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婆说她是丁克,我信了。
老婆她说想领养个孩子,我当亲儿子养了十五年。
直到我看见她搂着一个小白脸,娇滴滴喊“老公”,
“他蠢得要命,活该当冤大头。”
心脏病发作倒在地上,他们笑着出门吃火锅,说“要死早点死”。
幸好,老天爷没收我。
从今天起,我不再做冤大头。
欠我的,我要他们用命还。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站在金店橱窗前,浑身像被人从头浇了桶冰水。
橱窗里的射灯把那条金链子照得晃眼。我妻子陈燕正踮着脚尖,把那条链子挂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上。她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真丝连衣裙,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不像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至少比我记忆中的她年轻了十岁。
“老公,你真好~”她搂着那男人的腰,声音甜得发腻。
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长相确实说得上英俊,一身潮牌,手上戴着我叫不出名字的名表。他低头在陈燕额头上亲了一口,笑着说:“那男的还在工地给你卖命呢,真可怜。”
陈燕冷笑了一声,那种笑声我从来没听见过——尖酸、刻薄,像刀子刮玻璃。
“他蠢得要命,我说丁克他就信,我说领养他就养,活该当冤大头。”
那男人——我后来才知道他叫林威——搂紧了她,得意洋洋:“小野可是咱俩的亲儿子,他白养了十几年,也算他倒霉。”
我手里的补品袋子掉在地上,发出闷响。金店的导购小姐打开门探出头:“先生,您没事吧?”
我机械地摇摇头,弯腰捡起袋子,转身就走。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路边一家面馆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坨了的面。
“大哥,面都凉了,要不我给你热热?”老板娘端着托盘,关切地看着我。
“不用。”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陈燕的。还有一条微信语音,我点了播放。
“沈念!你干什么呢?!我刚收到短信,你刷了468?你买什么了?!我天天在班上累死累活,你倒好,在家吃干饭还不够,还乱花钱?!你知不知道儿子补习班又要交钱了?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年底还有奖金。我每天在工地上吃十五块的盒饭,抽最便宜的烟,连同事聚餐都找借口推掉。陈燕说儿子要补课,要买课外书,要上冲刺班,我全信了。她说她管钱最合适,女人心细,我全信了。她说丁克是她的原则,但她愿意为了我领养一个孩子,我感动得差点跪下。
现在想来,我真的差点跪下——不过是跪在别人面前当笑话。
面馆的电视在放新闻,老板娘的儿子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铅笔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盯着那个孩子的背影,脑子里全是小野。
小野是我从两岁开始养的。陈燕把他抱回来的那天,小小的一个人,裹在蓝色襁褓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笨手笨脚地接过他,手心全是汗。他打了个哈欠,小手攥住了我的食指。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为了这孩子,我戒了烟,戒了酒,戒了所有不必要的开销。他三岁上幼儿园,我每天骑电动车接送,风雨无阻。他六岁发高烧,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守了三天三夜,陈燕说她要加班,连面都没露。他上初中要买学区房,我把老家的祖宅卖了,房本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面馆老板娘把热好的面端过来,我低头吃了两口,突然觉得恶心。
三年前,小野学校要填家庭信息表,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柜子都找不到结婚证。陈燕说可能搬家弄丢了,她抽空去补办。过了几天,她拿回来两本崭新的结婚证,红彤彤的,摆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看了又看,还笑着说:“这照片拍得不错,你比真人好看。”
她翻了个白眼:“那不废话吗。”
现在想想,那两本证,大概是在夜市花二十块钱买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的女生很客气:“您好,沈念先生吗?这里是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您之前申请补发结婚证,但我们核查后发现,系统中没有您的婚姻登记记录。您和陈燕女士的婚姻关系不存在,系统里显示,陈燕女士的合法丈夫叫林威。”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我说,“我和她结婚十五年了,怎么会没有记录?”
