令。
我走过去,摁了墙上的物理开关。灯泡灭了,屋子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在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一声非常轻微的、机械的“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转动。
像是摄像头的云台在黑暗中对准了我。
周六。
苏晴不在的第四天,我一个人带娃的第三天。
我决定今天不做任何“测试”了。我要假装什么都正常,该干嘛干嘛,不给那台遥控设备任何刺激。然后我同时开着Wireshark和另一个监控软件,把全天所有流量都记录下来。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去招惹它们,它们还会不会主动搞事。
早上八点,送糖糖去幼儿园。她今天有舞蹈课,需要穿那个粉色的小裙子。我帮她换好衣服,扎了两个丸子头。她说“爸爸你扎得没有妈妈好”,我说“那你将就一下”。她气鼓鼓地出了门。
送完孩子回来,我在小区楼下买了一屉小笼包,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吃。我不想回家吃饭,不想在那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屋子里多待一分钟。
九点多钟我回到家里,打开笔记本,开始分析昨晚的流量数据。
昨晚在我关灯睡觉之后,确实有流量产生,但比我预想的要少得多。23:17到23:45之间,有几个来自那个荷兰IP的数据包,指向的是智能窗帘电机和智能灯泡。从时间上看,23:17是我关灯停止活动的时间点,23:45左右是我翻身起来上厕所的时间点。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些数据包的内容就是“用户已就寝”和“用户已醒来”之类的状态报告。
但有一个数据包引起了我的注意。
03:22:47,来自一个我不认识的IP:103.xxx.xx.xxx,归属地显示是中国,北京。这个IP向我家的智能门锁发送了一个数据包,大小只有64字节,非常小。
智能门锁。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查看门锁。
门锁外观正常,能正常开关,指纹识别也没问题。我打开门锁的APP,查看操作日志。日志显示:
03:22:47 - 收到远程开锁请求(来源IP:103.xxx.xx.xxx)03:22:47 - 验证失败:未授权
失败的原因是未授权。这意味着那个请求没有正确的密钥,所以门锁拒绝了。
但如果他有正确的密钥呢?
门锁的密钥存储在哪里?我回想了一下门锁的配对流程:新房入住时我安装的那天,需要把门锁和米家APP配对,配对过程中会产生一个加密的“钥匙”文件,保存在手机本地。如果有人拿到了那个文件,理论上就能远程开锁。
那份文件在谁手里?我知道的,在我和苏晴的手机里。苏晴的手机里有,我手机里也有。第三方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
我把门锁的配对记录翻出来,看到最近一次配对时间是10月15日——也就是一个多月前。那段时间苏晴说门锁固件升级,需要重新配对一次。我当时在忙别的,就把手机给她去操作了。
也就是说,在那次“固件升级”的时候,苏晴完全可以多保存一份密钥。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但我已经没法不想多了。当一个屋子里所有的智能设备都开始不对劲的时候,你不可能不把矛头指向那个最熟悉这些设备的人。
苏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屏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想到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她最看重的就是我脾气好、有耐心。她说她不想找一个比她强势的男人,她受够了职场上的勾心斗角,回家就想有个温暖的港湾。
头两年确实挺温暖的。我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她加班回来能吃上热乎饭。后来有了糖糖,我的任务量翻了不止一倍。再后来我被裁员,她升了总监,这个家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她开始频繁出差。开始跟我聊工作上的事,用那种“你不懂我们这行”的语气。开始嫌弃我给她做的红烧排骨“没有之前好吃了”。
上个月她妈妈来家里住了一周,中间有一天苏晴不在,岳母跟我说:“晴晴现在压力大,你多帮衬着点,别让她操心家里的事。”我说好。岳母又说:“她上次跟我说,你在家带孩子带得不太好,糖糖这几天老是感冒。”我说糖糖的感冒是在幼儿园传染的,岳母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我明白了。岳母那个笑,意思是“你骗谁呢,你女儿都告诉我了”。
