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哗啦——”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凌晨炸开。
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从那种潮湿、黏腻的噩梦中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窗外是黑得像墨一样的夜,大山里的风像狼嚎一样往屋里灌,卷着雨点子打在我脸上。
我摸索着去拉灯绳,手抖得厉害。
昏黄的白炽灯泡晃了两下,亮了。
宿舍的窗户破了一个大洞,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而在那一地的碎玻璃中间,躺着一块用破布包着的石头。
还有一张纸。
确切地说,是一张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皱皱巴巴的纸。
我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避开玻璃碴,颤抖着捡起那张纸。
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那是血。
还没有干透的、暗红色的血。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那张纸上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透着绝望和恐惧:“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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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个月前,我还是省师范大学大三的学生。
那时候热血沸腾,响应号召,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里面装满了书和给孩子们买的铅笔糖果,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一天的拖拉机,最后走了三十里的山路,才到了这个叫“陈家沟”的地方。
这里太穷了。
穷得连风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村子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山坳里,四周是刀削一样的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外界。
我进村那天,村长陈大军带着全村老小在村口迎接。
陈大军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一脸的褶子,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许老师!辛苦!太辛苦了!”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那双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力气大得吓人,“咱们这穷山沟,能盼来个大学生,那是祖坟冒青烟啊!”
村民们也都跟着笑,但我总觉得他们的笑里藏着点什么。
那是一种……像是在看某种猎物,或者是某种“资产”的眼神。
特别是那些老光棍,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帆布包里的东西,又或者,是在盯着我这个人。
“村长,客气了。”我忍着手上的痛,笑着说,“我是来教书的,只要有个住的地方,有个讲台就行。”
“有!都有!”
陈大军大手一挥,“学校就在村东头,是以前的龙王庙改的。至于住嘛……学校旁边有间瓦房,收拾出来了。吃饭就在我家!我是村长,不能让文化人饿着!”
当晚,陈大军家摆了酒席。
桌上竟然有肉。
一大盆炖得烂乎乎的肉,上面飘着厚厚的一层红油。
在这个连吃盐都困难的地方,这简直是国宴级别的待遇。
“吃!许老师,这是野猪肉,香着呢!”
陈大军不停地给我夹肉,眼神热切得让我发毛,“吃了肉,就有力气教娃了。咱们村的娃,可都指望你了。”
我咬了一口,肉质很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但我太饿了,还是硬吞了下去。
席间,我随口问了一句:“村长,家里就你一个人忙活?嫂子呢?”
陈大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围几个陪酒的村民也都停下了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闪烁。
“哦,她啊。”
陈大军喝了一口散得刺鼻的白酒,咧嘴一笑,但那笑意没达眼底,“她脑子有病,疯了。怕她出来伤人,锁着呢。”
“疯了?”我愣了一下。
“嗯,前几年上山摔了脑壳,回来就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陈大军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悲苦,“没办法,我是村长,不能让她祸害村里人,只能把她关在地窖里养着。这也是她的命。”
那一刻,我看着陈大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同情。
这汉子,不容易啊。
既要操持村里的事,还要照顾疯媳妇,还得招待我这个外乡人。
我端起酒杯:“村长,您受累了。我敬您。”
陈大军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02.
学校真的很破。
四面漏风的墙,摇摇欲坠的房梁,黑板是一块刷了墨汁的水泥板。
但孩子们来了。
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挂着鼻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开始上课的头几天,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班里全是男娃。
一个女孩都没有。
“陈大军,咱们村没有女娃吗?”课间休息的时候,我问来送水的村长。
陈大军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一口浓痰:“女娃片子,读什么书?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能干活就行了。”
“那也不能一个都不来啊,九年义务教育……”
“许老师,”陈大军打断我,眼神冷了下来,“入乡随俗。在这山沟沟里,活着比读书重要。女娃子要帮家里干活,带弟弟,哪有闲工夫认字?”
