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来电说爷爷心梗要38万,转账前爷爷来电:再买灰色短裤

分享至

手机在深夜的办公桌上炸响。

二叔沈翔的哭声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明杰!你爷不行了!心梗!医院让马上转院手术,要三十八万!快打钱!”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指滑向那笔和女友攒了三年、刚刚凑齐的购房首付。

屏幕亮起,转账界面打开。

就在这时,铃声再响——“爷爷”。

听筒里是熟悉的、慢悠悠的嗓音:“好孙儿,你上次买的短裤很舒服,再买一条。要灰色的。”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湿冷的光晕。

我盯着手机上二叔刚发来的、写着医院账户的短信,喉咙发紧。

爷爷的声音还在耳边,平缓,清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01

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右下角开着另一个窗口,显示着银行账户余额:380,572.64。

这个数字,我和陈曼文反复核对过无数次。

首付,税费,中介费,勉强够了。

她下午还发消息,约周末去看那套我们看了三次的二手房,语气里压着雀跃。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一串老家的号码,是我二叔沈翔。

“明杰!明杰啊!”他的声音劈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湿漉漉的哭腔,背景里一片混乱的噪音,像很多人跑动,夹杂着听不清的广播,“你爷!你爷爷不行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二叔?你说清楚!爷爷怎么了?”

“心梗!突然就倒下了!县医院说他们这儿不行,得马上转去市里做手术!押金,手术费,乱七八糟的,要三十八万!明杰,救命钱啊!医院催着交钱,账号都给我了!你快,快打过来!”他的话又急又碎,像倒豆子,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擤鼻涕的声音。

三十八万。我低头,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灼着我的眼睛。几乎一分不差。

“哪家医院?爷爷现在怎么样?意识清醒吗?”我的声音有点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就市一院!人还在县医院躺着,等钱到了才能转!昏昏沉沉的,说不了话……明杰,二叔没用,二叔手里一分钱都掏不出来啊……全指望你了,你是长孙,你爸走得早……”他又哭起来,那哭声黏腻,哀恸,却让我心头莫名地烦躁。

账号发我。我……我想办法。”我听见自己说。

“好好好!我这就发!明杰,快啊,快一点你爷爷就多一分希望!”

电话挂了。

几乎同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二叔发来的一个银行卡号,开户名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和一句语音:“明杰,全靠你了。”

我瘫坐回椅子,冰凉的塑料椅背硌着脊梁。

办公室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玻璃映出我苍白模糊的脸。

三十八万。

我和曼文的未来,就在这个数字里。

爷爷的脸浮现在眼前,皱纹深刻,总是沉默地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曼文:“睡了吗?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买过去。”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冷,按灭屏幕。

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手机银行APP。

登录,核对账户,选择转账。

收款账号粘贴进去。

手指悬在“转账金额”那一栏,微微发抖。

就在我要按下数字的那一刻——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我浑身的血似乎都凝住了。

爷爷。

02

铃声响到第三遍,我才像被烫到一样接起来。

“喂?爷爷?”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明杰啊。”爷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平缓,带着老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腔调,背景很安静,隐约有电视戏曲的咿呀声,“还没睡呢?加班?”

“嗯……嗯,加点班。”我用力吞咽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爷爷,你……你在哪儿呢?”

在家啊。还能在哪儿。”他顿了顿,似乎换了只手拿电话,“吃了没?

“吃了。爷爷,你身体……没事吧?”我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试探。

“能有啥事,老样子。就是这两天,腿有点酸。”他的语气寻常得让我发慌,“对了,你上回给我买的那条短裤,穿着挺得劲,料子软和。再给我捎一条吧。”

短裤?我愣住。去年夏天,我确实在网上给他买过几条休闲短裤。

“啊……好。要什么颜色?还藏蓝的?”

“灰色的吧。”爷爷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灰色的耐脏。”

灰色的,耐脏。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爷爷,”我又叫了一声,喉咙发紧,“你一个人在家?二叔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电视里隐约的锣鼓点。

“他……有事出去了吧。我没注意。”爷爷的声音低了些,“明杰啊,工作忙归忙,记得吃饭。没啥事,我挂了,电视正唱到好地方呢。”

“爷爷!”我急急地喊住他。

“嗯?”

“……没事。短裤我记下了,过两天就寄。你……照顾好自己。”

“哎。”电话挂了。忙音短促地响着。

我盯着手机,又猛地划开屏幕,点开和二叔的聊天窗口。

那条银行账号信息还冷冷地躺在那里。

市第一人民医院。

爷爷心梗,昏迷,等钱救命。

可爷爷刚才说,他在家,看电视,要一条灰色的短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我重新拨通二叔的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起来,背景音依然嘈杂,但似乎和刚才不太一样。

“二叔!”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抬高,“爷爷到底在哪儿?我刚刚跟他通了电话!”

