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冕 |《近代工艺文献集成》总序

這部獨具一格的大型集成叢編，實乃本人揮别學習、生活并工作了近三十載的南北兩所著名高等美術院校，加入浙江錢塘高等研究院，得到院、所各位勖勉，回到複雜且精深的跨學科語境後，就早年所思所想踐行的一次特殊的學理總結。同時，更得國家圖書館出版社李强先生、孟穎佼女士、蔣凱運先生等的傾力扶持，及北京科技大學科技史與文化遺産研究院朋輩的居間協調，令我的這一心願，終在完成《中國現代設計先驅：鄭可研究》後逐步實現。必須由衷感佩前述襄贊諸君的識人眼光與學術視野，此番整理出版工作，真需要不小的氣量，斷非僅在某狹隘學科繭房内閉門造車。

於此，須感念我的恩師杭間教授，還有萍水相逢却始終樂於提携後輩的故人——南京藝術學院的袁熙暘教授。恩師近些年已從中國古代工藝思想研究轉向近現代設計史，而袁老師早年經先輩奚傳績教授指導完成的博士論文《中國現代設計教育發展歷程研究》，也曾闢出一條學科專門史研究的新路。恩師和袁老師的著述，我至今常置手邊翻閲，總想説，在個人傾注精力甚多的元、明、清史的工作之外，也是時候去學習近代國族藝者們那些多元而智巧的學問了。當然，必須言明，是鄭可先生的堅毅、執着給予本人足够的勇氣——鄭先生從民國到現代的跨學科實踐、理論梳理，爲我們這些“學着師祖吃飯”的後輩提供了莫大的精神動力。循着鄭先生的思路，美術、工藝、設計從來不是一個故步自封的行業，確乃人類創造偉力最複合的高端結晶。自然，這還是本人一直强調的，“工藝”係特殊的勞動，乃美的專門設計，是所有文明、文化之母。我們甚至可以大膽地將之正向泛化，認爲所有技藝的源頭，就是大家多年慣用的這個詞彙——工藝。可以説，一切被信賴的歷史即仰賴人之工作而存留的，此“工”乃“史”，此“作”爲“人”，此“藝”即“道”。

循着這樣的觀念，在本集成叢書纂編伊始，我已和預事同志默契商定：斷不可衹是浸淫於美的技術却不思“遁逃”，我們將執行的工作，不僅如福柯［Michel Foucault］所言，對歷史做“知識的考古（學）”［Archéologie du savoir］，它既需要面向過往的所謂已知，也必定直視着將來的所謂未知。可以説，是近代先輩們從“美術”中重拾“工藝”，誰能料想，半世紀後，“工藝”竟逐步爲“設計”替代，最終“設計”這個在古典中文語境中多偏貶義的動詞片語，竟成了一類重要的跨界研究與創造的代名詞，而美術、工藝則更落爲基礎的學科方嚮。

一

於是，本套叢編實際爲讀者提供了絶佳的機會，可以此體悟，在那段紛雜的時期，前代學人是如何平衡審美堅守與技術傳播的：舊制度崩解後，他們篳路藍縷，藉由“新共和”與“新技藝”，重整、再構了赤縣人群的新叙事、新生活，開啓中華文化圈一次意義非凡却又長期沉默着的“新設計”。於此，我使用了“技藝”一詞，渴望説明，縱然是科學本身，也離不開技巧、藝術的討論，儘管科學工作者或許更傾向於强調“技術”。但，“技近乎道”的真理仍不斷被提及，换言之，技術的極致最終可以通達藝術。此一過程，正如鄭可先生的個人史所能印證的，由廣州西關手工業區的小民，憑着傳統技藝和現代生産的初期訓練而奔赴法國，學成後返歸報效，却因兵燹，不得不避居中國香港、粵西乃至新加坡等地，爲各處及國族的技藝創作、生産製造貢獻了特出的智識，之後重回故土，淬煉成大家。那麽，這套集成的第一關鍵作用，便是解釋了行業内外的志士仁人，如何或全方位、或“趕夜校”式地學成而傳道，并在艱困時段，透過有限資源，授業而解惑。所以，這還是一套有着個人深情及歷史温度的叢書。