我还想争辩,但看着他那张阴沉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我初来乍到,不能把关系搞僵。
但我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这几天在村里转悠,我发现不仅是学校没女孩,整个村子里,年轻的女人都很少见。
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是大着肚子,眼神呆滞,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低着头匆匆躲开。
剩下的,全是老太太和光棍汉。
这个村子,阳气太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且,每到深夜,我总能听到一种声音。
那是从村长家后院传来的。
“哗啦……哗啦……”
像是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声音。
间或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呜咽,像是被堵住了嘴的野兽在哀鸣。
我知道,那是那个“疯媳妇”。
03.
见到那个女人,是在我来这里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我去村长家拿粉笔。陈大军不在,据说是去镇上开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股若有若无的恶臭味,指引着我走向后院。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个半掩在地下的地窖入口,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压着大石头,还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但地窖的一侧,留了一个通气的小窗,只有巴掌大,焊着拇指粗的钢筋。
那股恶臭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混合着排泄物、霉烂的食物,还有……某种腐肉的味道。
好奇心驱使着我走了过去。
我蹲下身,凑近那个通气孔往里看。
地窖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嫂子?”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把微弱的火光凑近通气孔。
那一瞬间,我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中亮得发绿的眼睛。
“啊!”
我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打火机也掉了。
“哗啦——”
铁链声猛地响起。
一张脸贴在了铁栏杆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满脸污垢,根本看不出年纪。她的嘴上居然戴着一个类似牲口用的嚼子,皮带勒进肉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里,没有陈大军说的“疯癫”。
只有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祈求。
她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干枯的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拼命地向我抓挠。
她的手腕上,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那是铁链常年磨损留下的。
而在她的手心里,我看见了一个字。
那是她用长指甲在满是污垢的手心上掐出来的印记。
是个“水”字。
她渴。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这就是陈大军口中的“疯媳妇”?
一个疯子,会知道求水?会知道在手心里写字?
我四下看了看,没人。
我跑到井边打了一瓢水,又跑回来。
但我不敢开门,只能顺着那个通气孔倒进去。
那个女人张着嘴,贪婪地接住那股水流,哪怕大半都洒在地上,她也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去舔那泥水。
喝完水,她抬起头,眼神清明了一瞬。
她把手伸出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我。
她饿。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那双绝望的眼睛。
陈大军在骗我。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绝不是普通的疯子。
而且,陈大军对待她的方式,简直就是对待牲口。
晚饭的时候,我在陈大军家吃。
桌上还是有肉。
但我吃不下去。
我趁陈大军去拿酒的功夫,偷偷藏了两个白面馒头在怀里。
那是这里最珍贵的细粮。
半夜,两点。
整个村子都睡了,连狗都不叫了。
我像个做贼一样,揣着那两个馒头,摸着黑来到了村长家后院。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我蹲在那个通气孔前,轻轻敲了敲钢筋。
“嫂子……嫂子……”
里面有了动静。
铁链声响动,那张脸又贴了过来。
我把馒头掰碎了,一点点从缝隙里塞进去。
“快吃,别出声。”我压低声音说。
她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连嚼都不嚼,直接吞。
吃完两个馒头,她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把脸贴在栏杆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泪顺着污浊的脸颊流下来冲出两道白痕。
突然,她把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她张开嘴,那个嚼子限制了她说话,但她拼命地做着口型。
我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着她的唇语。
她在说:“不是……家……”
不是家?
什么意思?
“你不是这里的人?”我问。
她疯狂地点头,眼里的泪水更多了。
果然!
是被拐卖来的!
在这个年代,大山里买媳妇的事并不罕见,但我没想到会发生在我支教的地方,而且就在“热情好客”的村长家里。
“你想出去吗?”我问了一句废话。
她点头,又猛地摇头。
眼神里全是惊恐,她指了指外面,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是,逃跑会死。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了咳嗽声。
是陈大军!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
“我……我得走了。我想办法救你,你等着。”
说完,我猫着腰,顺着墙根溜了出去。
回到宿舍,我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救她?