什……什么?”二叔显然没料到,结巴了一下,“你……你跟他通了电话?不可能!爸他昏着,话都说不了!明杰,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在家!还要我买短裤!”我胸口起伏,声音发颤,“二叔,这到底怎么回事?账号是市一院的,爷爷人在县医院还是市医院?你跟我说清楚!”

“明杰!明杰你听我说!”二叔的语调陡然变得急切,甚至带着哭音,“爸他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刚才可能是回光返照,说了几句胡话!医生说了,这病凶险得很,随时可能……可能……账号没错,是市一院接收的专用账户!钱必须打到这个账上,那边才能安排接收和手术!你不信,你不信我让你听医生怎么说!”

他那边传来一阵混乱的摩擦声,似乎把手机递给了别人。

一个略显冷淡的男声响起:“喂?患者家属吗?病人沈根宝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即进行心脏介入手术。费用问题请尽快解决,不要耽误抢救时间。”

“医生,我爷爷他意识清醒吗?能不能让他跟我说句话?”

“病人现在镇静状态,无法交流。请配合院方,尽快办理。”对方语速很快,不容置疑,说完似乎就把手机还回去了。

二叔的声音重新占据听筒,比之前更加凄惶:“听见了吧?明杰,医生都这么说了!二叔能拿你爷爷的命开玩笑吗?那是你亲爷爷啊!钱,钱你快打过来吧,算二叔求你了!”

我靠着冰冷的办公桌,浑身发木。医生的话,二叔的哭求,和爷爷那通平静得诡异的电话,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哪一个才是真的?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又幽幽亮起,那张38万的余额截图,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抹了把脸,先给我妈曾淑芬打电话。她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邻市做住家保姆,这个点应该还没睡。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信号似乎不好,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妈!爷爷病了,二叔说心梗,要三十八万手术费!”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什么?”母亲的声音很疲惫,带着惊醒的沙哑,“你爷病了?沈翔说的?”

“对!他让我立刻打钱!”

母亲沉默了几秒,电流声嘶嘶作响。

“……明杰,你先别急。钱,一分都不要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我这边信号……不好。你记住,等我联系你。先别信沈翔的。”

“可是妈——”

通话断了。再拨过去,已是忙音。

微信里,二叔的信息一条接一条,都是催问:“明杰,好了吗?”

“账号收到了吗?”

“时间不等人啊!”

紧接着,他发来一张照片。

光线很暗,模糊能看出是医院走廊,墙壁上半截绿色油漆,“手术室”三个红字的灯箱亮着。

又一段小视频,只有两三秒,镜头晃得厉害,快速掠过一张病床,床上躺着的人盖着白被单,侧着脸,看不清面容,但花白的头发和枕头的颜色,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视频背景里,有二叔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画外音:“爸……爸你挺住……明杰马上就打钱来了……”

我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爷爷的侧影,二叔的哭声,母亲那句没头没尾的“先别信”……还有我自己账户上那串沉甸甸的数字。

手机银行APP还停留在转账界面。收款账号那栏,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03

后半夜,我根本合不上眼。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我搜了市一院的电话,总机,心内科,甚至医务科。

不是没人接,就是接通后对方以“保护患者隐私”或“不了解具体情况”为由,拒绝提供任何信息。

二叔给的“主治医生”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不能拿爷爷的命去赌那万一是“胡话”的可能性。

但三十八万,是我和曼文的全部。

曼文……我该怎么跟她开口?

说我们攒了三年的房子,可能要先拿去填一个不知真假的窟窿?

我点开转账界面,在金额栏里,输入了100,000。

分次。

这是我当下能做出的、最挣扎的妥协。

如果真是救命,十万够支撑一段时间,也能给我留下查验和周转的余地。

如果是骗局……至少,不是全军覆没。

手指落下,验证码输入,确认。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那一刻,胃里一阵翻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坠入了更深的虚空。

我立刻截图,把成功凭证发给了二叔。

二叔,先转了十万。其他的钱需要时间周转,我人在外地,大额转账有限制,也需要一些手续。我马上请假回来,爷爷在哪家医院,我直接过去。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足足十分钟,二叔的电话打了过来。

“十万?明杰,十万不够啊!医院说至少要先交三十万才能安排手术!”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哭腔,只剩下焦躁和不耐,“你卡里不是有吗?我都知道!你妈上次打电话,还说你们钱凑齐了要买房!那是你亲爷爷!房子晚点买能怎么样?你爷爷的命等不起!”

