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雅得的七月,热浪能把人烤成干。秦峰骑着小电驴穿梭在沙漠公路边,后座绑着五个外卖盒,额头上的汗沿着安全帽边沿往下淌。他在这座城市开了三年中餐馆,从最初的路边摊做到如今的三家连锁,靠的是一手地道川菜和拼命三郎的劲头。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订单:牛肉面一份,加辣,送到费萨尔大街三百一十七号。地址后面附注写着,“请务必多加香菜”。秦峰扫了一眼地址,心里咯噔一下——那片区域是王室家族的宅邸区,普通人根本进不去。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单。
费萨尔大街三百一十七号是一栋白墙别墅,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袍的守卫。秦峰停好车,拎着外卖盒走过去,还没开口,守卫直接摆手让他离开。他正想解释,门内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让他进来。”
守卫立刻鞠躬退开。秦峰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女子站在门廊下,头上裹着同色头巾,只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睫毛浓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有种异域的明艳和锋利。
“你做的牛肉面,我朋友推荐过。”她说中文,字正腔圆,只是尾音带着一点沙特的卷舌音。
秦峰愣了一下,把外卖盒递过去:“您会中文?”
“我在北京读过三年书。”她接过外卖,顺手揭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味道。”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问秦峰关于中餐的事。秦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阿拉伯风格装饰和墙上挂着的家族合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萨拉·阿卜杜拉,沙特王室旁支酋长的女儿。
从那以后,萨拉隔三差五就点秦峰的外卖。有时候是牛肉面,有时候是麻婆豆腐,有时候是他店里最拿手的辣子鸡。她从不让人送进去,每次都亲自到门口取,然后站在门廊下跟秦峰聊十几分钟。秦峰慢慢知道她喜欢画画,正在筹备自己的画廊,家里的规矩多到让她透不过气。而萨拉也知道他老家在四川一个小城,母亲是厨师,父亲开着一家小饭店,他来沙特是为了赚钱回去给母亲治病。
有一天傍晚,利雅得突然刮起沙尘暴。秦峰正往她的别墅送最后一单,风卷着黄沙砸在脸上生疼,小电驴差点翻倒。他赶到门口的时候,外卖盒已经被风吹得变了形,汤洒了一袋子。萨拉看见他满身是沙的样子,眼睛突然红了。
她拉着他进了屋,递给他一条毛巾,然后一言不发地拆开那个丑兮兮的外卖盒,把没洒的辣椒油倒进碗里,拌着面一口一口吃完。吃完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红油,说:“秦峰,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我妈的病拖不得。”秦峰擦着脸上的沙,笑了一下,“她等着我赚钱回去做手术。”
萨拉沉默很久,突然说:“我帮你。”
接下来的两个月,萨拉动用自己的人脉帮秦峰的餐馆拿到了王室供应商的资质,订单暴增四倍。秦峰在利雅得开了第三家分店,请了二十多个帮工。每天晚上打烊后,萨拉会开车到他店里,跟他一起坐在后厨吃宵夜。她说她想看看真正的市井烟火是什么样的,秦峰就教她包饺子、切蒜末、调红油。她学的笨手笨脚,把面粉糊了满脸,笑得像个孩子。
有那么几个瞬间,秦峰觉得自己快要喜欢上她了。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和帮助,而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后厨都亮堂了。
可利雅得的夜风里,他从不敢想太多。他只是一个开餐馆的穷小子,而她是酋长的女儿。
九月的一个深夜,两人坐在后厨门口吹着冷气吃西瓜。萨拉突然转过头,看着秦峰的眼睛说:“秦峰,如果我放弃一切跟你走,你信不信?”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句玩笑话,可秦峰从她眼底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国内医院的号码。秦峰接起来,那头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儿子,你妈……走了。”
西瓜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裂成几瓣。萨拉跳起来捂住了嘴,眼眶瞬间泛红。
秦峰呆站了整整十秒,然后猛地转身冲进店里,抓起挂在墙上的背包。他一边往里面塞护照和现金,一边用发抖的声音给订票平台打电话。萨拉跟进来,按住他的手说:“我让人给你订最快的航班,直升机能送你去机场。”
秦峰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好。”
直升机降落的时候螺旋桨掀起的风沙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秦峰爬上直升机前,萨拉突然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她在风声里对着他的耳朵说:“我会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秦峰点头,没有回头。
直升机升空,利雅得的灯火在脚下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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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盯着手机屏幕里萨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秦峰,飞机落地给我消息。”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八小时后,他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打开手机的那一瞬间,短信提示音狂响不止。他一条条翻开,全是萨拉发来的,从最初的“到了吗”到后来变成“秦峰,我这边出了点事”。最后一句话发在两个小时前,只有四个字:“别回沙特。”
