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二十八楼天台边缘,婆婆袁秀珍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楼下车流缩成发光的细线。
她没看楼下,只扭头死死盯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劈了叉:“歆婷!妈求你!光耀那八十八万的窟窿,你不帮他顶一下,他这辈子就完了!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跳下去,我没法活了啊!”我丈夫赵英彦站在她身后两步远,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眼睛却看向我,那眼神我懂,是哀求,也是催促。
我没说话,慢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亮了我指甲边缘因为紧张而掐出的白印。
我按了三个数字,把话筒凑到嘴边,声音在风里出奇地平静:“喂,110吗?锦绣花园三栋二单元,二十八楼天台,有人以跳楼威胁他人顶替刑事罪责。对,涉嫌挪用公款,金额可能不止八十八万。我是报案人,也是被胁迫人,沈歆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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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觉得婆婆袁秀珍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是在上周的家庭聚餐。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只是那次感觉特别明显。
桌上一条清蒸鲈鱼,她拿着公筷,精准地剔下最肥美的鱼肚肉,一块,两块,全堆在小叔子赵光耀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光耀埋头吃得理所当然,嘴角油光发亮。
我碗里只有几根青菜,丈夫赵英彦给我夹了块鱼背上的肉,多刺。
婆婆眼皮抬了抬,没说什么,转头又给光耀舀汤。
“光耀最近工作辛苦,得多补补。英彦啊,你也是,当哥的得多关心弟弟。”赵英彦“嗯”了一声,扒了口饭。
公公赵德发坐在角落,始终没吭声,只偶尔咳嗽两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进厨房。
婆婆跟了进来,不是帮忙,就倚在门框上。
水声哗哗,她忽然开口:“歆婷,你们公司……最近忙不?”我说还行。
她又问:“听说你们财务部最近在搞内部审计?严不严?”我手上顿了顿,关小水龙头:“妈,你怎么知道我们审计?”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干:“哦,随口问问。以前我在厂里也干过几年会计,知道这些门道。审计嘛,就是走个过场,账面上平了就没事,对不对?”我没接话。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妈是过来人,跟你说,有时候账面平不平,就看人会不会做。人灵活,天大的窟窿也能抹平。人要是死心眼……”她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沾着油腻的洗洁精泡沫,心里那点不对劲,慢慢沉了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我跟赵英彦提了一句:“妈今天好像特别关心我们公司审计的事。”赵英彦背对着我刷手机,心不在焉:“老人家嘛,就爱瞎打听。睡吧。”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句“你弟弟最近是不是又找你借钱了”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上次我问,他发了火,说我斤斤计较,不把他家人当自己人。
02
赵光耀换车了。
不是之前那辆二手卡罗拉,换成了一辆崭新的黑色SUV,牌子我不太认识,但车型很大,底盘很高。
他特意开到我们家楼下,摁喇叭。
我和赵英彦下楼,他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手腕上一块表盘亮得晃眼。
“哥,嫂子,怎么样?帅不帅?”他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赵英彦绕着车走了一圈,摸了摸漆面:“这车不便宜吧?中彩票了?”赵光耀嘿嘿笑:“哪能啊,跟朋友搞了点小项目,赚了笔快的。这车落地也就四十来个。”也就四十来个。
他说得轻巧。
我知道他公司出纳的工资,撑死六千。
他哪来的钱?
赵英彦似乎没想那么多,拉开车门坐进去体验,嘴里说着“不错”。
我站在车边,目光扫过轮胎,崭新的,一点灰都没有。
车窗玻璃上贴着临牌,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开票日期,是上周。
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冒了一个上来。
“光耀,”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这项目……挺赚钱啊。具体做什么的?”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咧开:“嗨,嫂子,说了你也不懂,就是些资源对接,信息费。对了,妈叫我晚上回去吃饭,说有好事,你们一起啊?”他岔开了话题。
赵英彦从车里探出头:“什么好事?”