“先生,系统里确实查不到您的信息。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带相关材料来我们窗口核实。另外,您之前申请补发的结婚证也无法办理,因为您和陈燕女士在法律上没有婚姻关系。”
“那她是我什么人?同居女友?”我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对方沉默了两秒,大概觉得我情绪不太稳定,声音放得更柔和了:“先生,我建议您先和当事人沟通确认一下。如果您需要法律援助,也可以咨询专业律师。”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碗里的面汤发呆。
老板娘的儿子写完作业,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叔叔好!”
我看着他,突然红了眼眶。
“小野要是知道我不是他亲爹……”我喃喃自语,又突然停住了。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金店里那个男人说了,“小野可是咱俩的亲儿子”。小野今年十四岁,他不可能不知道谁是他亲爹。那这些年,他每次喊我“爸爸”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笑我傻,还是在可怜我?
我不敢想。
手机又震了,还是陈燕。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沈念你死哪去了?!儿子快放学了,你还不回来做饭?!”她劈头盖脸地骂,声音尖利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我跟你说,今晚儿子要吃红烧排骨,你去菜市场买新鲜的,别买冷冻的,省那几个钱能发财是怎么的?”
“陈燕。”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出奇地平静。
“干嘛?”
“没事。”我顿了顿,“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掏出钱包结了面钱,又把那袋给儿子买的补品拎上。补品是在医院旁边那家店买的,进口的DHA和维生素,一套468。老板说这个对高考生特别管用,能提高记忆力。我犹豫了三秒钟还是买了,因为小野上次月考掉到了班级第十五名,陈燕说就是因为我不舍得花钱,孩子的营养跟不上。
现在想想,那些钱大概转手就进了林威的口袋。
回家的路我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但今天,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水泥地,是棉花。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张跟我打招呼:“沈工回来了?今天下班早啊。”我冲他点点头,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笑得像不像哭。
电梯里贴着物业费催缴单,上面写着陈燕的名字和这间房子的门牌号。
电梯门打开,我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欢声笑语。
“爸,你看我这次的模拟考成绩,全班第八!”这是小野的声音,兴高采烈的。
“哎哟我的宝贝儿子,真厉害!来来来,爸爸抱一个!”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年轻,轻浮,带着一股子得意的劲儿。
爸爸。
小野叫他爸爸。
我的钥匙在锁孔里卡住了,怎么都转不动。我拔出来,深呼吸,再插进去,终于拧开了门。
玄关里摆着三双鞋。一双是小野的运动鞋,鞋带松着,他从来不系。一双是陈燕的高跟鞋,新的,鞋底干干净净,大概只穿过一两次。还有一双是男人的皮鞋,样式很潮,鞋头上带着擦不掉的污渍,像是故意做旧的款式。
我换了自己的拖鞋进屋。客厅的沙发上,小野正靠在一个年轻男人怀里看成绩单,笑得满脸开花。陈燕坐在旁边,一手搂着那男人的腰,一手剥橘子喂到他嘴里。
三个人听见动静,齐刷刷地看过来。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陈燕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脸上的笑容收得比翻书还快,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你还知道回来?排骨买了吗?”
我没说话,拎着补品袋子走进餐厅,把东西放在桌上。
小野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边翻袋子:“又买这些破玩意儿?能不能换个牌子?我都吃腻了。”他一边翻一边冲那个年轻男人喊,“林叔,你上次给我买那个进口鱼油在哪买的?比这个好吃。”
那个被叫做“林叔”的男人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他比我高半头,肩膀宽,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这家男主人”的派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补品,嘴角一撇,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
小野一屁股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敲碗,“饿死了,饭呢?”