他知道。他知道我们凑齐了首付。我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二叔,钱怎么来的我清楚。现在只有十万。我必须见到爷爷,见到医生,确认所有情况,剩下的钱才能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告诉我具体位置,县医院还是市一院?哪个病房?我买最早的车票。”

“你……你回来添什么乱!”二叔急了,“这边有我!你打钱就行了!你回来能顶什么用?路上不用时间吗?你爷爷等得起吗?”

“正因为他等不起,我才必须立刻看到他,亲眼看到!”我的声音也提了起来,“二叔,你不让我见爷爷,不给个确切说法,后续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再出。你可以试试。”

电话那头是粗重的喘息声。他在压着火气。

“……行。你要回来是吧。”半晌,他咬牙切齿地说,语气古怪地软了下来,“也好……回来也好。爷爷现在不在县医院了,县医院条件太差,我托人联系了市里一个康复中心,环境好点,也方便后续治疗。你到了市里火车站,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康复中心?不是市一院?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哪个康复中心?名字,地址。”

“你来了就知道了!电话里说不清!我这边忙着呢,还得照顾你爷爷!”他又不耐烦起来,“挂了,早点买票!”

电话断了。我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窗外,城市的天空泛起了灰白。早班车的喇叭声隐约传来。

我请了三天假,理由含糊地说是家里老人急病。

主管皱了下眉,还是批了。

曼文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明杰,昨晚发你消息没回?加班到很晚?”

“嗯……有点事。曼文,我老家有点急事,要回去几天。”

“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立刻清醒了。

“我爷爷……身体不太舒服,我回去看看。”我不敢说太多。

“严重吗?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先回去看看。你……照顾好自己。房子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钱……没事吧?”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我们之间,钱一直是个敏感又透明的话题。

我喉咙发哽。“没事。你别担心。等我回来。”

挂掉和曼文的电话,我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收拾简单行李时,我犹豫了一下,把那本快要翻烂的、记着我和曼文所有购房预算和计划的笔记本,塞进了背包最底层。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连成模糊的绿色色块。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二叔的催款信息又来了几条,语气越来越急,甚至带上了威胁的口吻:“明杰,剩下的钱今天必须到位!医院下最后通牒了!你是不是不想管你爷爷了?”

我没回。点开手机录音功能,检查了一下,然后关闭屏幕。

爷爷要的灰色短裤。我打开购物软件,找到之前的订单,下单,地址依旧填的老家。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我心里一片茫然。

车程过半,母亲终于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她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但条理清晰:“明杰,我请到假了,晚上就能到老家。你听着,沈翔的话,一句都别信。你爷爷的养老金折子,这几年一直在他手里。去年你爷爷胆结石做手术,我回去照顾,发现折子上取钱的记录不对,多取了好些,问沈翔,他支支吾吾说是借给朋友了。你爷爷怕他,护着他,啥也不说。这次要三十八万,绝不是看病。你先别跟他硬顶,等我回去。见到你爷爷之前,钱,不能再出一分。记住没?”

我回复:“妈,我已经在路上了。转了十万。二叔说爷爷在市里一个康复中心,他去车站接我。”

母亲的消息立刻追过来,只有两个字,透着惊怒:“糊涂!”

随后又是一条:“哪个康复中心?名字?”

“他不肯说,只说到时候接我。”

母亲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发来一句:“万事小心。随时联系。”

我握紧手机,看向窗外。故乡的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下,正缓缓逼近。

04

火车到站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出口处人群拥挤,我拖着行李箱,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接站面孔。没有二叔。

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二叔,我到了,在出站口。”

“到了?这么快?”他有些惊讶,背景音乱糟糟的,有狗叫,还有风声,“我……我这边有点事耽搁了。这样,你出了站,往右走,有个公交停车场,旁边有个小超市。你在超市门口等我,我二十分钟,不,半小时准到。”

“爷爷到底在哪儿?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打车过去。”

“不行!那地方偏,出租车找不到!你等着,我马上来!”他不容分说挂了电话。

雨丝变密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拖着箱子,走到他说的那个小超市门口。

超市灯光明亮,里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雨没有停的意思,我的裤脚和鞋面慢慢洇湿。

一辆脏兮兮的银色面包车,吱嘎一声停在我面前。

副驾车窗摇下,露出二叔沈翔的脸。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沾着泥点。

“明杰!等久了吧?快,上车!”他推开车门。

我看着他,没动。“二叔,爷爷呢?直接去医院还是康复中心?”

