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0亿，eBay要被卖了？

先聊一段往事。

我上初中那会儿，“上网”还是妥妥的高端娱乐方式，只有一小部分同学有QQ号，大部分同学家里都没有电脑，“网络购物”更是没谱的事儿——换句话说，谁如果能熟练地上网，像“大人”一样熟练地操作网站上的各种功能，谁就能成为班里的“大明星”。所以有一段时间，班里流行起这么一件事：注册电商网站eBay，收货地址填学校传达室，让ebay给自己寄一封实体确认信，等着同学高喊那句“XX，外国网站给你寄信啦！”

换句话说，对于那个时候的我和同学们来说，eBay就是互联网时代到来的标志，是电子商务的代名词。那个时候的我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eBay这样的公司会被卖掉、会吞并。

但童年射出的子弹就是这样在多年之后正中眉心。近日，全球规模最大的电子游戏和娱乐软件平台GameStop在其官网上宣布，他们正在尝试以55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777亿元）的价格收购eBay。随后eBay也证实了报价的存在，并表示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和GameStop就收购一事展开任何的联系或讨论，目前正在评估交易的可行性。

不过在5月13日，eBay正式拒绝了GameStop的收购要约，理由是这份报价“既不可信也不吸引人”。

游戏行业的eBay

如今我们一聊起游戏商店，首先想到的名字会是Steam和Epic，GameStop显然更加冷门。但实际上就像eBay是很多人“网络购物”的启蒙，是电子商务行业繁荣的起点，在游戏商店这条赛道上，GameStop也是这么一个“祖师爷”般的存在。

GameStop诞生于1983年，最初的名字叫做Babbage's。Babbage指的是英国数学家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这位老爷子因为发明了差分机而被称为“计算机之父”。顾名思义，Babbage's卖的是计算机的软硬件。不过随着业务的推进，两位创始人发现游戏增长实在太快，于是迅速调整了选品策略，将游戏以及游戏机作为主要售卖的产品。一代神机雅达利2600，任天堂的红白机系列，世嘉的Mega系列，都曾经在他们的货架上激情开卖。

游戏也没有辜负两位创始人的期待。Babbage's运营第一年就获得了300万美元的营收，1986年营收突破了1000万美元，1987年营收更是直接攀升到了2900万美元。Babbage's也顺利地于1988年完成IPO，整体市值逼近1亿美元。到1991年的时候，游戏品类已经贡献了Babbage's三分之二的营收。

这可惜，这就是Babbage's全部的高光时刻了。

转型游戏的策略奏效后，备受鼓舞的Babbage's也同步开启了扩张计划。1983年他们还仅仅只有4家店，到了1988年的时候他们的零售门店就达到了108家。1994年，他们又收购了美国的另一家软件零售商Software Etc，将Babbage's与Software Etc合并为了一个名为NeoStar的庞大零售集团，看起来风头一时无两。

可另一面是消费市场远远滞后于扩张速度。1989年，随着电子游戏市场进入一段平静期，Babbage's出现了连续3个季度的亏损。与此同时，不断扩张的经营规模也意味着运营成本的倍增，Babbage's的利润率也开始不断下跌，陷入了“营收猛涨利润不涨”的怪圈。例如1994年成为NeoStar集团的时候，Babbage's的年营收虽然已经超过了2亿美元，但利润却仅仅只有430万美元，和1990年的业绩差不多持平。

更重要的是，时代变了。Babbage's之所以想要兼并Software Etc，除了能够利用Software Etc现有的门店资源上进一步拓展市场，一个最关键的原因就是索尼即将发布具有跨时代意义的游戏主机——Playstation——就像当年雅达利2600瞬间打响了Babbage's的名号，PS帮助Babbage's再创辉煌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问题在于，1984年的时候就连美国人民也没有把游戏和游戏机作为常规商品，Babbage's是少数愿意以“游戏”为主体的商超。而到了1995年，沃尔玛、游戏反斗城这些原本卖日用品百货的、卖乐高拼图的大型商超连锁，都开始售卖起了游戏。

所以兼并之后的零售集团NeoStar虽然营收规模确实成倍扩大，1996年录得超过5亿美元的营收，但利润进一步断崖式地下滑，全年利润只有12万美元。到1997年第一季度，NeoStar财报就变成了巨亏状态，亏损达到了830万美元。

动荡也就这样开始了。而我们今天看到的GameStop就是动荡的结果。1996年9月，NeoStar申请破产并开始批量的闭店。同年11月，Software Etc的创始人伦纳德·里吉奥(Leonard Riggio)以5850万美元的价格收购了NeoStar的资产，并开启了战略调整。1999年，GameStop作为Babbage's的品牌升级出现在了玩家们的视野当中——与Babbage's最大的不同在于，GameStop自诞生起就考虑了“电子商务”的可能性，同步上线了网站，鼓励玩家们在线上进行消费。

为了加强GameStop的运营能力，伦纳德·里吉奥又分别推动集团在2000年前后分别收购了游戏电商Funco和游戏杂志《Game Informer》。到这里，Babbage's这个名字的历史走向了终点，但Babbage's的事业也终于完成了逆天改命。GameStop也于2002年重新完成了IPO，再次成为了纳斯达克上市公司。

GameStop的业务也基本在2000年前后完成了定型。截至目前，除了《Game Informer》已经停刊，GameStop的描述仍然是一家以电子游戏硬件、软件、配件为核心的专业零售商，但也销售消费电子产品、游戏周边产品和收藏品，截至2026年1月全球拥有2206家门店，号称“全球最大”。根据其最新财报显示，GameStop 2025财年净销售额为36.3亿美元，毛利润从11.14亿美元增至11.96亿美元，总资产达59亿美元。

