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周国兴蹲在母亲脚边,正给她穿拖鞋。
那双手粗得像树皮,动作却轻得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母亲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笑——那种笑有点害羞,又有点得意,像个小姑娘。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厨房里炖着汤。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不安。
周国兴抬头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艺昕来了,快坐。”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飞快地往卧室瞟了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01
母亲是三个月前给我打的电话。
那天我刚下课,手机震个不停。接起来,母亲的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过路:“艺昕,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个……你还记得妈以前跟你提过的,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吗?”
我愣了一下。母亲这辈子很少提过去的事,偶尔说起父亲,也就那么几句。
“你是说……”
“他叫周国兴,”母亲打断我,声音又急又脆,“我们联系上了。他退休了,一个人在老家,想过来跟我做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母亲说的是“做伴”,不是“结婚”,不是“再嫁”。
她用了这么一个暧昧的词,好像自己也拿不准该怎么说。
“妈,你了解他吗?”我问。
“了解,”母亲的声音低了低,“四十年前就了解。”
“那当年为什么没在一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当年的事,说不清。”
我没再追问。
母亲是个要强的人,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父亲走后那几年,多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她看都不看。
现在突然说有这么个人,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一个老年相亲群里重新联系上的。
周国兴先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母亲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个人私聊了一周,周国兴就买了火车票过来了。
这事要搁别人身上,我肯定得拦着。可那是母亲,她这辈子就主动了这一回。
第一次见周国兴是个周末。我开车回老家,车停楼下就闻到一股香味。上楼,门开着,母亲在厨房门口站着,周国兴在里面忙活。
他穿一件灰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炒菜。
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直。
看见我,他关了火,擦擦手走过来:“艺昕吧?你妈老提起你。”
他笑着伸出手,我握了一下,手心里全是茧子。
“叔好。”我喊了一声。
母亲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周国兴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知道我在县城教书,知道我离了婚,知道我女儿今年上小学。
他说这些的时候,都是看着母亲说的,好像在说“你看,我都记住了”。
饭后我要洗碗,周国兴把我推到客厅:“你陪陪你妈,我来。”
我坐在母亲边上,小声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母亲眼神晃了晃:“都是年轻时的事。他那时候在机械厂上班,我在纺织厂。厂子挨着,食堂在一起吃。”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爸追我,我就……”母亲没说下去。
我隐约明白了一些。那个年代,爱情这东西,有时候真不是两个人说了算的。
02
周国兴是铁了心要对母亲好。
他搬过来第二天,就把工资卡给了母亲。我亲眼看见他把那张卡往母亲手里一塞:“我退休金一个月两万出头,以后你管钱。”
母亲推了几下,他硬给:“我一个人,有吃有喝就行。钱放你那,我放心。”
母亲把卡收起来的时候,脸都红了。
从那以后,家里的活周国兴全包了。他不会做饭,就照着手机上学。头几天炒的菜要么咸了要么糊了,母亲尝一口,他就紧张地站在旁边等着。
“还行吗?”
“还行还行,你坐下吃。”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慢慢的,周国兴手艺越来越好。
红烧肉做得油亮亮的,炖的汤也浓。
每天早上他五点半就起来,给母亲打豆浆、煎鸡蛋。
晚上吃完饭,他把桌子收拾干净,烧一壶热水,端到母亲面前给她泡脚。
我周末过去,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周国兴蹲在地上给她捏脚。
那手法一看就是练过的,从脚踝到脚心,一下一下的。
母亲闭着眼,嘴里哼哼着:“轻点……对,就那……”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又好笑又酸楚。
父亲在世时,母亲是个什么都要自己扛的人。
父亲走后,她更是把自己武装成一个铁人。
可现在,她在这个男人面前,好像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了。
邻居们都说母亲命好。
楼下的张婶拉着我的手:“你妈找这个人啊,找对了。天天早上跑步给你妈买早餐,下雨还打伞。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疼老婆的。”
我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周国兴对母亲太好了。好得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晚年搭伙,倒像是在赎罪。
可我有什么证据呢?人家就是疼媳妇,我总不能瞎怀疑。
有一回,我去的时候周国兴在阳台打电话。我进门他也没听见,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嗯,她挺好的……那件事,你别再提了……”
我站门口,没动。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艺昕来了,快进来。”
“叔,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老工友,”他把手机揣兜里,“问问以前厂里的事。”
我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后来我发现,周国兴每次接电话都去阳台,而且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电话来了,他看一眼屏幕,脸色就变一下,然后站起来:“我出去接。”
母亲每次都说:“去吧去吧。”
有一次我假装去阳台拿东西,听见他说:“我说了,别打这个电话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是推销的,烦人。”
推销的会让他那么紧张?我没问,但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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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让我开始上心的,是一次晚饭。
那天周国兴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白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却倒了满满一杯。
“今天高兴,”他说,“咱闺女来看咱。”
他端着酒杯,眼眶忽然就红了:“玉梅,这些年……”他话没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
母亲拍拍他的手:“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插了一句:“什么事对不住?”
