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是方晴四十五岁生日。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刚刚洗完碗,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洗洁精没冲干净。她是路过镜子时顺手瞥了一眼,原本只是想看看头发乱没乱。
然后她就愣在那里了。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细细的纹,嘴角向下垂着,眼睛里没有光。
那个女人叫方晴,但方晴突然发现,她不认识她。
更让她心慌的不是变老这件事,而是她站在那里,脑子里突然空白一片——她想不起来,上一次为自己活,是什么时候。
不是上周,不是上个月,不是去年。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记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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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结婚二十年了。
她和林建设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从会计专科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账目。林建设比她大三岁,在国企上班,老实,话不多,但对她好。
那时候的方晴,喜欢画画。
不是科班出身,只是从小跟着一个邻居阿姨学过几年,后来自己也一直画着。速写本、水彩、偶尔也试试油画。她画过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画过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画过宿舍窗台上生了两个月的吊兰。
她还喜欢一个人去博物馆,把手机调成静音,在一幅画前可以站上半个小时,不说话,就看着。
这些事,林建设知道,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他说:"你这是小女生的爱好,以后成了家,哪有那些闲工夫。"
方晴当时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结婚第二年,方晴怀孕了,辞掉工作,专门在家养胎。女儿苏然出生之后,她本来打算过段时间重新找工作,但婆婆说:"孩子这么小,你出去上班,谁来看?"
林建设也说:"你先在家带着,我这边工资够用。"
方晴又没有说什么。
苏然三岁,进了幼儿园,方晴重新找工作,找了一家小会计事务所做兼职,一周三天,时间灵活,方便接送孩子。苏然上了小学,她改成全职,但换了一家更近的公司,因为苏然中午要回家吃饭。
后来苏然上了初中住校,方晴本来可以去找更好的工作了,但婆婆腰不好,需要人带着去医院。林建设工作忙,这些事自然就落在了方晴身上。
林建设说:"你就安心在家吧,外面工作也累,你身体也不好。"
方晴那时候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但她看了看婆婆,看了看家里,还是把那块石头咽下去了。
她把速写本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从那以后,方晴的日子有一个固定的节律:早上起来做早饭,林建设上班,她打扫卫生,然后买菜,做午饭,下午要么陪婆婆去医院,要么去超市采购,晚上做晚饭,洗碗,洗漱,睡觉。
周末,苏然回来,她给苏然洗衣服、准备一周的零食和日用品。林建设有时候在家,大多数时候应酬,偶尔带她出去吃个饭,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有一次,方晴在厨房切菜,突然鼻子一酸,把菜刀放下来,靠在灶台上愣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下午突然想起了那些速写本,想起了她画的那棵槐树,想起了在博物馆对着一幅画站了半个小时的自己。
林建设走进厨房倒水,看见她愣在那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方晴回过神,摇了摇头,说:"没事,想起来一件事。"
林建设"哦"了一声,端着水杯走了出去。
那一刻,方晴有些想哭,但又觉得自己矫情——有什么好哭的呢,孩子好,家里好,老公虽然没什么情调,但也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生活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她拿起菜刀,继续切菜,把那点情绪埋下去了。
埋了太多次,后来就真的感觉不到了。
苏然大一寒假回来,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她进门把行李一放,方晴正在厨房炒菜。母女俩说了几句话,苏然去换衣服,方晴端菜出来,叫她吃饭。
饭桌上,苏然忽然问了一句:"妈,你最近在做什么?"
方晴愣了一下,"做什么?就是平时那些,买菜做饭。"
"我是说,有什么自己喜欢做的事吗?我室友她妈最近在学陶艺,还学了瑜伽,说状态特别好。"
方晴扒了一口饭,笑笑说:"我哪有那个时间。"
苏然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那顿饭,方晴没有在意苏然的沉默,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去了,一直到后来,她在浴室里对着镜子,那根刺突然往深处刺了一下,把她扎清醒了。
上一次为自己活,是什么时候?
她站在镜子前,认认真真地想了很久。
想到了大学毕业前,她独自去看了一场夜场电影,电影名字都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走出影院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打在街道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盈感——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夜晚。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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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女人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第二天,方晴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那几本速写本。
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翻开来,里面的画还在。那棵槐树,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那盆吊兰。笔触还是当年的样子,带着一种她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轻盈。
她坐在床上,把速写本翻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
林建设推门进来,看见她,问:"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她把速写本拿给他看,"你还记得这个吗?"
林建设接过去翻了两页,"哦,你以前画的那些。"然后还给她,"都多久的事了,翻这个干嘛。"
他转身出去了。
方晴低头看着速写本,手指摩挲着封面,心里有一个问题在慢慢成形——
那个喜欢画画的方晴,去哪里了?
正是这个时候,她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消息的是周雅,她大学时候的同学,两个人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平时也就逢年过节发个祝福,已经八年没有见面了。
消息里说:晴,我下周去你们城市开个会,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方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有。
周雅来的那天是一个周四的下午,她们约在一家靠窗的咖啡馆。
方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周雅进来的时候,方晴一眼就认出了她——二十年过去,她依然是那个样子,头发随意地披着,大衣的颜色是鲜亮的橘红色,走路快,眼神里有光。
两个人坐下来,周雅要了一杯热美式,方晴要了奶茶。
她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各自这些年的经历。周雅离婚了,六年前,她说得很轻巧:"那段婚姻不适合我,离了之后反而轻松,现在我自己住,一个人,挺好的。"
她说她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学了摄影,在某个小城住了半年,拍了一组照片,投稿给一家杂志,发表了。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自然的笑,不是炫耀,而是那种一个人谈起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神情。
方晴听着,一边喝奶茶,一边感到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不是嫉妒,是一种比嫉妒更深的东西——
是一种久违的疼。像是身体里有一块地方,很久没有用过,突然被触碰了一下,又酸又疼。
聊到一半,周雅突然问她:"晴,你现在每天都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和苏然问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买菜做饭,带孩子,这些。"
周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以前最喜欢画画的,还画吗?"
方晴手里的奶茶杯停在半空中。
"不画了,"她说,"好多年没画了。"
"为什么?"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没时间",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不是没时间。苏然住校,婆婆病好了,林建设有应酬,家里很多个下午,其实她一个人坐着,刷着手机,什么都没做。
不是没时间。
是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还可以做那件事了。
方晴放下杯子,低下头,眼眶开始发热。
"雅,"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觉得,有一天突然不认识自己了。"
周雅没有笑,认真地看着她,说:"有,我离婚之前就是那种感觉。"
"那你怎么……怎么找回来的?"
周雅想了想,说:"我有一天,把之前所有'我不能、我应该、我得为别人'这些话,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我问自己:这些都不算,那我想要什么?"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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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发现,那个问题太久没人问我了,包括我自己。"
那天咖啡馆里,方晴没有哭,她把眼眶里的热意忍了回去,跟周雅聊到快天黑,然后分开,各自回家。
回到家,林建设已经吃了外卖,苏然打了个电话来,说宿舍里有活动,晚上不打算回来了。
方晴一个人在厨房热了碗汤,坐在饭桌前,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