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建国推着他那辆拼凑了三个月的自行车去接亲的时候,赵家大门关得死死的。
赵大妈从门缝里递出来一句话:“到了地方再揭盖头,这是规矩。”
红盖头底下的人一声不吭地被塞进了婚车。
全村人都知道赵美美有多漂亮,可谁也没看见新娘子的脸。
只有赵大妈和赵美美躲在角落里,等着看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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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认识赵美美是在前年冬天。
那天他下班从红星机械厂出来,裤腿上还沾着铁锈,赵美美穿着一件红棉袄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拎着一包水果糖。他多看了一眼,赵美美就瞪他:“看什么看?”
就这一句话,林建国就上心了。
厂里的老张后来跟他说:“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赵家那姑娘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攀的。”
林建国没听进去。
他托人去说媒,赵大妈开口就是八百块彩礼钱。那时候林建国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八百块等于他不吃不喝攒两年。
赵大妈把话说得很明白:“我们家美美是金凤凰,配你那是下嫁。八百块是起步价,还得有‘三转一响’。少一样,门都没有。”
林建国回家翻箱倒柜,把他爹留下的那块老手表拿出来当了,又把家里的缝纫机抬到了赵家。收音机是他找工友借的旧货,修了修勉强能响。
最难的是自行车。
赵大妈点名要“永久牌”的二八大杠,新的一辆要一百六十块。林建国掏空了家底,又找工友东拼西凑,最后还是差四十块。
他去赵家商量,能不能先欠着。
赵大妈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眼皮都没抬:“没钱娶什么媳妇?街上要饭的还知道拿个碗呢。”
林建国蹲在赵家门口抽了两根烟,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开始去黑市倒腾废旧零件。
黑市在城西的河边上,晚上八点以后才有人。
卖的都是厂里流出来的边角料,螺丝轴承旧链条什么的。林建国白天在厂里上班,下了班就骑着一辆破车去河边蹲着,看见有人拿零件出来就凑上去问价。
有一次他蹲到半夜才收到一个能用的车圈,花了三块钱。
回去的路上被巡逻的联防队拦住了,问他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他说加班,联防队的人看了看他工装上的油污,放他走了。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厂里去了。
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林建国,你要是缺钱可以申请困难补助,别干那些丢人的事。”
林建国没说话。
车间主任又说:“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林建国还是没说话。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老张拉住他:“听说你晚上去河边?”
“嗯。”
“别去了,”老张压低声音,“上周抓了一个倒卖零件的,判了三年。”
林建国点点头,当天晚上又去了。
他在黑市混了一个多月,攒了一堆零件。
车架子是买的废品站不要的旧货,前轮是从一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后轮的辐条少了好几根,他用铁丝缠上了。
链条是三个旧链条接在一起的,骑起来哗啦哗啦响。
最难找的是脚踏板,他在黑市蹲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碰上一个卖旧脚踏的,要价五块,他还到三块五。
车子拼好的那天,林建国骑着它在厂区里转了一圈。车把歪的,骑起来往左偏,刹车也不太灵,但好歹是辆完整的自行车。
工友们都围着看。
有人说:“老林,这玩意儿能骑吗?”
有人说:“花这功夫还不如多攒两个月钱买辆新的。”
林建国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能骑就行。”
他把车子推到赵家去,赵大妈围着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这是永久牌?”
“车架子是。”
“车轮呢?”
“前轮是凤凰的,后轮是飞鸽的。”
赵大妈嗤了一声:“我说林建国,你这是糊弄谁呢?我要的是一辆永久自行车,你给我弄来一堆破烂拼在一起,这也能算?”
林建国站在院子里,手指头抠着车座上的破洞:“赵大妈,这车能骑。我试过了,就是有点偏,骑习惯了就好了。”
“骑习惯了?”赵大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我闺女嫁过去是给你当老婆的,不是给你修自行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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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以为这事黄了。
没想到第三天赵家托人带话来,说婚事照办。
林建国不敢相信,又跑去赵家确认了一遍。赵大妈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甚至带了点笑:“行了行了,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车子的事就这么着吧。日子定在下月初六,你回去准备准备。”
林建国高兴得差点给赵大妈跪下。
他回去就跟厂里请了假,开始张罗婚礼的事。借了一身中山装,找木匠打了一口箱子,又买了五斤水果糖准备分给来吃酒的客人。
婚礼定在初六。
初五那天晚上,林建国住在工友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把那辆自行车擦了一遍又一遍,链条上抹了油,车座上的破洞找了块布缝上了。
老张过来找他,递给他一根烟。
“建国,你明天去接亲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林建国抬头看他:“啥意思?”