秦峰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拨萨拉的号码,电话通了两声,突然断了。再拨,关机。
他站在机场到达大厅里,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可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手机屏幕上母亲的照片还亮着,萨拉的消息悬在上面,两条截然不同的绝望压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出口走去。可就在他走出旋转门的瞬间,余光瞥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柱子后面,正拿着手机对准他拍照。秦峰转头去看,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利雅得的夜色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且它远比他母亲的死更可怕。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秦峰靠在后排座椅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帧从他脸上划过。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萨拉的最后一条消息——“别回沙特”——手指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他拨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是关机。
“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秦峰抬头,看见自家小区的大门。两个月前他离开时,母亲还站在门口给他塞了一袋卤牛肉。现在那扇门后面只有父亲一个人,灯还亮着。
他付了钱,刚下车,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利雅得。他接起来,对方用生硬的中文说:“秦先生,你的母亲死于医疗事故。你要的真相在省人民医院病历档案科。”
电话挂断。秦峰回拨,已关机。
他站在单元楼下,冷风灌进领口。那声音陌生,带着明显的阿拉伯口音。他攥紧手机,快步上楼。
父亲秦建国开门时,脸色蜡黄,头发白了一片。父子俩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秦峰进了屋,客厅茶几上摆着母亲的遗像,旁边放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降压药和血糖仪。
“爸,我妈到底怎么走的?”
秦建国低着头,声音沙哑:“心梗。抢救了五个小时,没救过来。”
“主治医生是谁?”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姓周。”秦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干什么?”
秦峰没回答,转身走进母亲的卧室。床头柜上有一本翻旧的《本草纲目》,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周,药量减半,不然会出事。”字迹歪歪扭扭,是母亲写的,日期是发病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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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条收进口袋。客厅里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他刚回来……嗯……我知道……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秦峰去了省人民医院。他直接找到病历档案科,以家属身份申请母亲的住院病历。值班护士翻了半天,递给他一个档案袋:“只有这些。”
秦峰打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病历,从入院到死亡,时间线清晰,每一次用药、每一次抢救记录都在。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翻到用药记录那一页——抢救期间使用了三十五支肾上腺素。他抬起头:“这个剂量正常吗?”
护士瞥了一眼:“这个……要不你问医生?”
秦峰意识到她在回避。他拿着病历离开,在走廊拐角停住脚步,翻开病历最后一页。死亡证明上签名的是周主任,可死亡时间那一行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原来看不清,现在涂改后用笔重新写了上去:“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掏出手机,翻出昨晚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犹豫了两秒,拨了回去。关机。
他把病历塞进包里,刚走出医院大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店长王姐。
“秦峰,你快来店里一趟,出事了!”
赶到餐馆时,门口围了一堆人。卫生局的执法人员站在大堂里,桌上摆着取样瓶和封条。王姐脸色煞白:“说我们后厨卫生不达标,要停业整顿。”
秦峰扫了一眼后厨,地面干净得不像是被人举报的模样。他转身看向执法人员:“我要求看现场取样视频。”
领头的胖男人推了推眼镜:“有异议可以走行政复验程序。”
“行,我申请复验。”
胖男人冷笑:“案板、刀具、冰箱里的食材全部封存。复验至少要七天。”
秦峰握紧拳头,他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母亲刚去世,父亲刚告诉他公司被举报,现在餐馆也出事了。有人正在一步一步拆掉他在这里的所有根基。
他赶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全是公司的投诉信和处罚通知。
“爸,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建国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你妈她……去世前一周,见过一个人。”
“谁?”
“一个沙特人,说是你的朋友。你妈跟他在茶馆聊了半个小时,回来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秦峰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拿出手机,翻出萨拉的父亲——酋长哈立德的一张新闻照片,递给父亲:“是这个人吗?”
