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惕思新书：拨开中国古典家具断代迷雾

《纪年古典家具图考》新书发布会现场

人间四月，春天的风吹进千年时空。中国古典家具收藏家、研究学者柯惕思（Curtis Evarts）倾注二十余年心血的《纪年古典家具图考》正式面世。

柯惕思围绕中国古典家具断代难题，将实物证据进行系统梳理与分析陈述。这使得著作兼具了科学价值、历史价值，同时也有填补学术空白的重要意义。

当翻开专注于中国古典家具“断代”难题的《纪年古典家具图考》时，迎接你的是一个全景式的中国古代家具世界。

《纪年古典家具图考》[美]柯惕思 著

柯惕思的签名

区氏家具董事长区胜春（左一）、与收藏家、研究学者柯惕思（右二），古典家具研究学者谭向东（右一）于新书发布会合影

治学无界

凝中国古典家具之粹

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的阅览室与王世襄书房，均珍藏着不少柯惕思的著作。

柯惕思主编的英文版《中国古典家具协会期刊》

柯惕思撰写的《可乐居选藏山西传统家具》

柯惕思与中国明式家具研究学者王世襄渊源深厚。两人在1990年代初因美国加州中国古典家具博物馆项目结识。王世襄曾亲自赴美指导馆藏鉴定，并为该馆题写馆名、撰写馆藏图录说明文字。‌‌

王世襄将这些文字整理并出版《明式家具萃珍》一书。该书收录了美国加州中国古典家具博物馆所藏100件明式家具，成为王世襄先生晚年重要著述。

《明式家具萃珍》 王世襄著

中国古典家具博物馆图录

“柯惕思”这一中文名便由王世襄所赠，取“清晰思辨”的深意，贴切诠释了他遍历全球、深耕中国古典家具的研究生涯。

王世襄（左）和柯惕思 1992年

此后，柯惕思从加州到中国台湾，又于2003年移居上海，凭借便利条件潜心学术研究与传播，促成两岸三地明清家具联展，推动中西藏家交流。在中国旅居期间，他频繁参观访问相关博物馆、美术馆、家具工坊乃至老建筑，并与中国的古代家具收藏家、行家和学者成为好朋友，大家亲切地叫他“老柯”。

区氏家具董事长区胜春先生从80年代初便从事古家具收购、修复与仿制工作，10多年前便与柯惕思结下深厚的友谊。

2015年，柯惕思（右）与区胜春于北京合影

2017年，柯惕思（左二）参观访问区氏家具

2019年，柯惕思（右二）出席由区氏家具携手北京佳士得举办的“汲古涵今——当代书房艺术”展主题论坛

家具断代

以铭款作为切入口

20世纪40年代，面对古董商随意给出家具制作年代的现象，西方研究中国古典家具的先驱——德国人古斯塔夫・艾克曾发问：“是什么特征使他们如此认定？”中国古代家具的断代一直是一个难题，所有对此有过疑问的人，必定对柯惕思这本里程碑式的著作感兴趣。

《纪年古典家具图考》采用创新性多学科交叉研究路径，收录700余件年代确凿、信息完整的实物案例，涵盖全球公私典藏，很多还是当年柯惕思在雅昌艺术论坛“冲浪”时，记录了许多行家、藏家分享的带年款家具实例，研究样本来源广泛。这些实物纪年跨度从晚唐五代时期至民国初年，其中绝大部分带有明确纪年款。

书中以六个历史时段呈现实物案例，罕见地将民国家具也纳入研究范畴

柯惕思认为，仅凭风格、材质进行主观断代，既缺乏可靠佐证，又易出错，而纪年款是古典家具最客观、最可信的断代标尺。该书以考古出土家具为首要依据，以宫廷档案、文人笔记为文献支撑，结合精确度可达±50年的碳十四测年技术辅助，通过四重证据，构建出一套可参考的古典家具断代体系。

书中实物均标注出断代依据

为提升著作的学术价值与实践实用性，全书以古典家具实物图像为核心载体，辅以精准细致的文字阐释，同步兼顾中西历法的对应对照，呈现的信息全面系统、清晰可查，既便于专业研究者核校器物年代、对照实物细节，也能助力爱好者厘清古典家具的发展脉络，为后续研究发掘新的切入点、拓展新的研究维度。