又是一次蛇吞象？

一家老牌公司有“被收购”的传闻，通常意味着“业务萎缩了”“逐渐被市场淘汰了”，所以只能通过并购等方式完成战略转型。但这个叙事没办法套用到本次GameStop尝试收购eBay当中。根据最新财报显示，eBay的运营状况仍然非常健康，2026年第一季度营收为31亿美元，同比增长了19%，其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加上非股权投资总额为51亿美元，整体市值约为48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266亿元）。而同期，他们长期债务为59.94亿美元。

这些关键数据一罗列就不难发现，eBay远没有“衰老”到需要靠“卖身”来续命的程度。

而作为收购方的GameStop反而显得“费劲”很多。根据GameStop公布的收购方案，整个550亿美元的报价包括GameStop现有的90亿现金+200亿左右的债务融资+GameStop自己的股票。可实际上目前GameStop的整体市值也不过只有120亿美元左右，按照目前公布的筹钱方案还差100亿美元的缺口。GameStop首席执行官瑞安·科恩（Ryan Cohen）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们“有能力通过发行股票来完成本次交易”。

还有一个细节是，自收购要约公开起，eBay就表现出了各种嫌弃。5月7日，瑞安·科恩在社交平台发文透露，在GameStop提出收购方案之后，他的eBay账户遭遇了封禁。系统提示是“存在可能危及eBay社区安全的行为已被永久停用”。GameStop的股价也在收购方案曝光当日下跌了10%。

可以说，本次收购就是一次标准的“蛇吞象”，几乎完全由收购方GameStop推动。

那为什么GameStop非要干这件事呢？最核心的原因大概还是经营出了问题。

游戏娱乐虽然是永恒的刚需，电子商务虽然是一个正确的方向，但并不意味着“游戏+电商”就是永恒的财富密码。最直观的变化就是，随着智能手机+移动互联网的普及，手游逐渐成为游戏行业里更重要的一个板块。而当手游变成了游戏最重要的板块，游戏分发渠道也悄然发生了改变。人们不再需要去店里买光盘，而是习惯了在应用商店里直接搜索游戏名称。除此而外，社交属性更强，更符合新一代年轻玩家品味的Steam、Epic等平台的兴起，也进一步蚕食了GameStop的市场空间。

总之近几年来，GameStop一直处于业务萎缩状态，并于2018年传出了“卖身”的传闻，还卖不出去。2019年1月GameStop宣布终止出售程序，理由是他们无法与潜在收购方达成一份“可接受的商业条款”，只能寻求以其他方式重新提振财务状况。此消息一出，GameStop的股价应声大跌27%，直接跌回了2014年的水平。

2020年疫情到来之后……就更不用说了。为了提振业绩，GameStop的董事会全员减薪50%，尝试过摆地摊，尝试推出上门服务，但仍然无法阻止颓势。2020年第一季度GameStop史诗级的巨亏，亏损达到了1.65亿美元——这还是线上销售额增长519%之后的结果。为了尽可能地快速提振团队信心，他们甚至还在2021年尝试发行NFT，炒炒币（当然这项业务在2024年彻底被关闭）。

还有一个彩蛋是，由于GameStop业绩不断萎缩、回天乏术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他们的股票成为了华尔街之狼们最喜欢的做空对象，大量对冲基金扎堆操作GameStop的股票，其中还不乏高端玩家的身影，例如资产管理规模达130亿美元的对冲基金Melvin Capital，以至于2021年1月，GameStop的股价曾经在2周之内暴涨了1500%。

好在GameStop作为欧美80后、90后的集体回忆，积攒了不小的影响力，华尔街之狼们的做空计划很快就被玩家们披露在了Reddit上。群情激奋下，散户纷纷开始做多GameStop，让GameStop的股价继续抬升。最终空头们集体爆仓，据说整体损失高达236亿美元。上面提到的Melvin Capital，据说损失超过了30%。一度引起了华尔街的集体抗议，要求禁止“卖空”行为，禁止散户们经常使用的Robinhood等软件，堪称足以载入历史的“无能狂怒”。

所以这样一家公司，显然缺的不是品牌力、不是潜在市场，而是可以调动这些积累的能力。在这个前提下，GameStop拼着老命也要尝试收购eBay也就不奇怪了，也就不奇怪了。GameStop也确实有信心实现这一计划。

瑞安·科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已经给eBay董事长保罗·普雷斯勒（Paul Pressler）写了一封信，向他保证eBay将在自己的领导下创造更大的价值，并表示一旦收购完成他将立即启动一项成本削减计划，每年可以为eBay的运营至少节省20亿美元的成本。在接受《华尔街日报》的采访时，科恩说：“eBay未来会变成数千亿美元市值的公司，他将成为亚马逊最头疼的对手。”

除此而外，在GameStop公布的收购计划中，他们表示一旦收购完成，GameStop全球的所有门店将构成一个“用于鉴定、接收、履行和实时交易的全球性网络”以支持eBay。同时，这些门店还可以作为直播工作室，进一步放大市场覆盖面。

从这些表态来看，GameStop确实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唯一的问题就是，eBay的选择空间实在太大了。就算不和GameStop合作，他们也有办法“年轻化”。比如就在2个月前，他们才刚刚以12亿美元买下了英国闲鱼Depop，理由就是通过此举“吸引年轻的时尚爱好者消费者”。

所以蛇吞象的失败，其实从开始就是一个定数。至少大象没理由转身，而蛇张开这张大嘴已经拼尽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