我拿什么救?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路都不熟。陈大军可是这里的土皇帝。
我想到了报警。
但是这里没有电话,没有信号。要报警,必须去镇上。
去镇上,要经过那道铁索桥。
钥匙在陈大军手里。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我能偷到钥匙,或者找个理由让他送我出村。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照常上课,照常去陈大军家吃饭。
但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出村的路。
“村长,我这粉笔快用完了,想去镇上买点。”
“不急,过两天我让二狗去买。”陈大军笑眯眯地堵回去了。
“村长,我家里来信说有点急事,我想去镇上打个电话。”
“哎呀,这几天雨大,山路塌方了,过不去。等天晴了再说。”
陈大军的理由总是很完美。
但我感觉到了,他在软禁我。
或者是,他在防着我。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发现陈大军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阴恻恻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
“许老师,这大山里的夜路不好走,特别是后院那种地方,阴气重,容易撞着鬼。”
陈大军给我倒了一杯酒,皮笑肉不笑地说,“晚上还是老实睡觉比较好,别瞎跑。上一个支教的老师,就是半夜乱跑,掉山沟里摔死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上一个老师?
摔死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疯女人惊恐的眼神,还有那个抹脖子的动作。
或许,那个老师不是摔死的。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必须走。
越快越好。
06.
时间回到了开头那一幕。
那个风雨交加的凌晨。
那个带血的纸团。
“快逃”。
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是预感到了什么。
陈大军要对我动手了?
是因为我那晚去送馒头被发现了?
还是因为我问了太多出村的问题?
我看着手里那张带血的纸条,冷汗湿透了背心。
逃,必须逃。
现在是凌晨三点。
陈大军应该睡熟了。
如果我现在收拾东西,趁着夜色摸到桥边,哪怕没有钥匙,那铁索桥也就是个铁门锁着,我可以用石头砸,或者从旁边爬过去。
虽然危险,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我迅速穿好衣服,把身份证、那一千块钱的生活费,还有一把削铅笔的小刀揣在怀里。
刚要出门,我突然停住了。
那个女人。
她是拼了命给我报信的。
如果我走了,陈大军发现她报信,会不会杀了她?
而且,她纸条上的血是哪来的?
她被关在地窖里,怎么砸的我的窗户?我的宿舍离村长家虽然只有几十米,但她是被锁着的啊!
难道她逃出来了?
如果她逃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跑,而是来给我报信?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如果不弄清楚状况,我可能刚出门就会撞上陈大军的刀口。
我得去看看。
去村长家看看。
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逃出来了,看看陈大军到底在干什么。
07.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轰鸣,正好掩盖了我的脚步声。
我像个幽灵一样,再次摸到了村长家的院墙外。
院门虚掩着。
这不正常。
陈大军睡得很死,但他防备心很重,门从来都是插得死死的。
我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
正屋的灯是黑的。
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比之前更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直冲鼻腔。
那味道是从后院传来的。
我拔出那把削铅笔的小刀,虽然知道这玩意儿没什么用,但握在手里能给我一点胆气。
我一步步挪向后院。
地窖的盖板……开了。
那块压着的大石头被推到了一边,那把生锈的大铁锁也不见了。
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大嘴,对着天空敞开着。
雨水正哗哗地往里灌。
“嫂子?”
我极小声地喊了一下。
没动静。
难道她真的跑了?
那我得赶紧走!
我刚想转身,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地窖深处似乎有一抹微弱的光亮。
那是……蜡烛的光?
还是手电筒?
鬼使神差的,一种强烈的直觉拽住了我的脚。
那下面有东西。
或者说,真相就在下面。
我如果不看一眼,就算逃出去,这辈子也会活在噩梦里。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
我顺着湿滑的梯子,一步一步往下爬。
越往下,那股血腥味越浓,浓得让人作呕。
地窖比我想象的要深,要大。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菜窖。
这像是一个……地下室。
终于,我的脚踩到了实地。
地上全是泥水,黏糊糊的。
我举起打火机,“咔嚓”点亮。
微弱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眼前的一小块区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