我站在餐厅门口,手里还拎着补品袋子,像根木头桩子。
陈燕见我不动,提高了声调:“你聋了?儿子饿了你没听见?还不快去做饭?排骨没买就算了,冰箱里有肉,炒个肉丝也行。”她转头冲那个男人笑,“林威你别客气啊,就在这吃,反正他也是要做的。”
林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袅袅地往天花板上飘。他眯着眼睛看我,像是在看一个行为古怪的远房亲戚。
“行啊,正好尝尝老沈的手艺。”他说,“嫂子总说你做饭好吃,我还没吃过呢。”
小野突然插嘴:“林叔做饭才好吃呢!比我爸做的好吃十倍!”
陈燕笑着拍了小野一下:“你这孩子,嘴真甜。”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还不快去?
我把补品袋子放下,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窗台上还放着我的围裙,蓝色格子的,小野上幼儿园时父亲节送我的礼物。上面的字已经洗得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爸爸我爱你”的轮廓。我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肉和菜,开始切。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像心跳。
客厅里传来说笑声。小野在讲学校的事,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燕笑得前仰后合,林威也跟着笑,笑声很大,隔着厨房的推拉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把肉丝下锅,油花溅起来,烫在手背上,疼得我哆嗦了一下。我没有缩手,盯着手背上那个红点,突然觉得自己像这块肉——在油锅里翻来覆去,被煎得焦黄,还要端上桌给人吃。
炒菜的时候,我听见小野在客厅喊:“妈,我手机屏碎了,给我换个新的呗。”
陈燕说:“找你爸,他不是刚发工资吗。”
“他那点工资够干啥的?连个手机都买不了好的。”小野的声音里全是不屑。
林威说:“小野,别这么说,你爸一个人养家不容易。”
这话听着像是替我说话,但那个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比直接骂我还让人难受。
我炒了四道菜,红烧排骨没有,就做了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和一个汤。端上桌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坐好了。陈燕坐在主位,小野坐她左边,林威坐她右边,我端着菜走过来,没有我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把菜放在桌子中间,转身去厨房端剩下的。等我把最后一碗汤端出来,看见他们已经开始吃了。小野用筷子扒拉着糖醋里脊,皱眉头:“太甜了,没有林叔做的好吃。”
陈燕尝了一口,也说:“盐放少了,淡而无味。”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沈念,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做就别做,没人求你。”
林威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发表意见,但微微皱了下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汤碗,问:“我的碗筷呢?”
陈燕头都没抬:“厨房里自己拿。”
我去厨房拿了碗筷回来,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那把椅子一直空着,因为它原本是我坐的。我正要坐下,小野忽然说:“爸,你坐那边吧,这把椅子有点晃。”
我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他指的“那边”——那是客厅和餐厅交界处的一个塑料凳子,平时放杂物用的。
我没说话,走到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开始吃饭。
饭桌上,他们三个聊得火热。小野说他想考省城的大学,陈燕说那好啊,到时候妈妈在那边给你买套房。林威说买房的钱我来出,你们娘俩不用操心。小野说林叔你真好,比我亲爸还亲。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陈燕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亲爸不就是你林叔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野张了张嘴,放下筷子,心虚地看了陈燕一眼。陈燕没看他,而是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我反应过来。
林威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抽烟,烟雾在我们之间缭绕。
“行了,不装了。”陈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沈念,你也听见了,小野是我和林威的亲生儿子。这些年就是让你白养着,怎么了?你一个穷工程师,娶了我算是高攀,让你替我养儿子,那是你的福气。”
我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过嘛——”她敲了敲桌子,语气像是恩赐,“你以后就留在家里伺候我们吧。林威和我一个屋,你就睡客房。小野还叫你沈叔,够对得起你了吧?哦对了,你虽然是保姆,但是没工资啊。反正你吃我的住我的,不用你交房租就不错了。”
我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她。
“陈燕,你还是人吗?”
林威抢在她前面开了口,笑嘻嘻的:“哎,兄弟,别这么说。嫂子也是为你好,你看你这么大年纪了,长得也不咋地,离了嫂子你能去哪?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他弹了弹烟灰,“你就安心住着,当个免费的住家保姆,不也挺好的?”