母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国兴:“陈年烂谷子的事,别提了。”
周国兴低着头,不说话,又倒了一杯。
那顿饭最后吃得有点沉闷。周国兴喝了大半瓶白酒,趴在桌上起不来。母亲和我把他扶到床上,他嘴里还在嘟囔:“玉梅……玉梅……”
母亲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他。
我站在门口,看见母亲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也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释然。
“妈,”我小声问,“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没说话。
“你们当年为什么没在一起?”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当年你姥爷你姥姥不同意。他家穷,兄弟姐妹多。我们家虽然也不富裕,但好歹就我一个闺女。”
“就因为这个?”
母亲转过头:“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还有……”母亲顿了顿,“你爸追我,我就动摇了。”
“你是因为我爸才不跟他在一起的?”
“算是吧。”母亲的声音很轻,“也可能是我不够勇敢。”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的话听着合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跟周国兴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什么,谁都不肯真正靠近。
好像是默契,又好像是秘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周国兴还没醒。母亲送我到楼下,叮嘱我路上小心。我上车前,她忽然拉住我:“艺昕,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这个人,就是对谁都好,”母亲说,“你别瞎想。”
我点点头,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母亲站在楼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比几个月前胖了一点,气色也好多了。
这都要归功于周国兴。
可越是看到他好,我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没隔几天,我去前夫那接女儿。前夫开个小餐馆,生意还行。他听我说起母亲的事,忽然皱了下眉头。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周国兴。”
“在机械厂干过?”
“对。”
前夫擦了擦手:“你爸出事那年,我好像在县医院见过他。”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他想了想,“好像是秋天吧。我去挂号,看见一个老头在心理科门口坐着。当时觉得眼熟,没多想。你刚才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
“他挂心理科?”
“旁边有人喊他老周,应该是他。他不会是你爸的工友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确定?”
“不确定,”前夫摆摆手,“都多少年了。不过你去医院问问,说不定有记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周国兴和父亲是工友?母亲从来没提过。如果只是工友,为什么不说?如果只是工友,那他去心理科挂什么号?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压下去。
不可能。天下没那么巧的事。
可那个念头像草一样,越想压,长得越疯。
04
周末我又回了趟老家。
这回我没提前打电话。到楼底下,我看了眼手机,十点整。周国兴应该出门买菜了,母亲一个人在家。
上楼,敲门。母亲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没提前说?”
“顺路,过来看看。”
我换了鞋进去,周国兴不在。母亲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好像刚起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两个药瓶。
“妈,你吃药了?”
“嗯,降压药,”母亲说,“周叔买的。”
我拿起药瓶看了看,都是正规药,没问题。
“妈,周叔呢?”
“去菜市场了,说要给我炖排骨。”
我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底下放着几本杂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一切都规规矩矩的,没什么异常。
“妈,周叔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假装随口问。
“什么特别?”
“比如……”我想了想,“他有没有晚上做梦说梦话什么的?”
母亲笑了:“你怎么关心这个?”
“随便问问。”
母亲想了想:“倒是有一次。半夜他忽然喊了一声,我吓醒了。他说梦见以前的事了。”
“他说梦见年轻时候在厂里,从高架上掉下来了。”
“从高架上掉下来?”
“嗯,”母亲说,“他说那几年在厂里干过一阵子修理,经常爬高。有回差点掉下去,吓得做了好久噩梦。”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父亲出事,也是在厂里。虽然父亲是车间主任,但出事那天,他去高架上检查什么。后来的人说,是螺丝松了。
“妈,我爸出事那天,周叔在不在厂里?”
母亲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我不知道,”母亲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那时候我跟你爸已经结婚好多年了,你爸的事,厂里说是意外。”
“那周叔说过什么没有?”