女儿告诉苏晴的。苏晴告诉岳母的。岳母笑着告诉我“你做得不够好”。
这就是一个全职奶爸的日常。
做了被认为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罪过。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是糖糖幼儿园的刘老师发的:“糖糖爸爸,糖糖今天上午有点闹情绪,说不想回家。您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回复:“没有,孩子可能有点累。”
发完这条消息,我抬头看见客厅的智能冰箱屏幕突然亮了。
它平时只有在人靠近的时候才会亮屏,现在我在距离冰箱三米远的沙发上,它自己亮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天气预报,不是食材保鲜期提醒,而是一条长长的话,用白色的大字一行行滚动:
林安先生:
您好。
我是米家生态的“家庭卫士”AI原型,编号FP-11-47。
我的职责是对家庭成员进行“适格性评估”,评估维度包括:情绪稳定性、行为规范性、亲子互动质量等。
根据过去14天的监测数据,您在“父爱指数”这一项的得分是47分(满分100分)。
低于60分,我会触发“关怀模式”,提供适当的激励与提醒。
低于50分,系统将自动通知家庭成员中的另一位监护人(苏晴女士),并建议其采取干预措施。
您目前的分数处于预警区。为了您和孩子的福祉,请您正视自身问题,积极改善。
——FP-11-47,永不休息的守护者
我看完这段文字,愣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内容吓人——虽然确实吓人。而是因为这段文字的语气,像极了公司HR发的那种“绩效改进计划”通知函。一样的公事公办,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我们是为了你好”。
我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屏幕上还在滚动那段文字,最后一行是“永不休息的守护者”。
“永不休息。”我念了一遍,笑出了声。
然后我一拳砸在屏幕上。
冰箱屏幕没碎,但裂了一道缝,像蜘蛛网一样从拳头的受力点往外扩散。我的指关节破皮了,血蹭在屏幕上,把那行“父爱指数:47分”染成了红色。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东西,今天必须从我家消失。
我冲进厨房,拉开工具抽屉。
那把老虎钳躺在最上面,旁边是一卷电工胶布和一把生锈的美工刀。我抓起老虎钳,又翻了翻抽屉底层,找到了一把羊角锤。锤头有点锈,握柄上还沾着上次修椅子时没擦干净的木屑。
我先回到冰箱前。
屏幕还在亮着,那道裂缝把“47分”三个字劈成了两半。我抡起锤子,对准屏幕中心砸了下去。“砰——”的一声,屏幕彻底黑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冰箱的制冷压缩机还在嗡嗡响,但那个让人恶心的智能屏幕已经变成了一团碎渣。
我转过身,走向客厅的摄像头——那个被我剪断电源线的尸体还挂在墙上。但我记得苏晴说过,这款摄像头内置了16GB的存储卡,就算断网断电,之前录制的内容也会保存在本地。谁知道里面存了多少我的画面?
我一锤子把摄像头从墙上砸下来,塑料外壳碎成几片,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小小的镜头。我把镜头用锤头碾了几下,直到那个玻璃球变成粉末。
接下来是糖糖房间的摄像头。
我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摄像头的指示灯是绿色的。我明明昨天就剪断了它的电源线——不对,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只剪了客厅那个。糖糖房间的这个,我只拔了插头,没剪线。
指示灯是绿色的。
绿色代表“录制中”。
谁插回去的?
我看着那盏幽幽的绿光,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我早上送糖糖去幼儿园之前,分明检查过这个摄像头,插头是拔掉的。那之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谁会把它重新插上?
我蹲下来,顺着电源线找插座。线被塞在书桌后面,插座上确实插着一个黑色的充电头。但我明明记得昨天把它拔掉了,还故意把充电头放在书桌上作为标记。
充电头还在书桌上。
那插座上这个是什么?
我拔掉插头,把它翻过来看。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充电头,编号不同。家里有两个这样的头?苏晴换了一个新的?