新世紀以來，民國研究蔚然成風，所涉學科及邊界得到了關鍵拓展，除了名家、大僚、重要事件帶動起的熱潮外，庶民的“鬼斧神工”亦被陸續揭示，研究界因之轉向重視更廣大人群及微觀表現。這反映了新史觀代替舊史觀的理論升華，包含了具象角度上的深切考索，并非僅局限在粗疏的獵奇、臆測。這點對於本國研究者尤爲重要，衹有在關鍵材料的集成化呈現後，精細的基礎研究方能系統展開，繼而主動甩脱浮華、回歸日常，將冷静、理性的學術帶入廣域、沉潜的史料甄别和高端辯證之中。必須説，集成是一項非常值得推崇的研究技術路徑，强化了揚弃舊傳統的同時，對新規律的高度尊重，令不被關注的信息得以全面涌現，讓看似枯索的艱深爬梳得以點滴賡續。

這也是人文學界應對一次次技術突破時，持續多年的自我豐贍與修行，作爲編者的我們也因不斷受熏習而獲益。因此，本套集成叢編還可説是本人及團隊成員協同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同仁，發揮各自所長，經過反復研討後，向前賢、同儕遞交的一份階段性報告。

其中，總主編、浙江錢塘高等研究院連冕教授帶領康少華，負責第一類“通用教材”、第二類“傳統工藝”、第十類“外文資料”的編纂工作，統領出版前後与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對接事宜，以及撰寫總序、總論與所負責類項的分論；并爲其餘各類提供基礎書目大綱，再與瞿孜文、李亮兩位主編一道，基於本套叢書，編成一部關於書目、作者、提要的總合索引（含各大類所涉重要文獻之附録）及相應研究論文集。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瞿孜文副教授帶領智新科、羅行原，負責第三類“手工·製造”、第五類“圖案構成”、第六類“美術文字”、第九類“報刊·篇什”的編纂工作，并撰寫所負責類項的分論。中國美術學院博士後李亮帶領智新科、羅行原，負責第四類“兒童·美育”、第七類“工藝理論”、第八類“調查·展覽”的編纂工作，并撰寫所負責類項的分論，及統籌校對、索引編製、論文集編纂相關工作。於此，特將各人分工臚陳如下：

引論

第一類通用教材（主編：連冕 協理：康少華）

第二類傳統工藝（主編：連冕 協理：康少華）

第三類手工·製造 （主編：瞿孜文 協理：康少華）

外顯（專項一）

第四類兒童·美育 （主編：李亮 協理：智新科）

第五類圖案·構成 （主編：瞿孜文 協理：羅行原）

第六類美術文字（主編：瞿孜文 協理：羅行原）

承化（專項二）

第七類工藝理論（主編：李亮 協理：羅行原）

循環

第八類調查·展覽 （主編：李亮 協理：智新科）

第九類報刊·篇什 （主編：瞿孜文 協理：智新科）

響應

第十類外文資料（主編：連冕 協理：羅行原）

歸聚（專項三）

第十一類總合索引（主編：連冕、瞿孜文 協理：李亮、康少華）

第十二類研究論文集（主編：連冕、瞿孜文、李亮）

二

出版時間安排上，“通用教材”乃最先的嘗試：作爲彼際中西碰撞的樞機，此類書目充分展現了工藝所承擔并彰揚的一綫社會革新角色暨教育養成價值。其乃一座立足於“美”的社會學化橋梁，聯結傳統與現代，貫穿低齡至高階，也呼應專業内外、雅俗之間，以及試圖從現實突圍的種種社群調節、政策表達，而所謂“通用”的意涵便呈現於此。接着將觸及“傳統工藝”這個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同仁最初希望由本人主持推進的類項。在因此展開合作之初，我明確提出，必須關注與之對照的、涉及現代西洋技術介入後、新舊合璧的一類具有審美價值的手工品、製造物及其特色操持過程，比如蠶桑、瓷業學校等相關情况。也即，“傳統工藝”的書目裏就是對於歷史遺産的直接傳習，作坊化、師徒制特點明顯，風格相對封閉、缺少應變，且外國新式手段參與度低。“手工·製造”的書目中，則有明確的現代特色變异，工業集成化程度提升，機器製程及過渡清楚，唯仍不失審美意趣。