“回去就知道了呗。”赵光耀神秘兮兮地。
晚饭还是在公婆家。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丰盛。
饭桌上,她一直给光耀夹菜,眼神里的宠溺满得快要溢出来。
“光耀有出息了,妈心里高兴。英彦,歆婷,你们做哥嫂的,以后得多帮衬着点。光耀年纪小,做事可能毛躁,你们得盯着。”赵英彦点头:“那是当然。”我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没吭声。
帮衬?
怎么帮衬?
赵光耀工作这些年,从家里拿钱、从赵英彦这里“借”钱,从来没还过。
他所谓的“项目”,我一个字都不信。
吃完饭,赵光耀接了个电话,急匆匆走了,说朋友有局。
婆婆忙着收拾,指挥公公去洗碗。
我起身想去帮忙,婆婆拦住我:“你别动,坐着。”她自己在茶几抽屉里翻找什么,拿出一个老式的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翻开。
我坐在沙发上,正好能瞥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不少数字和箭头。
她很快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嘴里喃喃自语:“差不多了……这样应该能行……”然后她意识到我在看,啪一声合上笔记本,对我笑了笑,笑容有点不自然:“以前的旧账本,没用了。”她把本子塞回抽屉最里面。
那个本子,还有她刚才的眼神,让我后脖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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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几个同事凑在一起聊天。
行政部的王姐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了吗?隔壁街区那家搞建材的私企,出大事了。”有人问怎么了。
王姐压低声音:“出纳挪用公款,听说好几百万呢,拿去赌球,全输光了。现在人跑了,公司乱成一锅粥,报警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另一个同事接话:“现在这些年轻人,胆子真大。出纳那岗位,天天经手钱,心不正可不就容易出事。”
“是啊,听说那出纳也是个年轻小伙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穿得普普通通,谁知道……”后面他们再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反复回响着“出纳”、“挪用”、“赌球”。
赵光耀也是出纳。
他那辆新车,那块表,还有婆婆那个神秘的笔记本……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下班回到家,赵英彦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窜。
也许是我多心了?
巧合?
可婆婆那些关于审计的话,那个笔记本,赵光耀来路不明的高消费……像散落的珠子,被“挪用公款”这根线隐隐串了起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英彦打电话,又犹豫了。
他会信吗?
还是又会觉得我想太多,挑拨他们兄弟关系?
正想着,门开了,赵英彦回来,脸色不太好,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
“怎么了?”我问。
他扯开领带,一屁股坐进沙发,叹了口气:“光耀刚才给我打电话,又借钱。”
“多少?”
“五万。说是项目资金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连本带利还我。”下个月还?
这种话他说过无数次了。
“你给了?”赵英彦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能不给吗?妈下午也给我打电话了,说光耀这次肯定能成,让我们一定支持。还说……还说都是一家人,他的就是我们的,以后光耀发了,不会忘了我们。”我听着,心一点点凉下去。
不是凉赵光耀的贪得无厌,是凉赵英彦和他妈这种毫无原则的“支持”。
“英彦,”我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你不觉得光耀这钱来得太蹊跷了吗?他一个出纳,哪来的门路搞那么赚钱的项目?还有,我听说他们同行有出纳挪用公款赌球出事了……”
“沈歆婷!”赵英彦猛地打断我,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光耀挪用公款?他是你小叔子!你怎么能这么想他?”他的反应比我预料的还激烈。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我没说他一定挪用,我只是觉得不对劲,提醒你一下。你是他哥,也该问问清楚。”
“问什么?问他是不是偷钱了?”赵英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歆婷,我发现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冷血?光耀是我亲弟弟,妈说得对,一家人就得互相信任,互相帮衬。你老是用你财务那套怀疑的眼光看自家人,有意思吗?”他说完,抓起外套,又出门了,门摔得很响。
我独自坐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窗外天色暗下来,没开灯,黑暗一点点吞没我。
信任?
如果信任是盲目填坑,帮衬是拉着一起跳火坑,那这样的家人,我要来何用?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04
该来的还是来了。
比我想象的更快,更难看。
那天晚上,我和赵英彦在冷战,家里低气压。
突然有人粗暴地砸门,没错,是砸,不是敲。
赵英彦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面相不善,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赵光耀是住这儿吗?”光头叼着烟,斜着眼往里看。
赵英彦愣了一下:“他不住这儿,我是他哥。你们是?”