值得注意的是，书中收录的诸多纪年家具虽以北方家具为主，但柯惕思并未据此推断江南地区缺乏更多存世的早期家具，反而明确指出，该书仅是古典家具断代研究的一个起点，后续仍有广阔的研究空间待探索。

柯惕思曾谈及自身的研究初衷：“我把搜集到的所有资料公之于众，供大家自主研究分析，书中未过多掺杂个人观点，我希望让家具自己‘说话’。”这种客观中立、开放共享的研究态度，也让这部著作更具学术公信力与参考价值。

经由海量文献与实物资料的系统梳理、考证研究，诸多背离历史史实的固有主流认知得以被重新匡正。以硬木家具断代领域两大流传甚广的认知误区为例：世人多认为黄花梨家具仅盛行于明末清初、紫檀木料至乾隆末年便已资源枯竭。柯惕思依托纪年实物标本进行实证研究，提出18 世纪才是黄花梨家具制作的鼎盛黄金期，紫檀木料的原料供应直至 19 世纪依旧未曾断绝，而红木家具真正成为市场主流则晚至晚清民国时期，彻底颠覆了学界与古玩行业的传统定论。此外，依托器物款识的书写笔法、镌刻形制甄别本朝真品款识与后世仿款，依据木质皮壳、自然包浆的岁月老化规律区分传世老物与人工做旧器物等研究方法，也为古典家具的精准断代与真伪鉴定，构建了更为完备的学术依据与实操支撑。

书中内容还聚焦家具款识、造法演变、工艺技术、装饰主题、皮壳差异等多个课题方向

标准价值

当“行家经验”遭遇“科学标尺”

国内古典家具研究领域的发展，正逐步从模糊混沌走向系统清晰，这一转变离不开王世襄先生《明式家具研究》所奠定的四大核心研究方向——时代背景、种类形制、用材装饰、年代鉴定。其中，前三者经过学界多年深耕，已取得颇为显著的研究成果，唯独年代鉴定仍是悬而未决的核心难题，长期困扰着学术界、收藏界、文博界及仿古家具行业，成为制约古典家具研究向纵深发展的关键瓶颈。

古往今来，经典家具形制与复古风格在不同时代背景下不断被复制、融合。自《明式家具研究》出版以来，仿古家具行业得以依托书中确立的审美标准与制作原则快速发展、走向成熟。试想百年之后，当下的各类复刻款家具与明清、民国家具如何精准区分，这一现实难题，也让人们深刻意识到，古典家具断代已成为学界、收藏界及行业内亟需破解的综合性课题。

馆藏《明式家具研究》王世襄 著（内地版）

柯惕思在书中提及，中国古典家具的发展始终存在“延续主义”与“复古主义”两大核心特征，这正是引发上述断代担忧的根源之一。除后世持续仿制前朝家具、大幅增加断代难度外，家具风格并无清晰的朝代边界、古代家具设计制作相关文献留存稀缺、地域与宫廷、民间的器物差异错综复杂、科学测年手段尚不完善、带纪年铭款的实物数量稀少且难以形成标准样本库，这些均是以往古典家具断代工作面临的主要难点，也导致这一研究课题长期停留在经验判断的层面，难以形成系统、精准的学术体系。

不过，《纪年古典家具图考》在回应古典家具断代的长期争议、提出可落地的实操研究路径的同时，并未完全否定传统行家积累的实战经验。该书的面世也进一步提醒我们，传统行家不仅是古典家具价值的解读与评判者，更应成为家具历史文化的传承者与研究者，实现经验与学术的互补共生。

在万物互联、信息过载的当下，海量古典家具相关资料的收集、系统整理与考证去伪，依然面临诸多困难。这就需要更多人像柯惕思等学者一样，保持静心笃行的治学态度，深耕不辍、潜心研学，以亲身践行的研学之路，逐步解答古典家具研究领域的诸多未解之惑，推动这一学科向更系统、更精准的方向发展。