秦建国看了许久,点头:“就是他。”
秦峰跌坐在椅子上。酋长哈立德亲自来了中国,见了他的母亲,然后一周后母亲就死了。可他在沙特时,萨拉从未提过父亲来过中国。
“那个人跟你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秦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你妈在卧室里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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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病历和纸条,在沙发上一夜没睡。他想不明白,一个沙特的酋长为什么亲自飞来找他的母亲。母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职工,从来没去过国外,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
天亮时,他决定再去一趟医院。这次他直接去了病历档案科,趁值班护士换班的间隙,偷偷溜进档案室。他翻到了母亲的完整病历册,一本比他手里那份厚得多的册子。
第一页,住院时间记录写着“三月十一日”。可母亲明明是三月九日入院的。
第二页,用药记录里多了一行字:“异丙酚,四十毫克。”
他瞳孔一缩——那是镇静麻醉药,心梗抢救根本用不上。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人用红笔批注:“病患意识清醒时,曾反复提到‘文物’二字。”
秦峰的手开始发抖。文物——萨拉说过,他父亲和酋长在走私文物。母亲是不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被灭口了?
他刚想拍照,门外传来脚步声。他飞快合上病历册,把东西塞回原位,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站在医院后巷,他掏出手机拨通王姐的电话:“帮我在酒店订一张飞利雅得的机票,明天的。”
“你疯了?你爸这边怎么办?”
“我必须回去。”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两个月前他离开利雅得时,以为回来只是奔丧。现在他明白了,自己正一脚踏进一个深渊。
当天下午,他把机票改成了当晚的。临走前,他去医院门口那个监控探头底下站了三分钟——他一定要知道是谁进了档案室动了病历。
在去机场的车上,他收到了王姐发来的监控截图。照片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病历档案科,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个徽章——沙特阿拉伯王室御用的金色鹰徽。
秦峰把照片放大,看见徽章下印着一行小字:“拉赫曼殿下亲卫队。”
拉赫曼——那是萨拉的大哥,酋长的大儿子,她口中那个一直在阻止他们交往的人。
他瘫坐在后座上,手机掉在膝盖上。另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恍恍惚惚拿起手机,看见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萨拉的私人号码,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只有两个字:
“别动。”
秦峰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不知道萨拉是怎么拿到手机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这句话。他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想杀死他的人。
飞机起飞前十分钟,他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我去沙特了。你保重。”
飞机滑行时,他关了手机。窗外成都的灯光越来越远,前方是无尽的黑夜。他不知道利雅得等待他的是什么——已经被查封的餐馆,还是被软禁的萨拉,又或者是一张早就为他准备好的通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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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因为萨拉正在为他说出真相。因为在他看不见的暗处,有人在把整条锁链一根根焊死。
密闭的机舱里,他闭着眼,耳边只有一个阿拉伯男子的声音在反复回响:“选吧,救她,还是救你父亲的声誉。”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回去,他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走了。
飞机平稳降落在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时,利雅得的晨光刺得秦峰睁不开眼。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舱门,干燥的热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两个月前离开时萨拉送他的那串椰枣手链还在手腕上,可那个笑盈盈的姑娘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打开手机,萨拉发来的那条“别动”还挂在屏幕上。他试着拨回去,语音提示号码已停机。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出关时他格外留意四周,可那个拍他的黑夹克男人没出现。他快步走到出租车候客区,上了车报出餐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
车开出机场高速,利雅得的天际线在晨雾中显现。秦峰盯着窗外,发现路上多了不少军车,检查站也比以前密集了。他把护照揣进内袋,手心全是汗。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沙法利亚区那条熟悉的小街上。秦峰付了钱下车,站在街口愣住了。他的“丝路餐厅”卷帘门被焊死,门上贴着一张阿拉伯文的封条,旁边喷着红色的阿拉伯语涂鸦。玻璃窗碎了两块,里面桌椅翻倒,菜单牌掉在地上被踩得满是脚印。
他走近想撕开封条看看,身后传来一声喝斥。一个戴头巾的中年男子站在隔壁杂货店门口,冲他摆手:“走,走!这里不能站!”
秦峰认出他是隔壁店主老张,以前常来店里吃饭。他快步走过去:“张哥,我店怎么被封了?”