“哥?那也行。”光头推开赵英彦就往里走,另外两个也跟了进来,鞋也没换,踩在地板上留下脏印子。
我站起来,心提到嗓子眼。
“赵光耀欠我们钱,连本带利一百二十万。找不着他,听说他哥嫂住这儿,我们就来了。父债子偿,哥债弟还,天经地义吧?”一百二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八十八万吗?
婆婆当时说的是八十八万。
赵英彦脸色煞白:“不可能!光耀怎么会欠你们这么多钱?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错不了。”光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拍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借条,还有转账记录。这小子,拿公司的钱在我们场子里玩,输红了眼,越借越多。现在公司查账了,他窟窿堵不上,人也没影了。钱是你们家欠的,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他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另外两个堵在门口。
赵英彦手抖着拿起那些借条看,越看脸色越灰。
我凑过去瞥了一眼,借条上的签名确实是赵光耀,歪歪扭扭。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时间就在最近两个月。
还有几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名字不一样,但摘要里隐约能看到“建材”、“货款”之类的字样,转出账户……我眯起眼仔细看,心头一沉,转出账户的名字,好像是赵光耀公司的对公账户简称。
他真的挪用了公款,而且不止八十八万,还加上高利贷!
赵英彦额头冒出冷汗,说话都结巴了:“各位……大哥,这事我们真不知道。光耀他……他可能是一时糊涂。钱我们一定想办法,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光头嗤笑,“我们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给你们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钱,或者找不到赵光耀,就别怪我们用什么手段了。你们家,他单位,我们都能找。哦对了,听说嫂子是在大公司做财务的?”他阴恻恻的目光转向我。
我后背一凉,攥紧了拳头。
赵英彦连忙挡在我前面:“不关她的事!钱我们想办法!”好不容易把这帮瘟神送走,门一关,赵英彦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我站在一旁,浑身发冷,心里却异常清醒。
风暴来了,而且,这风暴明显想把我也卷进去。
婆婆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了过来,赵英彦接了,我只听到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电话那头就传来婆婆尖利的哭声和混乱的说话声。
赵英彦挂了电话,眼圈通红地看着我:“妈晕倒了,爸刚叫了救护车。去医院。”
在医院急诊室走廊,婆婆躺在移动病床上,已经醒了,脸色蜡黄,抓着赵英彦的手不停流泪:“英彦啊,救救你弟弟,一定要救救他……他是你亲弟弟啊……”赵英彦一个劲点头:“妈,你别急,我想办法,我想办法。”公公蹲在墙角,双手抱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这一家子,像看一场荒诞的悲喜剧。
婆婆哭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脸,目光越过赵英彦,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悲痛,有绝望,但深处,却藏着一丝让我心悸的算计。
她朝我伸出手,手指枯瘦,微微颤抖:“歆婷……好孩子,妈知道,现在只有你能帮光耀,帮咱们这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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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出院后,没回自己家,直接让赵英彦接来了我们家。
美其名曰需要静养,方便照顾。
我知道,她是来盯着我的。
公公也跟来了,更加沉默,像个影子。
家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赵英彦请了假,整天在外面跑,说是找朋友凑钱,打听光耀的下落。
但我知道,一百二十万,高利贷还在利滚利,他那些朋友谁能借这么多?
