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青花瓷茶杯在地上炸开,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岳母董玉霞站在茶几前,手指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整个人像中了邪。
过了三秒,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沈雨萱,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沈雨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两下,没敢出声。
她身后的曾俊名缩在沙发一角,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的碎瓷片。
我扭头看了眼妻子沈雨晴。
她抱着儿子卢子轩坐在对面,眼圈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响。
岳母弯下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
我这才看见她右手食指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碎片往下淌。
她攥着那片碎瓷,慢慢直起腰来,死死盯着沈雨萱。
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想让你姐也家破人散啊!”
那一刻,我看见沈雨萱的脸彻底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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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件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沈雨萱带着曾俊名敲开了我家的门。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们俩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直发抖。
沈雨萱喊了一声“姐”,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曾俊名做生意被人坑了,赔得精光,连房租都交不起。
想在县城找份工作,等站稳了脚跟就搬走。
说话的时候,曾俊名站在她身后,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搓着手,不停地说:“姐夫,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我看他那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
二楼那间小卧室一直空着,放了些杂物。
那天晚上沈雨晴和我一起收拾到半夜,把那些旧纸箱、旧衣服全搬了出来。
沈雨晴边收拾边说:“俊驰,委屈你了。”
我说没事,都是一家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暂住”,就是三年。
头三个月,曾俊名还算积极。
他报了个驾校,说要跑网约车。
结果科目二挂了两次,他就放弃了。
后来又说要和朋友开店,让我担保贷了六万块。
结果店没开成,钱被朋友卷走了。
讨债的找上门来,我帮他还了那笔债。
沈雨晴红着眼跟我说对不起,我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
可我嘴上说没事,心里怎么会没事?
那六万块是我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
我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一车才挣三百块。
六万块,那是两百车货。
两百车。
后来沈雨萱在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
一个月三千多,一分钱不往家里交。
我问过沈雨晴一次。
她红着眼说:“算了,那是我妹妹。”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钱的事。
水电费、伙食费、物业费,全是我一个人扛。
岳母董玉霞知道这事,每次来都骂沈雨萱。
骂完了,又偷偷塞钱给她们。
我假装没看见。
去年,曾俊名又认识了个二手车贩子。
说是“零成本参股”,他负责找客户,车贩子出车出钱。
结果车是抵押车,被原车主拖走了。
曾俊名倒赔了八万。
讨债的来过两次,我出面摆平的。
第二次的时候,那几个人堵在我家门口,骂得很难听。
沈雨萱和曾俊名躲在二楼,连门都不敢开。
我报了警,又跟那些人说好话,说我一定会还钱。
那天晚上,沈雨晴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她说对不起我,让我离婚算了。
我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
我说总有熬出来的一天。
可我没想到,我等来的不是她们搬走的那天。
而是那个周六的下午。
02
那天是周六,我收摊回来得早。
刚进门,就听见沈雨萱在客厅里说话。
声音挺大的,像是在跟沈雨晴商量什么。
我没当回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沈雨萱看见我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姐夫,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好事。
我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
沈雨萱坐到我对面,搓着手说:“姐夫,我婆婆一个人在乡下住着不放心。前几天她摔了一跤,没人照顾。”
“我想把她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接着说:“顺便她娘家那边有几个侄女,也想送来县城上学。”
“我想着咱家二楼不是空着一间卧室嘛。”
“挤挤就住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身上的血全涌上了头顶。
空着一间卧室?
那间卧室她住了三年,她管那叫“空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沈雨晴先开口了:“雨萱,这不太好吧。俊驰他……”
“姐,有什么不好的?这是我姐夫家,也是你家啊。”沈雨萱打断了她。
“再说了,就住几个人,又不碍事。”
几个人?
她说几个人?
我正要开口,厨房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说什么?”
我扭头一看,岳母董玉霞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
她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身板还硬朗。
她是前天过来的,说想外孙了。
“妈,你来得正好。”沈雨萱看见岳母,笑着说,“我说把我婆婆接来住几天。”
岳母手里的水果盘顿了顿。
“还有呢?”她问。
“还有她娘家几个侄女,想送来县城上学。”沈雨萱说,“反正咱家空房间多,挤挤就行。”
岳母没有回答。
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看了一眼墙边的柜子。
那上面放着一套青花瓷茶杯。
是沈雨晴出嫁时,岳母给她陪嫁的。
一套六个,用了好几年了。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个。
然后转回身。
一甩手,“砰”的一声。
茶杯砸在沈雨萱脚边,碎瓷片飞了一地。
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溅在沈雨萱的裤腿上。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了。
连卢子轩都愣住了,手里的玩具车掉在地上。
“妈!”沈雨萱尖叫一声,“你干什么!”