老张看清是他,脸色大变,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还敢回来?!”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一把把他拉进店里,“你走之后第三天,就来了一群‘沙塔’——不对,不是警察,是王宫卫队。二话不说封了店,说你涉嫌走私文物。我们还以为你在国内被抓了!”
“走私文物?!”秦峰脑子嗡了一声。
“你那个女朋友,酋长的女儿,也被禁足了。”老张压低嗓门,“阿卜杜拉王子——就是萨拉的哥哥——放话出来,谁帮你谁就是跟王室作对。你快走吧,别连累我们。”
秦峰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萨拉现在在哪儿?”
“听说关在王宫西翼的别墅里。”老张抓住他的胳膊,“小秦,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知道阿卜杜拉是什么人吗?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手里管着国家安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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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挣开他的手:“我不能走。”
“你疯了!”老张急得跺脚,“你知不知道你母亲——”
“我母亲怎么了?”秦峰猛地盯住他。
老张眼神闪躲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你自己保重。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转身去整理货架,不再搭理秦峰。
秦峰走出杂货店,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被查封的餐馆前拍了张照片,发给萨拉的号码,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他又翻出以前存的王宫公共事务部的电话打了过去,一个工作人员用英语告诉他:萨拉公主身体不适,暂不见客。再想问别的,对方直接挂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王宫。到了正门广场,岗亭里的卫兵端着突击步枪喝令他停下。秦峰用阿拉伯语说:“我叫秦峰,求见萨拉·宾特·阿卜杜拉齐兹公主。”
卫兵队长拿对讲机说了几句,面无表情地回答:“公主殿下不在此处。请离开。”
“那她在哪里?”
卫兵队长把枪口抬了两寸:“最后一次警告。”
秦峰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可两个月前萨拉还靠在他肩上教他认阿拉伯语的菜单,现在却连面都见不到。他转身走回广场边缘,掏出手机想给萨拉的侍女哈娜发消息——那是他唯一认识的萨拉身边的人。
他刚点了发送键,一个穿白袍的年轻男子从广场侧面绕过来,压低声音用中文说:“你是秦峰?”
秦峰警惕地打量对方。那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眼神却异常镇定。“你是谁?”
“我叫阿里,哈娜的弟弟。”他快速把一张纸条塞进秦峰手心里,“我姐姐说,你在找萨拉公主。她让我告诉你——西奈路十七号,地下停车库B区,有人要见你。今晚十点。”
说完阿里转身就走,消失在广场外的巷子里。
秦峰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串车牌号和一句话:“萨拉还活着,但时间不多。”
他死死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西奈路十七号是石油大厦,利雅得最高的办公楼之一,地下停车库是公开场所。这到底是真的情报,还是有人设局引他过去?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萨拉的手机打不通,哈娜的消息石沉大海,餐馆被封,卫兵驱逐——所有门都被堵死了,只剩这一条裂缝透出光来。
他看了下表:上午九点半。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决定不去住原来的地方,在老城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登记入住。刚放下行李,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陌生号码,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萨拉的贴身侍女哈娜,被人堵着嘴绑在一把椅子上,眼角青紫,额头上全是血。
下面配了一行阿拉伯文,秦峰的翻译软件译出来:“多管闲事的人,这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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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塞纸条给他的阿里——那个自称是哈娜弟弟的年轻人——他的唇很干,眼神镇定得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少年,更像一个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员。
他冲回刚才和王宫广场平行的街道,可巷子里空荡荡的,白袍男子已经不见了。
手机上又来了一条消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西奈路十七号,别迟到。迟到一秒,哈娜的另一只眼睛就保不住了。”
秦峰靠在旅馆冰冷的墙面上,额头抵着墙皮,后颈全是冷汗。他现在确信一件事:有人在操纵这一切,从萨拉的“别动”到阿里的纸条到哈娜的照片,每一步都算好了他的反应。西奈路十七号到底要不要去?