儘管當前研究界已有不少經初步篩檢的系列影印叢集、套書問世，其底本或基於個人收儲，或源自公藏簿籍，唯近代文獻的實際保有量，已超一般意義上的理解，遑論追加各類亟待爬梳的手書、手絵、攝影和録像等駁雜的載體材料。不過，就“審美工藝”的大概念而言，根基仍是普適通用的教材、承繼傳統的手作以及新式變化的製造。此三宗，開啓了本叢書的“引論”。請留意，本套集成叢編基本不再收録中國近代就古典時期文獻的單純景印，而是關注民國時期對傳統工藝注解、研習的新成果。同時，用現代眼光看，工藝、設計非書法、繪畫等意匠中靈光乍現般的“計白當黑”，而是精巧地以定量化測算、規劃爲前提，有意識地控制着比例、均衡等多種元素，人工實現的通感識别和總體交互間的妥協與競争。那麽，“傳統工藝”類目的選編範疇確可擴充不少，但也不能草率涵蓋書畫、雕刻等，并不十分强調此類“控制—接受”問題的純藝術創作書目。概言之，“工藝”品類的獨立，既不仰賴傳統藝術等的恩賜，反倒能够推進深刻理解何謂單純意義上的“美術”，何謂真實策略上博弈着的“設計”。

其實最有價值的，往往不是學校教育，而是持之以恒如輔導幼童般的教習或活動，本叢編專門規劃了第一個專項版塊。其内包括兒童、成人的美育全流程，以及紋樣繪册、圖案設計更顯專業的、現代意義上的設計藝術初試成果。當然，此版塊最繁難的是“美術文字”的創作。一年來，美術學院系統内的同道們傾注了大量精力在整理這批材料，將原先僅在民國社會史、商業史、傳播史中反復出現的包括月份牌等廣告美術書寫類表現，帶入專門、精細的技法判别領域。

從此三類的内部觀察，本集成將呈現出由外顯、教化向生成、内化的討論：如果説第一層的根基類史料，已具備了由行業淺層訓練的通用，向深層傳統的多維關聯，還表現爲借助新式技術而進行外部演進的手工與機器製造；那麽到了第二層次三個大類的書目，也將繼續貫徹這種邏輯關係，從看似初步的兒童美育，轉向廣義圖案、圖形設計的現代初期建構主義式［Constructivism］的訓練。儘管在彼時西歐，特别是德國等國，平面、立體和色彩的“構成原理”［Composition Principles of Plane-Space-Colour］未得到全面推廣，作爲主導的“包豪斯”［Bauhaus］學校及其流派在其巔峰之後漸趨衰亡，但通過法國、日本兩條路綫的再次放大傳播，圖案構成設計技巧成功扎根到中國大量的平面設計運用上，由是催發了工藝、設計的基礎技術的大幅度現代化。

這兩個層次間，甚至可以這麽理解，“通用教材”正嚮呼應了“兒童·美育”，“傳統工藝”反身對照了“圖案·構成”，由此形成中外兩套技藝訓練軌道的歷史“奇觀—奇景”［spectacle-phenomenon］，并得以延續迄今。至於“手工·製造”，則是現代工藝手段的宏觀層面，呼應了西式設計邏輯的精微角度——“美術文字”。同時，這兩組層次若回到近現代教育學制，恰好又可理解爲“通用教材”“兒童·美育”對應少幼、小學階段，“傳統工藝”“圖案·構成”對應中學、職教階段，而“手工·製造”和“美術文字”屬於專科訓練的專門學校暨大學高等教育階段。

三

第七類“工藝理論”是幾位主編的核心研究領域。在近代，張光宇、雷圭元、龐薰琹、沈福文、李有行諸先生，亦曾精心梳理過或古代中國、或近代西方的工藝、設計概念。得益於中國最關鍵的工藝、設計類高等美術教育機構——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暨我的師祖田自秉先生開創出的理論研究通途，先生們的創作、理論成果都是我們求學、工作時的耀眼範本，縱然能够系統、便利地翻檢并閲讀到的確實不多，但其間核心的思想仍經師長們提煉後口耳相傳，令吾輩得到滋養。回到本套叢編，就學脉着眼，儘管綫性發展上，理論研究的起步不晚於教育和工藝、設計在近代的推展時序，但對於學理的認知、總結，并非人人可曉、可做，唯如此關鍵的承化工作，仍大有必要“着落”爲一次專業的彙聚。它們實際搭造出底層的架構，托舉前兩宗的創造積累，并同第一類的“通用教材”首尾環顧，形成完整的知識内循環圈——由教化後的日常走向思辨，再經理論反哺行業和普羅，漸次開啓特具社會時效的外循環圈，即第八類“調查·展覽”、第九類“報刊·篇什”。