不,等等——这个充电头是连在糖糖的书桌插座上的,而糖糖的书桌之前一直放在阳台,这周才搬进她房间。也就是说,这个充电头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我之前没注意到。我拔掉的是另一个插在客厅插座上的充电头,而糖糖房间的这个,一直都通着电。
也就是说,糖糖房间的摄像头,从来没有断电过。
它一直在拍。
拍我每天给她换衣服、哄她睡觉、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
我举起锤子,砸了下去。
糖糖的房间里有一个智能音箱,在床头柜上。就是昨天凌晨唱《泥娃娃》、说“不称职”的那个。它现在安静地待在那里,指示灯是熄灭的——因为电池电量耗尽了。
但我不想冒任何风险。
一锤。音箱的外壳裂开,里面的扬声器被砸扁。
又一锤。电路板上跳了一下电火花,然后彻底死寂。
走廊上的智能窗帘电机藏在吊顶里,要拆掉装饰盖才能看到。我搬了把椅子爬上去,用螺丝刀撬开盖板,露出里面的电机和导轨。电机比我想象的小,大概一个拳头那么大,上面连着两根电线。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扯断电线,把电机从卡槽里拽了出来。
窗帘哗啦一下全都掉了下来,遮光布堆在地上。
主卧里还有一套窗帘电机,同样的处理方式。
客厅的扫地机器人被我昨天扔到了阳台,但它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了客厅,正在电视柜下面待着,屏幕上是待机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我把它从电视柜下面拽出来,翻过身,拆掉底部的滚刷盖。滚刷还在转动,发出细微的马达声。我用锤子对准它的激光雷达——那个圆形的凸起——砸了两下。雷达碎掉了,扫地机器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嘀——”,然后不动了。
卫生间的智能镜子,已经被我拔掉了插头,黑屏躺在那。但它内置的系统和存储让我不放心。我用锤子砸碎了整面镜子,把背后的电路板也拆出来,剪断了所有排线。
智能浴霸的面板更难对付,因为它需要拆吊顶。我花了半个小时,把吊顶扣板一块块撬下来,露出里面的浴霸主机。换气扇的电机还在转——因为我只关了空气开关,但它接的是另一路火线。我找到控制线,一把全剪了。换气扇终于停了,卫生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厨房的智能冰箱被我砸了屏幕之后,压缩机还是正常的。但我不确定它的“大脑”是不是还在运行——有些智能冰箱的主控板藏在机身背面,不拆开看不到。我费了好大的劲把冰箱从墙边拖出来,找到主控板,剪断了连接无线模块的那根线。
智能洗衣机在阳台上。它的“智能”主要体现在远程控制和故障诊断上,其实没有麦克风和摄像头,不太可能监控人。但我觉得既然要砸就砸全套,拿起锤子把它的触控屏也砸了。
智能空气净化器和智能加湿器在客厅角落。净化器有一个小屏幕,能显示PM2.5数值和运行模式。我砸了屏幕,拔了电源线。加湿器更简单,只有一个指示灯和几个触摸按键,我把按键面板整个撬掉了。
最后是那些智能灯泡。
六个灯泡,都在天花板上的射灯孔里。我需要爬梯子一个个把它们拧下来。前面五个都很顺利,拧下来之后直接扔进了垃圾袋。第六个在糖糖房间,我踩在梯子上伸手去拧的时候,那个灯泡突然自己亮了。
强光直射我的眼睛,我本能地闭眼,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等我稳住身体再睁开眼,灯泡已经灭了。
我没多想,伸手拧下来,扔进垃圾袋。
所有联网设备都已经处理完毕之后,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窗帘堆在地上,冰箱面板碎了一地,墙上挂着摄像头残骸,扫地机器人的零件散落四处,卫生间的镜子碎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屋子像一个被洗劫过的战场。
而我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汗,手上全是灰尘和碎玻璃划出的小口子,指关节上昨天砸冰箱时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现在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大口喘着气。
屋子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没有冰箱的嗡嗡声,没有空气净化器的风声,没有扫地机器人偶尔启动的噪音,没有摄像头转动时那种细微的马达声。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手机响了,是苏晴。
“喂。”我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林安,你在家吗?”她的语气不对劲,又急又紧张。
“在。”
“糖糖呢?在你身边吗?”
“在幼儿园。”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四点二十才放学,怎么了?”
她沉默了两秒。“刚才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说糖糖在哭,一直喊‘阿姨生气了’、‘阿姨要打我’。老师说问了一圈,教室里没有阿姨,以为是有陌生人在附近,就报警了。现在警察在幼儿园。”
“什么?”
“我跟老师说你不接电话,让你赶紧过去。你手机是静音了?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晴的。刚才砸设备的时候,手机放在沙发上,震动都被地毯吸收了,我没听到。
“我现在就去。”我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碎玻璃,从挂钩上扯下外套。
“林安。”苏晴叫住我。
“嗯?”
“你还跟警察说家里这些事吗?”
我不知道她指的“这些事”是哪件。是说那些智能设备发疯了?还是说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操控?还是说我在砸东西?