老张抽了口烟,半天才说:“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头。赵家那老太太突然松口,不太正常。”
“能有什么不正常?”
老张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建国把那根烟抽完,心里头有点发毛,但很快又按了下去。他想,可能是老张多心了。
初六一大早,林建国穿上借来的中山装,骑着那辆拼凑的自行车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车子骑起来比平时更偏,他得使劲把车把往右拧着才能走直线。链条哗啦哗啦的声音在早晨的街上显得特别响。
到赵家的时候,院门紧闭。
林建国把车支好,上去敲门。
敲了半天,赵大妈才从里面把门开了一条缝。
“来了?”
“来了。”
赵大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进来吧。”
林建国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站了几个赵家的亲戚,看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古怪。林建国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堂屋的门关着。
赵大妈说:“新娘子还没收拾好,你等等。”
林建国就站在院子里等。
等了有半个钟头,堂屋的门才打开。两个女人搀着一个穿红嫁衣的人走出来,头上盖着厚厚的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林建国想上去说话,赵大妈一把拦住他。
“等等,我有话说。”
“您说。”
“盖头得到了地方才能揭,这是规矩。路上不能揭,进门之前不能揭,拜天地的时候也不能揭,得等仪式完了,进了洞房才能揭。听见没有?”
林建国愣了愣:“我听说不是拜完天地就——”
“那是外地的规矩!”赵大妈打断他,“我们赵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翻脸。”
林建国看了看那个盖着红盖头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新娘子好像比他印象中的赵美美要瘦一些,肩膀也没有那么窄。
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赵大妈催促道:“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误了时辰。”
她亲自把新娘子搀上了婚车——其实就是林建国那辆自行车的后座。新娘子侧身坐着,两只手抓着车座,一句话没说。
林建国推着车往门外走的时候,眼角瞥见堂屋的窗户后面闪过一个人影。
好像是赵美美。
他愣了一下,想仔细看,窗户已经关上了。
赵大妈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走吧走吧!”
林建国骑上车,后座上的新娘子一只手搭在他腰上。那只手有点粗糙,指腹上有老茧。
赵美美的手不应该是这样的。
赵美美在家里最小,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去年他去赵家帮忙收麦子的时候见过赵美美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涂了红颜色。
这只手不对。
林建国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车子跟着晃了一下。后座的人抓他衣服抓得更紧了。
“坐稳了。”他说。
后座的人没应声。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着走,链条哗啦哗啦响。林建国越骑心里越不踏实,他想回头看看,但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路上碰见几个去赶集的熟人,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建国,接新娘子啦!”
“是啊!”
“新娘子漂亮不?”
“那当然!”
等熟人走远了,林建国才觉得自己的笑声有点干。
到了婚礼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铺着红纸,上面放着瓜子花生和散装白酒。林建国的工友们凑钱买了两挂鞭炮,挂在门口的槐树上。
看见婚车来了,有人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新娘子被人从后座上扶下来,搀进了院子。红盖头依然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穿着红布鞋的脚。
那脚也不对。
赵美美的脚小巧,穿三十六码的鞋。这个新娘子的脚要大一些,至少三十八码。
林建国站在院子里,额头上冒出了汗。
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
林建国接过毛巾,低声说:“老张,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人不对。”
老张看了看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才觉得不对?”
林建国猛地转头看他:“你早知道了?”
“我不知道,”老张说,“我只是听人说,赵家那个大闺女这几天一直在家。”
“赵淑芬?”