他翻出阿里塞给他的纸条,对着灯光照了照。纸条夹层里赫然露出一行细小的手写汉字:“别信任何人。”
是萨拉的笔迹。他认出她教自己写中文字时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他把纸条小心叠好放进内袋,深吸一口气。十二个小时后,不管那是什么局,他都必须去。因为萨拉还在等他。
窗外的利雅得笼罩在午后的沙尘里,远处王宫的尖塔刺破灰蒙蒙的天际线。秦峰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他从来不曾在意的建筑——现在他知道,每一面墙后面都藏着一个秘密,而母亲死去的真相,就埋在这些墙的阴影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段不到三秒的录音。他点开听,里面只有萨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你走……快走……”
然后断掉了。他回拨那个号码,已关机。
秦峰把手机扔在床上,手在发颤。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镜子里的人双眼通红,下巴上是两天没刮的胡茬。他想起了飞机上那个陌生男子说过的话:“选吧,救她,还是救你父亲的声誉。”
他对着镜子说:“我谁都救。”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脸,开始打电话联系黑市的熟人。他需要一个可靠的司机,一把防身的刀,还有今晚十点石油大厦地下停车库通往各个楼层的平面图。如果他活着走出来,他要带萨拉一起走;如果走不出来,至少他要让萨拉知道——有人来找她了。
傍晚六点,他收到一条微信,发件人是他父亲。
“峰儿,别查了。你妈的事,是爸对不起她。”
秦峰盯着这十一个字,像被钉在原地。他想起母亲躺在太平间的样子,想起病历上的疑点,想起父亲在他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打下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爸,你等着我。”
他没有等到回复。
窗外的沙尘更浓了,天暗得比平时早。秦峰把刀插在腰带内侧,收起地图,关掉了手机里的位置共享
夜色如墨,沙尘裹着热浪卷过街道。秦峰把刀塞进腰带内侧,拉上夹克拉链,推开旅店房间的门。走廊尽头有一盏灯忽明忽暗,他压低帽檐,快步走向楼梯。
楼下的面包车里坐着一个戴头巾的瘦削男人,叫哈立德,是他在黑市认识的线路贩子。哈立德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见到秦峰上车,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第三层东侧,以前是仆人间,现在改成了储藏室。窗户封死,只有一道门,门外有两个站岗的,每四小时换一次班。”
秦峰接过纸条,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遍,记在心里。“车停哪?”
“后巷,离消防通道二十米。”哈立德发动引擎,“我最多等你四十分钟。过了这个点,夜巡的人会从正门进来,你出不去。”
“够了。”
车子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秦峰靠在座椅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萨拉最后那条消息——“救我。”两个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又睁开。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建筑的后巷停下。秦峰下车前,哈立德拉住他的胳膊:“听着,里面的人不是你惹得起的。你要是被抓了,别说是我带你来的。”
“不会。”秦峰关上车门。
他绕到消防通道,铁门虚掩着,锁芯被哈立德提前处理过。他推门进入,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他摸出手机,调成静音,照着记忆里的平面图向上爬。
第三层,东侧走廊。
他贴在转角处探头看了一眼——两道身影站在一扇白色铁门前,背对着他。门口上方亮着一盏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峰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钢珠,用力朝走廊尽头扔去。钢珠撞在墙壁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左侧那个守卫本能地转头,歪了歪下巴示意同伴去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端着枪朝声音方向走去。
就在他走过转角的一刹那,秦峰猛地出手——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手肘精准砸在他后颈的神经上。那人身体一软,枪脱落前被秦峰接住。他把人拖进旁边的杂物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响动。
剩下那个守卫听到异响,喊了一声同伴的名字,没人回应。他举起枪,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秦峰等在门后,等他迈过杂物间的门槛,一掌劈在他喉结下方。守卫喉咙里发出闷哼,眼睛翻白,直挺挺倒下去。
秦峰把他拖进角落,反锁了杂物间的门,然后大步走向那扇白色铁门。
门锁是老式的插销锁,他从鞋底摸出一根细铁丝,捅了十几秒,咔嗒一声,锁舌弹开。
他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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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点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打在墙面上。萨拉蜷缩在床头,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泪痕。看到是秦峰,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
秦峰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我找到哈立德,他帮我查到的。我们得快点走,只有不到四十分钟。”
萨拉摇头,眼泪掉得更凶:“走不了的。外面全是他们的人。”
“那就杀出去。”秦峰说。
萨拉看着他,忽然用力攥紧他的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秦峰,你听我说。你妈的死……”
秦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