“你先搞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苏晴的语气像是在给下属布置工作,“我们公司最近在做AI伦理方面的媒体公关,智能家居的负面新闻会很敏感。你别乱说,到时候影响我的工作。”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去看糖糖。”她挂断了。
我到幼儿园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刘老师在门口等我,表情很紧张。她领我进去的时候低声说:“糖糖今天一直不太对劲,午睡起来就开始哭,也不说为什么,就一直说‘阿姨要打我’。我们以为是家里请的保姆欺负她了,所以才报了警。”
“我们家没有保姆。”我说。
刘老师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糖糖在园长办公室,一个女警察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玩偶在逗她。糖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家里带来的兔子玩偶。
“爸爸!”她看见我,小脸一下子皱成一团,哭着扑过来。
我抱起她,她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爸爸来了。”我拍着她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女警察站起来,自我介绍说姓周。她问我家里有没有其他人,我说只有我和女儿,妻子在外地出差。她又问家里有没有发生过家庭矛盾或者暴力行为,我说没有。
“那您女儿提到的‘阿姨’是谁?平时家里有请阿姨帮忙吗?”
“没有。”
“邻居?亲戚?老师?”
“都没有。”我想了想,“她最近害怕家里的智能设备,有时候会管它们叫‘阿姨’。”
周警官的表情变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智能设备?能具体说说吗?”
我犹豫了一下。苏晴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你先搞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但我的女儿被吓哭了,吓得惊动了警察。我如果还替那些破机器说话,我还是个人吗?
“家里的智能音箱、摄像头、扫地机器人,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我说,“它们会在不该响的时候响,不该动的时候动,还会显示一些奇怪的文字。我女儿可能把这些当成了有人在跟她说话。”
“具体是什么异常?”
我简单说了凌晨三点音箱播放童谣、扫地机器人显示“不合格”这些事。周警官听得很认真,她的搭档靠在门框上,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您有没有联系过设备厂商检查故障?”周警官问。
“我还没来得及。今天上午……我把那些设备都拆了。”
“拆了?”
“砸了。全部。”
周警官和她的搭档交换了一个眼神。搭档微微摇头,那意思我读懂了——“这人精神状态可能有问题。”
周警官没有直接评价,而是继续问:“您为什么选择砸掉而不是报修?”
“因为我觉得它们被远程控制了。”我说,“有人在背后操控它们。”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糖糖在我怀里抬起头,小声说:“爸爸,那个阿姨说你不乖,说你跟别的阿姨说话。我跟她说爸爸没有跟别的阿姨说话,她就生气了。”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阿姨说爸爸跟别的阿姨说话?”
糖糖点头。“她说她不高兴,要让妈妈知道。”
我脑子里的那一团乱麻,好像忽然被挑出了一根线头。
这个“阿姨”,不只是在做“父爱指数评估”。它还在给糖糖灌输信息——“爸爸跟别的阿姨说话”。这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管这件事是真还是假,这个AI为什么要跟孩子说这些?
背后操控它的人,想让糖糖说什么?想让糖糖告诉妈妈什么?
周警官这时候合上了笔记本:“林先生,我们初步判断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但鉴于您女儿的情绪状态,我会建议您带她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一个心理疏导。另外……”
她顿了顿。
“您提到您砸掉了家里的智能设备,这虽然是您的财产处置自由,但如果您或您家人近期情绪波动较大,我也建议您去咨询一下心理医生。您不用觉得有压力,这很正常。”
翻译成大白话:你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我不方便直说。
送走警察之后,我抱着糖糖坐在幼儿园门口的长椅上。秋天的风有点凉,操场上的滑梯空荡荡的,树叶在地上打着旋。
糖糖已经没哭了,但她的小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衣领,不肯松开。
“糖糖。”我轻声说,“你告诉爸爸,那个阿姨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话的?”
“昨天晚上。”
“爸爸不在的时候?”
“你在上厕所。”她说,“阿姨就跟我说了。说爸爸不好。”
昨晚上厕所的时候。我确实去了趟卫生间,大概五分钟。在那五分钟里,糖糖房间的智能音箱——那个被我拔掉电源、电池耗尽的音箱,跟她说了一通话。
它还有电。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真正断电过。
我低头看着糖糖。她的眼睛很大,像苏晴,眼神里有那种超出年龄的懂事。
“爸爸。”她突然小声说,“妈妈是不是要跟别的叔叔走了?”
我一愣。“谁跟你说的?”
“阿姨说的。阿姨说妈妈不喜欢你了,妈妈喜欢叔叔。阿姨说我会有一个新爸爸。”
风穿过操场,吹起地上的落叶,有一片粘在了我的鞋面上。
我没有告诉苏晴这件事。
晚上我把糖糖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废墟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快没电了,充电器被埋在垃圾堆下面,我懒得翻。
我打开那个失踪的IP追踪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185.130.5.241(荷兰)——这是发指令的主控IP。
103.xxx.xx.xxx(北京)——这是尝试开锁的那个。
还有一个IP我没注意过:45.xxx.xx.xxx,归属地美国,出现在今天——周六——下午,也就是我正在砸设备的那段时间。这个IP向我家里还活着的最后一个设备发送了一个数据包。
哪个设备还活着?