岳母没理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扔杯子的姿势。
过了三秒,她才开口。
“你再说一遍,要把谁接来?”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的风。
沈雨萱脸色变了,想说话又不敢。
曾俊名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脸色也白了。
“妈,有话好好说……”他想打圆场。
“你给我闭嘴!”岳母瞪了他一眼。
然后扭头看着我,说:“俊驰,你照顾她们三年了。今天这事,你说了算。”
03
客厅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像在倒计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沈雨晴抱着卢子轩,眼睛红红的。
沈雨萱看着我,嘴上还挂着一丝笑,但眼神已经慌了。
岳母站在茶几旁边,等着我开口。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行”,还是说“不行”?
三年了。
我忍了三年。
每年过年,亲戚们来串门,都会问我:“你小姨子还住你家呢?”
我就笑着说:“住着呢,快了快了,快搬了。”
每年都这么说。
三年了,快搬了。
可搬了吗?
没搬。
我坐在沙发上,指尖都在发抖。
“哎哟,妈,你这是干什么呀。”沈雨萱突然笑起来,“你吓我一跳。什么接不接的,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说说而已?”岳母冷笑一声,“你三年前也说是暂住,暂住到什么时候?到把你姐的家拆了为止?”
沈雨萱脸上的笑僵住了。
“妈,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她皱起眉头,“我住在我姐家怎么了?她是我亲姐,我住她家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岳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姐夫欠你的?”
这一拍,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连卢子轩都被吓哭了,搂着沈雨晴的脖子不撒手。
沈雨晴轻声哄着孩子,眼圈更红了。
“妈,你别说了。”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什么说?我早就想说了。”岳母没理她,继续盯着沈雨萱。
“你在你姐家住三年,你交过一分钱水电费吗?你交过一分钱伙食费吗?”
“你姐夫在建材市场送货,一车货才挣三百块。你们一家两口白吃白住,还让他帮你们还了十几万的债。”
“你摸摸良心,你亏不亏心?”
沈雨萱脸色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妈,你……”她刚要开口。
“你闭嘴。”岳母指着她,“我还没说完。”
“你知道你姐嫁过来的时候多重吗?一百一十八斤。”
“你现在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
“她为什么瘦?都是愁的!”
沈雨晴听到这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抬头看我,眼泪汪汪的,什么也没说。
“我……”沈雨萱也被骂急了,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我知道错了,可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命苦,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在婆家受气,在娘家也被看不起。”
“我婆婆一个人住乡下,我心疼她,想接她来尽孝。”
“这有什么错?”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你心疼你婆婆,你怎么不心疼你姐?”岳母冷冷地说。
“你知道你们在这儿住着,你姐有多难做人吗?”
“你姐夫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可那是他大度,不是你们心安理得的理由!”
曾俊名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开口说:“妈,我们一直在想办法翻身。等我发达了,我一定……”
“等你发达?”岳母打断他,“你等得到那天吗?”
“你欠的债都是你姐夫还的,你什么时候还过他一分钱?”
曾俊名被噎得说不出话。
脸涨得通红。
04
“妈,你别说了。”沈雨晴突然站起来。
她抱着卢子轩,走到岳母面前。
“妈,你坐下,喝口水。”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能听出她在发抖。
岳母瞪了沈雨萱一眼,还是坐下了。
沈雨晴把孩子递给我,自己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水出来,递给岳母。
“妈,先喝口水,歇歇。”
岳母接过杯子,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沈雨晴扭头看了看沈雨萱,又看了看我。
“俊驰,你跟我上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抱着卢子轩,跟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间主卧,一间客卧。
客卧就是沈雨萱夫妇住的那间。
门关着,里面传来曾俊名打电话的声音。
沈雨晴推开主卧的门,让我进来。
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我,说:“俊驰,要不我们就让她接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要不让她接吧。”沈雨晴重复了一遍。
“她说了,就是住几天。等婆婆身体好了,就送回去。”
“那几个侄女,住一段时间也会走的。”
我盯着她,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
“沈雨晴,你没开玩笑吧?”我的声音有点大。
“她住三年了,没交过一分钱。现在还要接来一大家子,你觉得合适吗?”
沈雨晴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可那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可她也是个人。”我说,“你帮她是情分,不是本分。”
“这个家是我们俩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沈雨晴的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能怎么办?”她抬起头看我,“我不能看着她无家可归吧?”
“她是无家可归吗?”我被气笑了。
“她是有老公的,曾俊名不是她老公?他一个大男人,凭什么养不起老婆?”
“你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沈雨晴想替曾俊名辩解。
“我怎么说?”我打断她,“我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
“三年了,他找不到工作?他是不想找!”
“你知不知道,我上次去建材市场送货,撞见他在麻将馆。打麻将,一打一整天!”
沈雨晴愣住了。
“他……他打麻将?”