小野这时候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看着我:“就是,爸,你就别闹了。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林叔才是我亲爸,这是我改变不了的事实。你以后就好好照顾我们,我会记着你的好的。”
记着我的好。
十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我不知道是谁教他的。也许是陈燕,也许是林威,也许是他自己的心。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双摔落的筷子,白瓷的,小野两岁时我在地摊上买的,用了十二年都没舍得换。筷子碎了,碎的不仅是筷子,还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陈燕见我半天不说话,以为我认了,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她转头对小野说,“叫沈叔就行,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小野乖乖喊了一声:“沈叔。”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陈燕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写满了得意,林威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小野低着头扒饭,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我慢慢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
“行。”我说。
他们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我端起桌上那盘糖醋里脊,猛地往陈燕脸上砸过去。
“操你妈的!”我吼道,“这是老子的家!”
盘子砸在她肩膀上,酱汁糊了她一脸一身。她尖叫着跳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林威反应很快,站起来就要抓我,我抄起那碗滚烫的汤,劈头盖脸泼了过去。
“啊——”林威惨叫着后退,汤洒在他胸口,隔着T恤烫出一片红。
小野吓傻了,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我红着眼睛瞪他:“还有你!我养了你十四年,你转头就认贼作父?白眼狼!”
陈燕这时候缓过劲来,扑过来要抓我的脸。她指甲很长,修剪得漂漂亮亮,大概在美甲店花了不少钱。我侧身躲开,她一头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了血。
“沈念你个王八蛋!你敢打我?!”她疯了一样尖叫。
林威也从后面冲上来,一拳砸在我后脑勺上。我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撞翻了餐边柜,上面的花瓶摔得粉碎。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锤子在砸我的心脏。那种疼法我太熟悉了——三年前体检,医生说我有冠心病,要静养,不能激动。陈燕当时站在旁边,哦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她转头就给小野报了一个一万八的夏令营。
我捂着胸口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有心脏病……”我咬着牙说,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燕低头看着我,额头上还流着血,脸上全是油渍和酱汁。她看了两秒钟,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沈念,你这演技也太假了吧?刚才还生龙活虎地砸盘子,现在突然就心脏病了?”她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腿,“装什么装?”
林威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兄弟,碰瓷不是这么碰的。你要是想讹医药费,也得先去医院开个证明啊。”
小野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陈燕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妈,我饿了,咱们出去吃火锅吧,让他在家自己演。”
陈燕弯腰捡起地上的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塞给小野:“行,走,妈带你去吃海底捞。”
她又看了林威一眼:“老公,走吧。”
林威把烟头摁灭在我面前的地板上,火星溅到我手背上,我疼得缩了一下。他笑了笑,搂着陈燕的腰,跟在小野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我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我趴在地上,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手边的地板上有碎玻璃和汤汁,我的脸贴在一滩凉了的汤水里,又黏又腥。我想爬起来找药,药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手臂撑不起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个光晕,在黑暗中慢慢缩小。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台快要停摆的老钟。
“小野……”我最后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在喊谁。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我转动眼珠,看见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头顶的吊瓶。左手腕上套着一个塑料手环,上面印着“沈念,男,35岁,冠心病”几个字。
我还活着。
病房门外有人在小声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我想不起来是谁。护士推门进来,发现我醒了,赶紧喊医生。
“沈念?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拿着小手电照我的瞳孔。
我点点头,嗓子干得像砂纸:“这是哪?”