《纪年古典家具图考》纪年家具图表

发布会后，陈列馆对柯惕思先生与嘉宾谭向东先生进行了专访，聆听二位中国古代家具研究专家的治学心得与专业见解。

Q：书中很多纪年家具以北方实例为主。比如一件乾隆时期的四出头官帽椅，如果它是北方家具，那么这类形制拿来判断江南地区同类家具年代时，是否同样有效？

柯惕思

南方和北方的家具一定有差别的。更多的老家具是北方的，因为它的气候不一样，更好保存。书里也有南方家具，比如一件康熙年代的翘头案，但是它的腿已经烂掉了。南方家具就是会有这个问题，高年份的，特别是榉木这种类家具不容易存在，所以南北家具的断代证据，肯定是有差别的。

谭向东

总体上来讲，南方家具、北方家具的断代，需要综合去判断，因为牵扯到很多因素。除了刚才柯先生提到的气候因素之外，家具的使用环境也会发生改变。它可能前100年在南方，后100年到北方去了，中间会有各种各样的变化导致家具呈现不同的形态。再加上历代都有修配，实际上从明清开始，包括民国时期大量的古典家具修配，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家具，绝大多数是有修配的。所以判断一件家具不能从南方到北方，或者是很笼统的去判断，而是要非常系统的研究和分析，才能给出一个比较靠谱的结果。

Q：书中引入了碳十四检测、宫廷档案考证、墓葬出土器物比对等断代方法，那么传统行家经验与科学断代之间是什么关系？二者能否相辅相成？

柯惕思

传统古家具行家确实积累了大量辨别器物新旧的经验，但仅凭眼力完成精准断代，仍有很大局限。首先，多数行家对古代历史背景、硬木原料产地及商贸流通脉络等深层知识涉猎有限。以海南黄花梨家具为例：清代中期汉黎两族关系缓和，海南黄花梨木料贸易才逐步畅通，因此存世海南黄花梨家具实际多诞生于18世纪。其次，这一时期的家具多延续明式形制，并非典型的乾隆式、清式风格，单靠经验和眼力，很难清晰界定其属于明代还是清代。我们的研究核心，正是依托不可篡改的客观实证，为古典家具建立精准、严谨的断代依据。

谭向东

业内行家的眼力与经验，是长期实践沉淀的宝贵参考，但要成为可靠的断代标准，必须依托扎实的田野调查与实证佐证。比如区氏自上世纪80年代初便开始收藏古旧家具，如今的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已是高级别古家具收藏、研究与流通的重要枢纽。用心的行家在收购、征集家具时，会追溯器物来源、走访出土地村落，梳理地方历史与人文传承，结合当地老者口述史料交叉印证，这本身就是朴素的田野调查，具有相当参考价值。

但时代久远，口耳相传的史料难免存在偏差与谬误，道听途说绝不能作为断代核心依据。不过，传统经验与溯源线索可作为研究起点，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考证，一旦考证到位，便能转化为极具价值的研究实例。

Q：除了家具断代之外，二位认为未来中国古典家具领域，最值得深耕研究与突破的方向是什么？

谭向东

简单两个字：审美。王世襄先生提出的明式家具“十六品”，以文人视角凝练美学意境，而我们下一代的研究方向，就是将这种美学描述具象化。深入挖掘古典家具的审美逻辑，建立一个标准体系，让大众与收藏爱好者，更直观、确切地读懂明式家具的美，这可能是我们这代研究者下一步需探索的课题。

柯惕思

中国古典家具承载着中式传统哲学与文化，阴阳平衡等传统理念都深刻融入家具之中，也是中式审美的体现。目前我也在逐步搜集整理相关资料，但审美研究本身难度极高，当年王世襄先生也深知其中难点，诸多内容未能完善延续。家具断代可以有科学标准，但审美本身兼具主观性与人文性，无法完全用科学定义。但是我们依旧可以依托实物器物、匠心和技法，解读背后的文化概念与美学内涵。这条路充满挑战，但价值深远，我认为有必要尝试看能否实现。

除此之外，地域家具文化研究也存在大片空白。福建地区曾诞生大量工艺精湛、风格独特的古典家具，却长期被低估，大众固有认知中始终以苏式家具为古典家具的巅峰代表。不同地域的家具，都是未来值得挖掘的重要方向。

特别鸣谢：深圳楠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