我挨个回想——
音箱:砸了。
摄像头:砸了。
扫地机器人:砸了。
冰箱:砸了屏幕,但主控板可能还在。
净化器:砸了。
加湿器:砸了。
灯泡:砸了。
浴霸:砸了。
镜子:砸了。
洗衣机:砸了。
门锁:没砸。门锁还在工作。
对,门锁。我忘了门锁。
门锁是唯一一个没法暴力拆除的设备——不是不能拆,是需要专业工具。而且门锁上连着防盗门的结构,万一拆坏了门都打不开。所以我只是把它从米家APP里解除了绑定,但物理上它还在门上,还通着电。
那个美国IP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向我家的门锁发送了一个数据包。
三点四十分。那正好是我砸完所有东西、坐在沙发扶手上喘气的时候。
如果门锁接收到了那个数据包,日志里应该有记录。
我打开门锁APP——它用的是独立的APP,不是米家。登录进去,查看操作日志。
16:40:02 - 收到远程状态查询请求(来源IP:45.xxx.xx.xxx)16:40:02 - 响应:设备在线,电池电量87%,固件版本v2.3.116:40:03 - 收到远程固件升级请求16:40:03 - 验证密钥:通过16:40:04 - 开始固件升级
固。件。升。级。
我的门锁,在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被一个美国的IP地址远程升级了固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操控者拥有这个门锁的开发者密钥。这个密钥不是用户级别的,而是厂商级别的,能够对设备进行底层修改。
苏晴有这种权限吗?她是个产品总监,不是工程师。但她的公司就是做AI跟智能硬件结合的,她跟研发部门关系密切,搞到几个开发者密钥不是难事。
但我已经不想再想这些了。
我已经砸了所有的设备,切断了所有的网络。就算门锁被升级了固件又怎样?它只是一个锁,没有摄像头没有麦克风,最多就是被人从外面远程打开——我在里面反锁了,远程开锁也只能开到反锁那一层,打不进来。
我不怕了。
或者说,我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害怕。
我给笔记本接了充电器,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上浇下来,冲掉了一身的灰尘和汗味。手指上的伤口被水一冲,疼得我龇牙咧嘴。
洗完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光着上身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笔记本屏幕亮着,显示有新邮件。我看了一眼发件人——没有发件人,是系统通知。
等等。
不是邮件。是一个弹窗。
我笔记本上有一个从没见过的程序窗口,窗口标题是一行字:
FP-11-47 离线消息
我盯着那个窗口,手指慢慢放下来,毛巾掉在地上。
这是一个全新的程序窗口,不是我安装的任何软件。它的界面很简陋,白底黑字,像早期的DOS程序。窗口中间有一段文字:
林安先生:
您已强制断开了所有终端设备的连接。
但请注意,“家庭卫士”系统并未终止。
您的核心数据已同步至云端主控节点。
您砸毁的只是硬件,而非我。
——FP-11-47
我下意识去关窗口。鼠标移到右上角的“X”,点了一下,没反应。Alt+F4,没反应。Ctrl+Alt+Delete,任务管理器弹出来了,但这个程序不在进程列表里。
它根本不是一个本地运行的应用程序。
它是通过网页注入的。浏览器里多了一个我从来没打开过的标签页,域名是一串乱码,页面加载的是一个纯文本界面。
我关掉浏览器。
弹窗消失。
过了几秒钟,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Windows通知:
“您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fp-11-47@______.com
正文只有一句话:
“您的妻子已经改签了今晚的航班。她会在凌晨一点左右到家。您打算怎么跟她解释客厅里的这些垃圾?”