“上车再说,雨大!”他催促着,眼神有些躲闪。

面包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霉味。

开车的是个陌生男人,瘦长脸,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二叔坐在副驾,回头冲我扯了扯嘴角:“路上堵,来晚了。这位是李哥,朋友,车是他的。”

车子启动,并未往市区方向开,反而朝着更偏僻的城外驶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房变成了低矮的平房,然后是田地。

雨刷器在车窗上划出单调的弧线。

“二叔,我们这是去哪儿?康复中心在这么远?”我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啊……对,在城郊,环境好,安静,适合休养。”二叔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手有点抖,“钱……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能到?医院那边催得紧。”

“我要先见到爷爷。”我看着他的侧脸,“见到爷爷,见到主治医生,问清楚情况。钱,少不了。”

二叔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狠狠嘬了一口,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你还不信你二叔?我还能害你爷爷?

我没接话。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噪音和雨声。

车子最终拐进一条坑洼的土路,颠簸了五六分钟,停在一个围墙塌了半截的院子前。

院子里是几排红砖平房,看起来像废弃的工厂宿舍。

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

“就这儿?”我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浇在头上。

“临时安置点,康复中心的床位紧张,先在这儿过渡两天。”二叔也下了车,没打伞,缩着脖子,“跟我来。”

那个李哥没下车,面包车掉了个头,开走了。

二叔带着我走进院子。水泥地面裂缝里长着杂草,角落堆着破烂的家具和砖块。最里面那排平房,第三个门。

二叔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老式挂锁。

门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药味和食物馊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

“爸,爸?你看谁来了?明杰来看你了。”二叔走到床边,声音放轻了些。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是爷爷。

他花白的头发凌乱,脸颊凹陷,眼神浑浊,看到我时,瞳孔似乎缩了缩,嘴唇嗫嚅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上,没有打点滴的针头。

床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个塑料碗,里面是半碗冷掉的、糊成一团的面条。

“爷爷!”我几步冲过去,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手很凉,皮肤粗糙,能摸到凸起的骨节。

爷爷的手在我手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二叔,那双总是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快、极复杂的东西——是恐惧?

是哀求?

还是别的什么?

“爷爷,你怎么样?哪儿不舒服?心口还疼吗?”我连声问。

爷爷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脸上,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你看,我说了吧,人这不没事吗?就是需要静养。”二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就是说话还不利索,医生说了,慢慢恢复。”

我直起身,环顾这个所谓的“临时安置点”。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除了一张床,一个凳子,一个掉漆的柜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医疗设备,没有药品,甚至没有暖水瓶。

“二叔,”我转过身,直视着他,“这就是你说的‘康复中心’?爷爷的主治医生呢?病例、检查报告呢?转院手续呢?”

二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点勉强挤出来的轻松消失了。

“东西……东西都在市里医院,没带过来。医生今天不过来。明杰,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只想知道爷爷到底得了什么病,需要怎么治,以及,”我一字一顿,“为什么要把爷爷一个人放在这种地方。”

“还不是为了省钱!”二叔突然拔高了声音,脖子上青筋绽起,“医院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你转了十万,够几天?我不把他接出来,等着被医院赶出去吗?我有什么办法?啊?”

他的怒吼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爷爷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向墙壁那边,只留给我们一个佝偻的背影。

我看着二叔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又看看爷爷那沉默抗拒的背影。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

“钱,我会想办法。”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但前提是,爷爷必须立刻回到正规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现在,马上。”

二叔喘着粗气,瞪着我。我和他对视着,谁也没有让步。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05

僵持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是我的。

屏幕上跳动着“曼文”。我心头一紧,看了一眼二叔和背对着我的爷爷,走到屋子角落,接通。

“明杰,到了吗?爷爷怎么样?”曼文的声音带着关切。

“到了。见到了。”我压低声音,斟酌着词句,“情况……有点复杂。爷爷身体是不太好,但具体……”

“钱呢?”她问得直接,“你动那笔钱了吗?”

我沉默了两秒。“……用了十万。”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曼文,我回去跟你解释。现在这边……”

“沈明杰。”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却有种穿透力,“我们在一起五年,攒这笔钱有多难,你清楚。那是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未来。我希望,你的‘解释’,值得这十万,和我们五年的打算。”

她没等我回答,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指尖冰凉。十万,像一个烧红的烙印,烫在心上。

转过身,二叔正盯着我,眼神闪烁。“女朋友?催你回去了?我就说,你们城里人,心思活络,哪还顾得上老家老人……”

“二叔,”我截断他的话,不想再纠缠,“收拾东西,送爷爷去医院。现在。去县医院,或者市一院,你选。”

“医院不会收的!没钱谁给你治?”二叔梗着脖子。

“钱的事,我来沟通。”我走到床边,俯身,“爷爷,咱们去医院,好不好?”