“調查”首先觸及了城市産業、鄉村生計方嚮的内容，是觀察中國近代社會的獨特視角，令本叢編不單深描教育、傳承，還切實轉向日用生成、演化本體的毛細血管式實質分析及效能評估。當然，工藝、美術界至今仍喜好的展覽、展示工作，包括相關圖録、畫册的出版，在近代亦不乏實例。有些宣傳工作甚至包含了戲曲戲劇、電影舞臺等學科和表現手段，以今日的標準看，仍屬成功且不落俗套。衹是，彼時最大宗的“工藝”概念的“外循環”要件，要屬不同地域、類型的報館、通訊社等做出的短時新聞記録，以及各方嚮作者群貢獻的長短不一的或學術研究、或事件叙述、或擬物抒情的篇什文稿。而這兩類在理論上更堪玩味的是，它們構成了内部的多角度循環：調查推進了展覽，實現了成果的社會化宣示，而展覽也促使調查留意可陳列的美的物質文化或工藝品類。特别是近代人類學、社會學方法的介入，使展陳工作成了民族、民間工藝得以向社群、公衆和跨學科領域宣導的出色辦法，一些明確形成社會影響力的調查、展覽，迅速得到報導，并逐步成爲新的研究對象，或活用爲其他學科的基礎素材——文學、史學，還有科技各門類，皆得從中汲取養分。

至於外文資料，涉及以上各類的别國語言對應内容，還囊括中譯東、西洋文獻，本類中將重復第一至第九類的類標題作爲内部書目纂編大綱的一級標題。必要時，還將延續前述各類内部專門大綱的排列思路。當然，這第十類聚集了中國、外域人士在大中華地區開辦出版機構梓行的，反映中國内容爲主，兼具大量近現代信息，記述、研究中國古代、近代，并在當時中國、域外産生實質影響的各類版本。最末第十一、十二類，作爲本套叢書收束式學術副産品，重點是將“工藝”這個大概念所涉及的，包括未被這次影印工程所收録，但得到過書目信息載記，或存世的各類文獻，麇集性地編製一套總合式檢索工具書。條件允許時，於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已有數據庫之中，轉化、提升爲一套愈趨精細的數字化專科分類索引。

本集成叢編畢竟乃一套持續推進、涉及約兩千種專門文獻的大型出版物，有些故紙雖價值極高，惟須坦言，我們至今未及逐册細閲、辨析。於此，若草率地爲每部書册做個題要介紹，或籠統地爲其勾勒概貌，實在不現實。故而，請允許我，包括給我自己在内的讀者，留下必要的鏡睇與探查時空，不再寫出長篇導論或引言。所能做的，就是將主編、協理等共同初步篩選的信息，束廣就狹地呈現爲一個彙整過的纂録框架。更多的深度工作將通過編製索引、召開專題研討會和出版論文集等來逐步走向深入，以免倉促間成了個蹇劣的下駟。

四

不過，面對當前十分火熱的一組名詞——“民藝”“非遺”，或即“文化遺産”這個寬泛的概念，本人有幾句卮言，尚需剖白。

我的確考慮過以“民藝”視角孴合一批近代出版物，這不單因所處行業的本體就是對民間藝術的持續關注和研究，而民藝的一種縮略義項即指民間的審美創制。也不消説，東瀛柳宗悦開創的現代“民藝”理論，取得大大突破并形成一個專有代稱。按我的理解，那是構築出一類作爲宫廷、文人的對立面的，新實用藝術形態專名。民藝已不再是民間問題，還涉及對民衆之美的極端推崇，甚至存在“準民間”“僞民間”的造物現實。然而，如果從工藝角度看，又將發覺，民間、民藝是能够爲“工”的概念所包含的。换言之，東瀛柳氏思想的源頭是高舉“民本”“民間”，將之與皇家、臣屬的用度，絶然碰撞，但通過我多年的研究，它們在創作論的本質上未曾改易，帝王將相、才子佳麗都是人，非要區分個尊卑、貴賤，實則是“自我聖化”或“自我矮化”［self-sanctification or self-belittling］的“存在”［being］伎倆罷了。意即，“民藝”勢必能作爲一類審美觀賞對象，但“工藝”更可全面承載其絶大多數的内容。以“工藝”爲標榜，既解决了所謂“階級論”的附庸，也實質性完成了對“手工”“西洋”以及中西兼用等類的俱收兼蓄。