他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烟味和更深的疲惫,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欲言又止。
婆婆则开始了她的“工作”。
她不再哭闹,变得异常“通情达理”。
她会在我下班后,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回忆光耀小时候多么乖巧,多么依赖他这个哥哥。
“英彦打小就护着弟弟,有一次光耀被大孩子欺负,英彦冲上去跟人打架,头都打破了……歆婷啊,这兄弟感情,血浓于水,割不断的。”她话锋一转,“这次光耀是犯了大错,该死!可是孩子,他还年轻,才二十六岁,要是真去坐牢,一辈子就毁了呀。咱们这个家,也散了。”她观察着我的表情,继续渗透,“妈知道,你是好孩子,懂事,明事理。你在公司做财务,懂得比我们多。你说,像光耀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能让他将功补过,把钱还上,公司那边……能不能不追究?”我摇头,很干脆:“妈,挪用公款是刑事犯罪,金额这么大,公司不可能不追究。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让光耀自己回来,主动交代,配合调查,退还赃款,争取宽大处理。”婆婆的脸色黯淡下去,松开了我的手,喃喃道:“自己回来……那不就是去坐牢吗?”她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失望和某种决心,让我不安。
赵英彦那边的“努力”显然毫无成果。
三天期限转眼就到,那伙人没上门,但电话直接打到了赵英彦手机上,口气更加凶狠。
赵英彦接电话时手抖得厉害,嗯嗯啊啊地应付,挂了电话,人像虚脱了一样。
那天晚上,婆婆把赵英彦叫进客房,关了门,谈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坐在客厅,能隐约听到里面压低的、激动的话语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赵英彦出来时,眼睛里有血丝,不敢看我,径直去了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婆婆随后走出来,坐在我对面,腰板挺直了,脸上那种哀戚柔弱的神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歆婷,”她开口,声音平直,“妈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光耀这事,跑是跑不掉的,但坐牢,绝对不行。妈想了几天,琢磨出一个法子,或许能行,但需要你配合。”我心头一跳,知道正戏来了。
“什么法子?”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光耀那孩子糊涂,账做得糙,漏洞明显。但如果你,歆婷,你以公司财务人员的身份,出具一份……嗯,情况说明。就说你之前就知道光耀他们公司那个项目需要短期资金周转,你利用职务之便,帮他协调了一部分资金,本来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只是手续上有点瑕疵,后来项目出了问题,资金暂时被困住了。这样一来,光耀挪用的性质就变了,变成你们两人之间的……操作失误,或者民间借贷纠纷。你是他嫂子,又是专业人士,你的话有分量。公司那边,妈打听过了,只要有人担责,把钱补上,他们可能也愿意息事宁人,免得事情闹大影响不好。”我听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不仅想让我顶罪,还想好了怎么把罪名“合理化”,甚至利用我的职业身份增加可信度!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那个笔记本上,恐怕早就写满了这些“操作步骤”!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你这是让我做伪证,包庇犯罪。这也是犯法的,而且,一旦查出来,我的工作就完了,可能也得坐牢。”婆婆立刻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眼神灼灼:“不会的!妈都想好了,你怎么会坐牢?你是自家人帮忙,情有可原。钱,我们砸锅卖铁也会还上,只要你先帮光耀把这一关过了。工作没了不怕,英彦养你,我们全家养你!以后妈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歆婷,妈求你了,你就看在英彦的面子上,看在我们一家人的情分上,救救光耀,救救这个家吧!没有光耀,妈真的活不下去了啊!”她又哭起来,这次眼泪流得更多,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温热,却让我觉得恶心。
我猛地抽回手,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不可能!妈,你这是害我,也是害你自己!这件事没有别的路,只能让光耀自己去承担后果!”我的拒绝像点燃了炸药桶。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还在,眼神却变得极其骇人,混合着绝望、愤怒和一丝疯狂。
她也站起来,死死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沈歆婷,你真要这么绝情?好,好……你不答应,我活着也没意思了,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她说完,转身就朝阳台冲去!
赵英彦刚好从阳台进来,见状大惊失色,一把抱住她:“妈!你干什么!”婆婆在他怀里挣扎,哭喊:“你放开我!让我死!我没用,救不了儿子,儿媳也见死不救,我活着还有什么脸!”场面彻底失控。
赵英彦死死抱着情绪崩溃的婆婆,赤红着眼睛看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指责,还有……一丝恳求?
他嘴唇动了动,在婆婆刺耳的哭嚎声中,我依稀听到他说:“歆婷……你就不能……先答应妈吗?”