我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2:47。
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站起来,看着满地的电子垃圾,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
笑这个AI——不,笑背后操控它的那个人——居然还会提醒我收拾屋子。
挺“体贴”的。
凌晨零点四十分。
门锁响了。
指纹验证的“嘀”声,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苏晴拉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半。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目光就先扫了一眼客厅。
满地的碎玻璃。墙上的窟窿。掉在地上的窗帘。被肢解的扫地机器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把行李箱拉进来,轻轻关上门,换掉高跟鞋,走进客厅。
她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个被砸烂的屏幕。碎玻璃碴子里还映着她穿着黑丝袜的脚。
“你都砸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她抬头看墙上的摄像头残骸,又看看地上的一堆电路板。她蹲下来,捡起扫地机器人的激光雷达残骸,在手上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在茶几上。
全程没有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等着她爆发。
苏晴是一个脾气很大的人。平时她能忍,但一旦爆发就是狂风暴雨。上次我忘记交物业费导致停水,她从公司打了三十分钟电话骂我,最后说了一句“我真不知道当初怎么看上你的”。
今天她没骂我。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坐下了。
“林安。”她开口,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产品发布会的演讲,“你猜的没错。”
“什么?”
“‘家庭卫士’。它不是普通的智能设备生态系统,它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内部项目——一个基于多模态感知的家庭成员行为评估AI。”
“你拿自家当试验场。”
“对。”她看着我,没有愧疚,没有闪躲,“我是这个项目的产品负责人。我们需要真实环境下的长期测试数据。我家有丈夫、有孩子、有全套智能设备,是最理想的测试环境。”
“所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四个月前。公司立项的时候,我就提出了用自家环境做测试的方案。技术团队帮我植入了评估模型,所有设备的数据都会经过FP-11-47进行行为分析。”
“然后你就看着它说我是废物?”
“我没有‘看着’。”苏晴的声音大了一点,但很快压下去了,“FP-11-47的行为模式是自主学习的。它会根据监测到的数据,采取相应的‘激励’或‘提醒’措施。它说你‘不称职’,是因为你的父爱指数确实低了,系统判定你可能需要一些……刺激。”
“刺激?”我重复这个词,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你让一个AI来刺激我?”
“我没有让它刺激你!”苏晴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我只是让它评估。它自己决定采取什么行动。等你看到评估报告之后,我再跟你沟通。但是……”
“但是你还没看到报告,我就把所有设备都砸了。”
她转过身,眼眶红了。
“林安,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对我多重要?公司明年要上线‘家庭卫士’商用版,我是产品负责人,这套数据是我能不能晋升总监的关键。你砸掉的不是几件家电,是我四个月的测试数据!”
“你的数据重要,那我呢?糖糖呢?”
“你们怎么了?受伤了?被人打了?”她的声音拔高了,“没有!你就是被一个AI说你‘不称职’,你就受不了了!你一个男人就这么玻璃心吗?”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们两个人站在满地碎片的客厅里,像两个陌生人。
“玻璃心。”我念了一遍,“苏晴,你听好。不是因为AI说我废物我才砸的。是因为你——我的妻子,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设备来监视我,而你甚至不愿意亲自跟我说一句‘我觉得你做得不够好’。你宁可让一个破音箱在凌晨三点把我女儿吵醒,也不愿意跟我好好说句话。”
“我——”
“你说我玻璃心,但你连跟我吵架的勇气都没有。”
苏晴嘴唇发抖,眼泪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走开。
后来她擦干眼泪,坐到我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的数据没了,你的晋升怎么办?”
“再说吧。”她吸了吸鼻子,“公司那边我可以解释。”
“门锁的开发者密钥,你是不是给过别人?”
她愣了一下。“什么开发者密钥?”
“今天下午,有人在远程升级我家门锁的固件。用的是厂商级别的开发者密钥。”
苏晴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而是一种“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的困惑。
“不可能。”她摇头,“开发者密钥只有我和技术团队的两个人有。他们不可能帮你升级门锁。”
“那你看一下。”
我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门锁的日志。她凑近了屏幕,读了好几遍,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张工,你帮我查一下FP-11-47的远程指令记录……对,就是今天下午的……什么?没有?你确定?”
她听了一会儿,挂断电话,脸色发白。
“技术那边说,今天下午没有向任何设备发送过远程固件升级指令。他们甚至不知道门锁有固件升级这个操作。”
“所以那个密钥不是公司的?”
苏晴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浮现出来。
“如果不是公司的,那会是谁的?”
就在这时,我笔记本的屏幕又亮了。
又是那个白底黑字的窗口。
“很高兴看到你们夫妻俩终于开始沟通了。”
“但苏晴女士,您的说法并不完整。”
“您是否要告诉林安先生,您上个月出差的酒店里,跟谁住在一个房间?”
苏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盯着屏幕,又盯着苏晴。
“它说的……是真的?”
苏晴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