“嗯。”我说,“我没跟你说,是怕你难过。”
沈雨晴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我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不哭了。”我说,“这事我来处理。”
她摇着头:“俊驰,你别跟她吵。她是那种越吵越来劲的人。”
“你放心。”我说,“我不跟她吵。”
可我真能忍得住吗?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岳母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沈雨萱和曾俊名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我走到阳台,站在岳母身边。
“她回屋了?”我问。
“嗯。”岳母没回头,“说要收拾东西,明天回乡下接她婆婆。”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
刚要冲进客厅,岳母伸手拉住我。
“你急什么?坐下。”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俊驰,你帮我办件事。”她说。
“什么事?”
“你开车,带我去一趟乡下山前村。”
我愣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岳母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打个电话,你先去开车。”
她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接通了。
岳母开口就说:“是曾老大吗?我是董玉霞,沈雨萱的妈。”
“我想跟你打听件事。”
“你们家上次征地,补偿款有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曾俊名大哥迟疑的声音:“这事……您怎么知道的?”
05
我开车带着岳母去山前村。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偶尔叹口气。
我憋了一肚子疑问,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岳母突然说。
“妈,那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几天回村,听人说的。”
“说曾俊名家征地,补偿了十八万。”
“钱全在他妈手里攥着。”
“他大哥一分没拿到。”
十八万?
我愣了一下。
那沈雨萱说婆婆摔了没人管,是假的?
“她为什么瞒着我们?”我问。
“还能为什么?”岳母叹了口气,“怕她婆婆来了,我们跟她抢钱呗。”
“可她不是说要接婆婆来尽孝吗?”
“尽孝是假,要钱是真。”岳母说。
“她婆婆手里那十八万,她惦记很久了。”
“之前找人打听过,想把婆婆接来,让她把钱交出来。”
“可你想想,她婆婆也不是傻子,凭什么把钱给她?”
“所以她想到个主意,把婆婆娘家的几个侄女也接来。”
“让那些侄女帮她说话,一起劝她婆婆拿钱。”
“这……”我听得脑子嗡嗡的。
“俊驰,你知道我为什么砸杯子吗?”岳母扭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气她接人。我气她骗你。”
“你收留她三年,她连句实话都不给你说。”
“这样的妹妹,你还敢留她在家里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山前村。
村子不大,路也不太好走。
岳母让我把车停在村口。
她下了车,朝一栋二层小楼走去。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岳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身上穿着旧棉袄。
“你找谁?”老太太问她。
“你是曾俊名的妈?”岳母问。
“是我,你谁?”
“我是沈雨萱的妈。”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来。
“哎呀,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坐。”
岳母没动。
“周秀琴,我今儿来,就问你一件事。”
“你手里那十八万征地款,打算怎么分?”
老太太的笑僵在脸上。
“这……这事是我家的私事,你个外人管不着吧?”
“我管不着?”岳母冷笑一声。
“你闺女要接你来我家住,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接我?谁接我了?”周秀琴一头雾水。
“你儿媳妇啊。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跟我说什么。”周秀琴皱着眉头,“就前几天打了个电话,问我在家好不好,我说挺好,她就挂了。”
“她没说要接你来县城?”
“没有啊。”
岳母扭过头看我。
我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沈雨萱撒谎。
她说她跟婆婆说好了。
可婆婆根本不知道这事。
“她可能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我说。
“不可能。”周秀琴摇头,“她要是想接我,怎么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吧?”
“她什么都不问,就打算直接来接?”
岳母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车上走。
我赶紧跟上去。
“妈,这到底……”
“上车。”她打断我,“回家。”
回去的路上,岳母没说话。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快到县城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俊驰,你信我吗?”
“信。”我说。
“那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好。”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沈雨萱到底想干什么?
她骗了我们三年,到底骗了多少?
06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开着灯,沈雨晴在做饭。
沈雨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曾俊名在阳台上抽烟。
看见我们回来,沈雨萱抬头笑了笑。
“妈,你们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
岳母没回答她,走进客厅坐下。
我跟着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雨萱,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沈雨萱愣了一下,放下手机走过来。
“怎么了?妈,你表情这么严肃。”
“你今天说,打电话跟你婆婆说了,要接她来住?”
“是啊。”沈雨萱点头,“我跟她说了,她也同意了。”
“你确定她同意了?”
“当然啊。我还跟她说了接完人,把她娘家几个侄女也一起带来。”
岳母盯着她,没有说话。
沈雨萱被她盯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
“妈,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今天去山前村了。”
沈雨萱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你……你去那儿干什么?”
“去见你婆婆。”岳母的声音很平静。
“她说你没给她打过电话。她说她不知道你要接她来住。”
“你撒谎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沈雨萱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
“妈,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解释什么?”岳母冷冷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