“市二院心内科。你被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你是家属吗?先别说话,你心脏刚恢复,需要静养。”
家属。
我没有家属。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她穿着红色运动外套,头发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看起来五十出头,但精神头比三十岁的人还足。
“醒了醒了!老沈你吓死我了!”她一屁股坐在病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缩回去,“没烧,还好还好。”
是徐姐。
徐姐大名徐秀兰,是我在建筑院的旧同事,十年前院里改制,她提前退休了。后来我们在小区里碰见,她在楼下领着一帮老头老太太打太极拳,我上下班经过,偶尔打个招呼。她比我大八九岁,但大家都叫她“姐”,因为她嗓门大,热心肠,谁家有事她都第一个冲上去。
“徐姐……你怎么……”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怎么来了?”她接过话头,脸色一沉,“你还好意思问!我上午去你家给你送U盘,就是上次你说想学的那套太极扇的音乐,我到门口一看,门大敞着,你趴在地上跟死了似的!我吓个半死,打120把你拉来的!”
U盘。我想起来了,上周在小区的健身角碰见她,她说最近学了一套新的太极扇,问我想不想学,我说行,过两天来拷音乐。
“门没关?”我脑子还是糊的。
“没关!大敞着!你那个家啊,乱七八糟的,盘子碗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我还以为是遭贼了。”徐姐说着说着语气就变了,又急又气,“你那个心脏病犯了,医生说是应激性的,就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才会这样。老沈,你跟姐说,到底出啥事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金店里的陈燕和林威,民政局打来的电话,餐桌上那个叫我“沈叔”的孩子,还有最后他们三个笑着出门吃火锅的背影。
“没啥。”我说。
“没啥?”徐姐的声调拔高了八度,“你差点死在家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我盯着天花板,把憋了几天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从十五年前认识陈燕说起,她说自己是丁克,不要孩子。她领回小野,我当成亲生儿子养。我工资卡上交,她管钱。我卖老家的祖宅给她买房,房本只写她的名字。她说她征信不好,我信了。她说领结婚证那天系统故障,我信了。她说补办的结婚证放在单位保险柜里,我也信了。
一直说到金店那一幕,民政局那个电话,餐桌上小野叫我“沈叔”,陈燕让我当免费保姆。
徐姐坐在病床边,脸色从惊讶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涨红。她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指甲都快把床单抠破了。
“畜生。”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不行,我得报警!重婚罪!诈骗罪!这都够判刑的!”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徐姐,先别急。”
“不急?你都差点死在家里了,还说不急?”她眼睛红了,眼眶里转着泪花,“老沈,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个贱人?”
我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惦记什么?我惦记的是怎么让她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徐姐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做?姐帮你。”
“帮我找个律师,靠谱的。”我说,“我要告她,重婚、诈骗、财产侵占,一个都不能少。还有,帮我查查那个林威的底细,能让陈燕这么死心塌地,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姐拍了拍大腿,眼睛一亮:“这你可找对人了。我们太极拳队的老李,他儿子就是律师,专门打民事纠纷的,在省城挺有名。老李自己退休前是公安系统的,查个人底细不在话下。”她说着就翻手机通讯录,“还有老张,退休前在银行干,查个流水什么的也是小菜一碟。我们太极拳队三十多号人,各行各业都有,随便拉出来几个就能帮你把这案子办得明明白白。”
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鼻子突然一酸。
“徐姐,谢谢你。”我的声音有点抖,“要不是你,我……”
“得得得,别煽情。”徐姐摆摆手,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你赶紧养病,把身体养好了,这帮王八蛋一个都跑不了。”
她打电话的时候,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三月的天灰蒙蒙的,院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花花一片,像盖了一层雪。一只灰喜鹊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我想起小野两岁那年,我抱着他在阳台上看鸟。他指着天上的麻雀,奶声奶气地喊“爸爸,鸟鸟”。我给他讲各种鸟的名字,他听得咯咯笑,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那时候陈燕在屋里睡觉,说她昨晚加班太累了。
现在我才明白,她加的不是班,是别的男人的床。
手机震了几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业主群的微信消息。我和陈燕都在群里,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今天群里炸了锅,有人在转发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某小区男子出轨女大学生,卷走妻子血汗钱!》
配图是我和徐姐在火锅店吃饭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