06
那场闹剧以婆婆“伤心过度”、“需要休息”而暂时平息。
赵英彦把她扶进客房,关上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和低语。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手脚冰凉。
赵英彦那句“先答应妈”像冰锥子,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然后在那里慢慢融化,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选择了对他而言更容易的路——安抚母亲,牺牲妻子。
或者说,在他心里,妻子本就是可以为了“家庭完整”而牺牲的一部分。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婆婆的话,赵英彦的眼神,还有那些高利贷借条上的数字。
我悄悄拿出手机,搜索了关于挪用公款、妨害作证、包庇罪的法律条文和案例,越看心越沉。
婆婆的计划漏洞百出,但在她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赵英彦的默许甚至助推下,真的可能把我拖进泥潭。
我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一切看似恢复了平静。
婆婆没再提那件事,甚至对我挤出了一点笑容,只是那笑容像糊在脸上,僵硬又脆弱。
赵英彦照常上班,但回家更晚,身上烟味更重,几乎不和我交流。
一种可怕的默契在他们母子之间形成,而我,成了那个需要被“攻克”的堡垒。
我开始留心。
婆婆有时候会躲到阳台或客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借口找东西,进过客房一次,瞥见那个黑色笔记本摊开在床头柜上,上面似乎画着一些箭头和框图。
我迅速退出来,心跳如鼓。
我需要证据,证明他们是在有计划地胁迫我。
光靠感觉和猜测没用。
机会来得偶然。
周五下午,我因为一份报表需要加班,临时回家取U盘。
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安静,我以为没人。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虚掩的客房门缝里传出来,她在打电话,语气是那种强压激动的急促。
“……对,就按我们商量的,那份情况说明的稿子我改好了,重点突出她是财务,懂流程,是她主动提出帮忙‘过桥’……钱?老赵把老家那套小房子的定金收了,加上我们棺材本,英彦也在凑,先把高利贷的利息堵上一点,稳住那边……关键是歆婷得签字!她只要签了字,摁了手印,后面就好操作了……我知道有风险!可不这么做光耀怎么办?等着挨枪子吗?……她要不签?由不得她!英彦这边我会再说,实在不行……我还有最后一招,她总不敢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吧?”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瞬间冲上头顶。
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部署!
连“最后一招”都想好了。
我屏住呼吸,轻轻后退,从包里掏出手机,飞快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故意加重脚步,咳嗽了一声,才走向客厅。
客房门内的说话声立刻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婆婆拉开门出来,脸上带着惊讶:“歆婷?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忘拿东西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按住狂跳的心脏,手里紧紧攥着还在录音中的手机。
够了,这段录音,加上之前的种种,够了。
但我还需要更直接的东西,关于挪用公款本身的证据,光耀的消费记录,或者婆婆策划的书面材料。
那个笔记本是关键。
晚上,赵英彦回来得早。
吃饭时气氛诡异。
婆婆不断给他夹菜,说些“辛苦了”、“妈全靠你了”之类的话。
赵英彦闷头吃饭,偶尔应一声。
快吃完时,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我和赵英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英彦,歆婷,妈想了很久。光耀这事,不能再拖了。拖下去,高利贷越滚越多,公司那边也要报警了。”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折起来的A4纸,展开,推到桌子中央。
我瞥了一眼,标题是《关于赵光耀先生项目资金往来情况说明》,下面已经拟好了内容,大意确实如她电话中所说,将挪用公款粉饰成经我“指导”和“协助”的违规资金操作,责任主体模糊化,倾向把我描述成主要责任人。
末尾留了签名和日期处。
“这份说明,我托人请教了……懂行的人,改了好几稿。”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平静的颤抖,“只要歆婷签了字,我们马上拿着它去找光耀公司的领导,同时把钱先凑一部分还上,表示诚意。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她看向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逼迫:“歆婷,妈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妈给你跪下了!”她说着,真的推开椅子,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我面前的地板上!
瓷砖冰冷坚硬,她跪得结结实实,仰着脸,老泪纵横:“妈求你了!救救光耀,救救咱们家!妈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念你的好!你不答应,妈今天就跪死在这儿!”