至於“非物質文化遺産”［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更牽涉大量不可見的“工藝”。粗糙地説，如“吹拉彈唱”等技藝訓練，屬於物質的部分是清晰的，包括人的肉身，以及樂器、戲服、舞臺、建築等等，是需要具體的“工”加諸其上，哪怕僅是一度遭到輕視的軀體美化，如勾臉扮相等等，也有工藝之“工”運轉其間。這是我對於“工藝”的一個明確且堅持經年的泛化理解。何况，還有大量烹飪、醫藥、武術等，需要從“工之美”的角度留心、用心、傾心。所以，“工”斷斷不是，也不能成爲低級的規訓，反倒是對“俗”的揚弃、超拔。那麽“非物質”的部分是不是“工”？能否在以“工藝”爲總題的文獻集成中體現？不得不説，這是後代人對前代人，也是對我們作爲編者的更高要求。不過，如前所述，我從不否認，民國時期在已有的出版物裏是存在此類材料的——“工”訓練并成就了“藝”之無形表現，重點在於怎樣辨識，進而更集中地圈選出來而已。

由此，還可舉出另外一組例子。因某種機緣，本人曾多次前往并持續數年關注遠在歐洲保加利亞的、蜚聲世界的人工金器及其窖藏——其中年代最早的大批出土文物，可追溯至約六千五百年前。現在想來，不論歷史長短，面對人的創造，在觀察“工”的作用發揮之際，正像我爲那個可能在中國巡迴的中西古老金器互鑒展覽所提煉過，并於南美烏拉圭旅行調研中，將詳情逐步向多家博物館同仁函述的那樣：

我們的核心任務是如何潔净雙眸，超越簡單且刻意對立着的“二元論”，走向真正意義上的複合、多元價值觀，以實現跨時空、异時空人群、智見的大互動。古代也好，近代也罷，所有精妙的製作不單代表過去，還代表着對於現在、將來的助益和啓發。不論口傳心授，抑或“物物交流”，通過展覽、出版能做的，是在“圖—文”“文—物”的切實、立體且易於引導沉浸式思辨的叙事框架内，實現新時代更周詳的認知暨建構。即經由具象直觀目睹及抽象文本記録，完成可信且持久的思想大互補。如此，於去粗取精、剔蕪存真的工作執行時，歷史版本和物質傳播將迎來新飛躍，這將是學術演化的大拓寬。伴隨媒介的持續流動，我們的所作所行，必將化爲一種高級且澄明的物質、非物質的大互契。

的確，如此纔是誠懇、果决地推動着的歷史同當代的對話，文明創世、歷史記憶互構着輝映其内。工藝所要討論的，實際已不再衹是單一的物之嬗遞，其核心乃人和自然，以及由我們自己所奮力創造起的特殊新世界的多樣態共生。當然，憑藉這套難免瑕纇，但又好像握珠懷璧般，得着先輩學人匡扶的“近代工藝文獻集成”，我希冀着能與同道們在這偉岸的“工藝宇宙”［Cosmos of Craft］裏還有一番民胞物與式的真超邁。爲此，我很樂意將早年爲友好組織的跨國工藝聯展撰寫的贊詞引述於此，聊做兹篇尾語，更供來者覆瓿：

吾土好交游，視朋伴如親眷，此乃世界文明中惹人稱羨的高尚德行。

友黨來則美器出，或雅潔端方，或瓊彩生姿。一具、一皿，於坐卧間能隨身，於行止中可添用。持以闊論時，驅騁天地；延以清談時，寄味平生。人與物，悠暇互映；世與情，跳蕩唱吟。此確乃國民日常的絶佳寫照。衹是，碌碌之際，竟易忘懷：物我同類，需要保固、調護，此所謂愛物即愛人。更重要的，舊作和近製常如老友與新知，未有樣態上多大差异，所不同者，無外乎脾性及私誼。

美器列則理道顯，或權達通透，或轇轕深邃。幾件、數把，於烹茗中見坦直，於會飲間識豪傑。據之擘劃時，捭闔快意；憑之描摹時，神遷妙想。心與體，運轉迴旋；性與靈，枝蔓勾連。這確係赤縣神州的盛世景况。那麽，匆匆之際，亦須記取：内外相應，需要籌謀、經營，此所謂成器即成人。更關鍵的，森林與灌木總似雲霞和雨露，未有本質上多少分别，所特殊者，無外乎氣度同意局。

於是，勝友臨，方見妙品之茂；道器合，終成百姓之樂。故曰：物華天寶，斷非朝夕之事；寰瀛大康，正顯今日之功！

連冕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

近代工艺文献集成：通用教材（全三十册）

编著者：连冕总主编，瞿孜文、李亮主编

定价：24000.00元

ISBN：978-7-5013-8609-3

装帧开本：精装16开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 文章来源：国家图书馆出版社文献出版中心

供稿 | 孟颖佼 编辑 | 刘思宇

监制｜张颀

审核 | 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