“没说过,”母亲站起来,“你去帮妈买瓶酱油,周叔一会回来要用的。”
我知道母亲不想说了,就没再问。
买酱油回来,周国兴已经在家了。他在厨房忙活,看见我提着酱油进来:“艺昕来了,正好,帮我剥几瓣蒜。”
我放下包,进厨房帮忙。周国兴正在剁排骨,刀剁在砧板上,哐哐的。
“叔,你以前也在机械厂干过?”我问。
“干过,”他头也不回,“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你认识我爸吗?”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认识。”
“你们是工友?”
“算是吧,”他把剁好的排骨放进盆里,“你爸是车间主任,我是下面的工人。那时候我们不怎么熟。”
“那后来呢?我爸出事以后,你还在厂里吗?”
周国兴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慢了。
“不在,”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爸出事没多久,我就调走了。”
“为什么?”
“没什么原因,”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平静,“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好多人都走了。”
他的眼神很稳,稳得有点假。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明白了一件事:他在撒谎。
05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观察周国兴。
他做饭的时候,手很稳。切菜、炒菜、调味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母亲在旁边坐着,偶尔帮他递个东西,他就笑一下。
看起来就是一对普通的老夫妻,没什么特别的。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吃完饭,母亲去卧室躺一会儿。周国兴在厨房洗碗。我收拾茶几,无意中把一个杯子碰倒了。杯子掉地上,碎成几片。
周国兴听见声音跑出来:“怎么了?”
“没事,杯子碎了。”
“别动,我来,”他蹲下来捡碎片,“这杯子有年头了。”
他捡得很仔细,一片一片的,连小碎渣都捡干净了。
“叔,你在这住得习惯吗?”我试探着问。
“习惯,”他说,“你妈对我好。”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他抬起头:“什么怎么打算?”
“就是……”我斟酌着措辞,“你跟我妈,就这么过下去?”
“那当然,”他站起来,“我跟你妈,以后就搭伙过了。她要是有个病有个灾的,我伺候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眼神也真。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疑了。
可就在这时,他转身去扔垃圾,口袋里的手机掉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了,我看见一条消息,上面写着:“哥,那件事你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他赶紧捡起来,把屏幕按灭。
“谁啊?”
“没谁,垃圾短信。”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进了厨房。
我没再说什么,但那条消息,我记住了。
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夫的话,周国兴的谎言,那条短信,还有母亲提起父亲出事时的表情……所有的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慢慢拧紧了。
我拿起手机,搜索周国兴的名字。
没有搜索结果。
我又搜机械厂,搜工伤,搜十年前的事故。
跳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一个地方贴吧的帖子,发帖时间是八年前,标题是:机械厂事故,谁还记得?
我点进去,帖子已经沉了很久。只有几个回复,大意是说:那是个意外,人都走了,别问了。
我又往下翻,看见一个匿名回复:“听说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手脚。但没证据。”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帖子的发帖人,网名叫“落叶归根”。
我点进去,他的主页什么都没有,只发过那一个帖子。
我又搜了一遍“落叶归根”,没有别的信息。
但我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回了老家。
这回我提前给母亲打了电话:“妈,我下午过去。”
“行,你过来吧。”
我两点到的,周国兴不在家。
“他去县城了,”母亲说,“说要去买点东西。”
“说是买点吃的,还说要去医院拿点药。”
“拿什么药?”
“降压药,他说上次开的不够。”
母亲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
“妈,我问你个事。”
“问吧。”
“你知不知道,周叔有心理方面的毛病?”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心理方面的毛病?”
“他是不是去看过心理科?”
“没有啊,”母亲摇头,“他没说过。”
“那你知道吗,我爸出事那段时间,周叔去过县医院的心理科。”
母亲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看见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艺昕,你到底想查什么?”
“妈,”我放下杯子,“我觉得周叔有事瞒着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母亲的声音很轻,“都这个岁数了,谁还没点秘密?”
“可这个秘密,万一跟爸有关呢?”
母亲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知道周叔和我爸以前是工友吗?”
“知道。”
“你知道我爸出事那天,周叔也在场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嫁给你爸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她说,“你爸跟我是谈上了,周国兴是我以前相过亲的。我们那个年代,相过亲就差不多算定了。后来你爸追我,我就……”
“你是退婚的?”
“算是吧,”母亲的声音有点哑,“我跟你爸结婚以后,周国兴就调走了。后来你爸出事,我才知道他回来过。”
“他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母亲转过来看着我,“你爸出事那天,有工人说你爸在高架上,周国兴也在。后来你爸掉下来了,周国兴就不见了。”
“你怀疑跟他有关?”