“嗯。”
林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
赵淑芬是赵家的大女儿,比赵美美大五岁。她娘死得早,赵大妈是她后妈,从小就使唤她当牛做马。家里地里的活全是她干,赵美美整天游手好闲,赵淑芬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去年林建国去赵家送彩礼的时候见过赵淑芬一次。她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挽到手肘上面,两只手冻得通红。看见他进来,头都没抬,端着盆子就进了屋。
后来他又见过她几次。
有一次他在赵家帮忙修屋顶,下来的时候踩空了,赵淑芬正好在下面,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只手很有力气。
还有一次他在赵家吃饭,赵大妈给他盛的全是菜汤泡饭,赵淑芬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肉夹到了他碗里。
林建国当时抬头看她,她已经低着头吃饭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他去赵家的次数多了,慢慢发现一个规律——只要赵淑芬在,他碗里的饭就会多一些,菜也会好一些。
有一次他走的时候自行车链条断了,赵淑芬蹲在院子里拿钳子帮他接上了。她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修好了,链条接得比他在厂里接的还结实。
林建国说了声谢谢。
赵淑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再也没出来。
从那以后,林建国每次去赵家,都会不自觉地找赵淑芬的身影。她总是在干活,洗衣做饭喂猪劈柴,从早忙到晚。赵大妈骂她的时候她从不还嘴,赵美美欺负她的时候她也不吭声。
但林建国注意到,她干活的时候嘴里常常哼着小调,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有一回他路过赵家的菜地,看见赵淑芬一个人在地里拔萝卜。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站起来擦汗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从不在人前显露的舒展。
那是林建国头一回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其实挺好看。
但这些念头他很快就按下去了。他是来娶赵美美的,彩礼都给了,事情都定了,不能胡思乱想。
现在想起来,很多事情早就有苗头。
赵家突然答应婚事,赵大妈态度的转变,还有前几天他去赵家送喜糖的时候,赵淑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什么也没说。
林建国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
司仪是老张临时客串的,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喊仪式流程。
“一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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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和新娘子对着门外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人对着堂屋的方向鞠了一躬。林建国的爹死得早,娘改嫁到了外地,高堂的位置空着,只摆了两把空椅子。
“夫妻对拜——”
林建国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人。他弯下腰的时候,看见那双红布鞋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才停住。
“送入洞房——”
新娘子被搀进了东边那间小屋。那是林建国找人借的房子,墙皮都掉了,窗户上糊着报纸,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的人开始喝酒划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林建国站在院子里没动。
老张走过来:“不进去?”
“老张,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张递给他一根烟:“先把盖头揭了,看看是谁再说。”
“要是真不是赵美美呢?”
“那也得先揭了才知道。”
林建国把烟点着,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往东屋走的时候,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院子里的人都在喝酒,没人注意他。只有老张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建国推开东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新娘子坐在床沿上,红盖头依然盖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双手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粗糙,指节有点粗,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伤疤。
林建国认得那道疤。去年他修屋顶踩空的那次,赵淑芬伸手扶他,手被瓦片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他当时想帮她包扎,她已经把手缩回去了,说没事。
后来那道伤口没有好好处理,落了疤。
有一次他去赵家,看见赵淑芬在切菜,那道疤在她手指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林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双带着伤疤的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屋外头传来赵大妈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玻璃。
“林建国!盖头揭了没有?我跟你说,规矩可不能坏!得先敬酒,敬完酒才能——”
赵大妈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
她挤进屋里来,脸上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兴奋,眼珠子转来转去,像一只等着看好戏的老猫。
“哟,还没揭呢?”赵大妈搓着手,“来来来,我帮你喊人。大家都来看看新娘子!”
她这一嗓子,院子里喝酒的人全涌过来了。
屋子小,挤不下,人都堵在门口和窗户边上,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手里还端着酒碗,有人嘴里嚼着花生米。
赵美美也挤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脸上抹了粉,嘴唇涂得鲜红。她挽着赵大妈的胳膊,眼睛里闪着一种看热闹的光。
林建国看见了赵美美。
他什么都明白了。
赵大妈扯着嗓子喊:“来来来,揭盖头!让我们看看新娘子有多漂亮!”
人群里有人起哄。
“老林,快揭啊!”
“让咱们也看看!”
“别磨蹭了!”
林建国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老张在他身后低声说:“建国,不管怎么样,先把盖头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建国没动。
赵大妈又催了一遍:“怎么了林建国?不敢揭?是不是怕新娘子太漂亮了吓着你?”
赵美美在旁边捂着嘴笑。
林建国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在发抖,手指头碰到红盖头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大妈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猫。
屋里屋外突然安静下来。
连喝酒的人都不出声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林建国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林建国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红盖头是粗布的,摸在手里有点扎人。他记得这块布,是赵淑芬去年冬天织的。那天他去赵家,看见赵淑芬坐在院子里纺线,手指头上的冻疮裂开了,血把线都染红了。
他说你手都流血了。
赵淑芬说没事,习惯了。
现在这块布就捏在他手里。
林建国猛地一掀。
红盖头飘落在地上。
煤油灯的光照在那张脸上。
不是赵美美。
是赵淑芬。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抹粉,嘴唇也没有涂颜色。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哭。她抬着头,直直地看着林建国,嘴唇抿得很紧。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赵大妈脸上的笑容已经准备好了,嘴都张开了,就等着林建国发火。
赵美美也准备好了,等着看这个穷小子暴跳如雷的样子。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林建国看着赵淑芬。
赵淑芬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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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林建国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个笑。
那个笑来得毫无预兆,像阴天里突然裂开一道缝,太阳光哗地照下来。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一摊,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这还要啥自行车?这不就是我做梦都想娶回家的婆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