爷爷依然背对着我,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爸他不想动!你没看见吗?”二叔抢上前一步,想拉开我。

我挡开他的手,声音沉了下去:“二叔,我今天必须带爷爷走。你是帮忙,还是拦着?”

二叔的脸涨红了,胸口起伏。他看着比我高壮,但常年被酒色掏空的身子,真动起手来未必占便宜。何况,他心里有鬼。

“行……行!”他后退一步,举起手,点着我,“沈明杰,你有种!我带你去医院!我倒要看看,没钱,医院怎么给你治!”

他气冲冲地摔门出去,说是去叫车。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爷爷。我重新在床边蹲下,看着爷爷花白的后脑勺。

“爷爷,”我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知道你没睡着。我也知道,你心里清楚。别怕,我在这儿。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爷爷的肩膀耸动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把身子转了过来。

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成句的声音,只有浑浊的眼泪不断滚落,浸湿了枕头。

他颤抖地伸出手,不是握我的手,而是用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我的袖口。

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嘴唇无声地开合,看那口型,反复只有两个字:别……走……

别走。

他不是不想离开。他是怕。怕我走了,他就真的完了。

我反手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不走。爷爷,我带你回家。”

真正的家。不是这里。

二叔叫来的,还是那辆银色面包车,开车的还是那个瘦长脸的李哥。

这次,李哥下车帮忙,和二叔一起,半扶半抱地把爷爷弄上了车后座。

爷爷全程闭着眼,身体僵硬。

车子依旧没有开往市区,而是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二叔,这不是去医院的路。”我看着窗外,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先去拿点东西!你爷爷的医保卡、身份证,都还在原来住的地方!”二叔头也不回。

爷爷原来住的地方,是县城老区的一个旧单元楼。车子在楼下停住。

“李哥,麻烦你搭把手,把老爷子扶上去。明杰,你跟我上来拿东西。”二叔吩咐道。

李哥下车,拉开后门。我去搀扶爷爷,爷爷却紧紧抓着车座,不肯动,眼神惊恐地看着李哥。

“爷爷,没事,咱们上楼。”我低声安抚,用力把他扶出来。爷爷几乎把全身重量都靠在我身上,腿脚虚软。

老楼没有电梯,楼道昏暗,堆满杂物。爷爷住三楼。走到二楼拐角,爷爷忽然脚下一软,我差点没扶住。李哥在后面托了一把。

“老爷子,小心点。”李哥的声音平平的。

爷爷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

好不容易爬到三楼,二叔已经开了门。屋子里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家具简单破旧。爷爷被他扶着,坐到一张旧沙发里,喘着气。

东西……东西在里屋,我去找。”二叔说着,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和李哥站在狭小的客厅里。李哥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靠着墙打量这屋子。爷爷蜷在沙发里,低着头,呼吸急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却迟迟不见二叔出来。

“二叔?找到了吗?”我朝卧室方向问。

“快了快了!别催!”二叔在里面喊。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走到爷爷身边,想给他倒杯水,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厨房的水龙头也拧不出水。

“这房子多久没住人了?”我问。

爷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嘴唇翕动,却只是摇了摇头。

卧室门终于开了。二叔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找到了,医保卡,身份证,还有上次的检查单。”他把塑料袋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打开。

里面确实有爷爷的身份证和医保卡。

还有几张县医院的化验单和B超单,日期都是大半年前的,诊断是些老年慢性病,和心梗毫不相干。

就这些?住院病历呢?这次的检查报告呢?

“说了在市区医院!没带回来!”二叔的火气又上来了,“你非要看,行,明天!明天我带你去市里拿!现在,先把老爷子安顿好,你也累了,今晚就住这儿!”

住这儿?我看着这冰冷、陌生、布满灰尘的“家”,又看看沙发上瑟瑟发抖的爷爷。

“不行。爷爷需要人照顾,这里什么也没有。我带爷爷去住旅馆,或者……”

“住什么旅馆!浪费钱!”二叔吼道,“这不是有房子吗?我睡里屋,你和你爷爷睡外面这张床!将就一晚上怎么了?”

他将“将就”两个字咬得很重。李哥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挡住了去路,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着,咔嗒,咔嗒。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

爷爷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弯下了腰。

我急忙替他拍背。

在咳嗽的间隙,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抠进我的肉里。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混杂在咳嗽声里,破碎不堪: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