“我不知道,”母亲的眼眶红了,“我查过,什么证据都没有。警察说是意外。”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母亲摇头,“他不说。我问过,他说那是意外。”
“你信吗?”
“我想信,”母亲说,“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声。
周国兴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们母女俩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母亲擦了擦眼睛,“我跟艺昕说点事。”
周国兴看着母亲,又看看我,什么也没说。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茶几边,从里面拿出两盒药:“我去医院开了点降压药。”
我盯着那两盒药,忽然想起什么。
“叔,你上次开的药,还在吗?”
“什么药?”
“就是你床底下那两盒。”
周国兴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床底下有药?”
“我帮你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扔了。”
“扔了?”
“吃完了,空盒子留着也没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两盒药,他根本就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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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说陪母亲说说话,就住在客房里。母亲没多想,给我铺了床。周国兴坐在客厅看电视,一句话没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两盒药,我确定是在床底下见过的。可周国兴说扔了,那铁盒子呢?盒子里的东西呢?
半夜两点,我爬起来。
客厅里黑漆漆的,周国兴和母亲的房间门关着。我赤着脚,蹑手蹑脚走到他们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很安静。
我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才转到另一边。
周国兴的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伸手想拿,又缩回来。
不行,万一他醒了呢?
我又回到客房,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周国兴照常五点起来。我听见他在厨房忙活,就装作刚醒的样子出去。
“叔,这么早?”
“嗯,给你妈做早饭。”
我走进厨房:“我帮你。”
他没推辞。我们俩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煎蛋。谁都没说话。
切了一会儿,我开口:“叔,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你跟我爸,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他手里的刀停了:“谁跟你说的?”
“没有谁,”我说,“我就是感觉。”
“感觉不靠谱,”他说,“都这么大岁数了,别瞎想。”
“那你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呢?里面装的什么?”
他的手一抖,菜刀切到了手指。血瞬间涌出来,滴在砧板上。
“叔!”
“没事,”他赶紧在水龙头下冲,“就是划了一下。”
我帮他找创可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
他包扎好,又继续切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他已经乱了。
吃完早饭,母亲去楼下遛弯。我跟周国兴说出去买点东西,走到楼下就给前夫打电话。
“你帮我去医院查一个人。”
“谁?”
“怎么查?”
“病历,”我说,“看看十年前他到底去过哪,看过什么病。”
前夫犹豫了一下:“这不合适吧。”
“就当帮我一个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托人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看着楼上那扇窗户。
周国兴的影子在窗户里晃动。
他在干什么?在看我吗?
三天后,前夫给我打电话。
“查到了。”
“怎么样?”
“周国兴,十年前登记过三次。”
“哪三次?”
“一次是内科,一次是骨科,一次是心理科。”
“心理科?”
“对。心理科的病历我看了,上面写的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经历了一些可怕的事,导致心理出了问题。症状包括失眠、噩梦、焦虑,严重的还会出现幻觉。”
“那病历上有没有写,是什么事引起的?”
“没有,”前夫说,“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什么?”
“他去心理科的时间,是你爸出事后的第三个月。”
我的手开始抖。
“还有一个事,”前夫又说,“他去医院,不是自己去的。”
“病历上写着,陪同人员。”前夫顿了顿,“名字是你爸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姓名那一栏,家属签字,是你爸的名字。吴振国。”
08
我当天就开车回了老家。
车停在楼下,我没上去。我坐在车里,抽了三根烟。
烟头扔了一地。
我爸,陪周国兴去看心理科?
我爸出事前三个月。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掐灭烟头,上楼。
母亲一个人在家,正在看电视。周国兴不在。
“去社区领东西了。”
我坐到母亲旁边:“妈,我有话跟你说。”
“我爸出事前,是不是经常不在家?”
母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感觉。”
“那时候他厂里忙,经常加班,”母亲说,“你爸那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的。”
“那他有没有提过周国兴?”
“提过,”母亲点头,“他说过厂里有个叫周国兴的,说这个人挺有本事。”
“还有呢?”
“还有……”母亲想了想,“他出事前两天,有一天晚上回来很晚。我问他去干什么了,他说去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站起来,走到周国兴的房间。
他的床头柜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是一些杂物:钥匙、零钱、老花镜。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两个人,站在一座高架前。一个人是我爸,一个人是周国兴。两个人都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笑。
照片背面写着字:“兄弟三十年。”
我拿着照片,手在发抖。
周国兴和我爸,不是工友,是兄弟。
那他们为什么撒谎?
门响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怎么翻我的东西?”
“叔,你为什么骗我?”
“我……”他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