我僵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跪地哭泣的老人,我的婆婆。
曾经她也给过我温暖,比如我怀孕时她炖的汤,虽然主要是为了孙子。
可现在,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推下悬崖。
我看向赵英彦,他坐在对面,低着头,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发抖,但他没有制止他母亲,也没有看我。
他在等,等我的反应,等我的屈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婆婆压抑的哭声在餐厅里回荡。
我慢慢站起来,绕过跪在地上的婆婆,走到赵英彦面前。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挣扎,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期待。
“赵英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也觉得,我应该签这个字,对吗?”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哑得不像话:“歆婷……妈她……光耀他……我们是一家人啊。签了字,也许……也许事情没那么糟。我们先渡过这个难关,以后……以后我补偿你,我们全家补偿你……”
“补偿?”我笑了一下,大概比哭还难看,“用我的工作、我的自由、甚至我的下半生去补偿吗?赵英彦,你是我丈夫。”最后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却用尽了我对他最后一点情分。
他身体震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重新低下了头。
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熄灭了。
我转身,没有看地上的婆婆,径直走向大门口,换鞋,拉开门。
婆婆在身后尖声哭喊:“歆婷!你去哪儿!你不管妈了吗?”我没有回头,关上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我。
我没有离开,而是走向楼梯间,往上走。
我们家住二十楼,楼顶天台在二十八楼。
我知道,婆婆的“最后一招”,要来了。
而我,也需要一个地方,做一个了断。
07
天台的门通常锁着,但我知道物业有时会疏忽,锁头老旧。
今晚,锁是虚挂着的。
我推开沉重的铁门,夜风呼一下灌进来,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凉意和灰尘味。
楼顶空旷,只有一些通风设备和太阳能热水器的集热板,在黯淡的光线下投出黑黢黢的影子。
远处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近处楼下小区的路灯像一颗颗昏黄的豆子。
我走到护栏边,向下望了一眼,立刻一阵眩晕,赶紧后退两步。
风真的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外套紧紧贴在身上。
我没等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后,铁门被猛地撞开。
婆婆冲了出来,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赵英彦紧跟着跑出来,满脸惊慌失措:“妈!你回来!别做傻事!”婆婆不理他,径直冲向护栏边,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她双手抓住锈迹斑斑的栏杆,一条腿就往上跨!
“妈!”赵英彦魂飞魄散,扑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
婆婆挣扎着,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外,对着空旷的夜空哭喊:“让我死!我不活了!儿子救不了,儿媳也不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歆婷!你狠心!你真狠心啊!”赵英彦拼命把她往回拽,一边扭头对我吼,声音都变了调:“沈歆婷!你还在那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快答应妈啊!先答应她!真要出人命吗?!”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看着他们母子在护栏边撕扯,像一场拙劣的苦情戏,而我是唯一的观众,也是被指定的罪人。
婆婆见我不为所动,挣扎得更厉害,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悬空了,全靠赵英彦在后面抱着。
她扭过头,视线穿过凌乱的发丝,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声音嘶哑绝望:“歆婷!妈最后求你一次!签字!你不签,我现在就跳下去!我死了,就是你逼死的!你做鬼也不安生!”
就是这句话。
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和可笑的亲情期待,碾得粉碎。
逼死?
不安生?
用她的命,来绑架我的人生。
我缓缓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肺部都跟着刺痛。
然后,我慢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个动作我做得很平稳,甚至有点慢条斯理。
赵英彦看到了,愣了一下。
婆婆也看到了,她的哭喊声停顿了一瞬,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是更深的疯狂:“你拿手机干什么!给谁打电话?我告诉你,今天谁来说情都没用!”
我没说话,解锁屏幕,光线照亮我平静得有些漠然的脸。
我点开录音机,找到最近的一个文件,播放,并把音量调到最大。
风很大,但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依旧清晰地刺破夜空——是婆婆下午在客房打电话的声音:“……就按我们商量的,那份情况说明的稿子我改好了……关键是歆婷得签字!她只要签了字,摁了手印,后面就好操作了……她要不签?由不得她!英彦这边我会再说,实在不行……我还有最后一招,她总不敢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吧?”
录音播放完毕。
天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婆婆僵在护栏边,脸上的疯狂表情冻结了,慢慢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灰败。
赵英彦抱着她的手也松了力道,呆呆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关掉录音,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另一个早就存好的号码——不是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