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有事?”我堵在门口,声音冻得能掉下冰碴子。
他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四年不见,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家门朝哪儿开呢。”我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
“舅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别!”我立刻打断他,“我可当不起。我们家小门小户,容不下您这尊985毕业的大佛。”
“毕业就找上门,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是缺钱买房,还是缺钱创业了?”
“这会儿想起我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过去。
他没躲,也没辩解,只是默默地看着我,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故事,要从2012年的那个夏天说起。
那一年,我叫陈建国,在市里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五金店,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殷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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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整个季节的热情都喊出来。
我的心情,比那天气还要燥热,还要滚烫。
外甥小杰,我亲姐姐的独生子,考上了。
不是一般的大学,是南边那所全国都排得上号的985名校。
消息是姐姐打来电话说的,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哭腔,一半是笑声。
“哥!考上了!小杰考上了!”
我“噌”地一下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打了。
“真的?!”
“真的!六百八十多分!状元!咱们县的理科状元!”
我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光宗耀祖!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我们老陈家,祖上三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我算是第一个进城站稳脚跟的。
到了下一代,终于出了一个能上中国顶尖学府的读书人。
我仿佛已经看到,小杰穿着学士服,戴着高帽,站在毕业典礼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那几天,我店里的生意都顾不上了,逢人就说我外甥有出息了。
街坊邻居,老主顾,送货的司机,都被我念叨烦了。
可我不在乎,我高兴,我骄傲。
这比我自己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要让人兴奋。
喜悦的浪潮还没退去,姐姐的第二个电话就来了。
这次,她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为难。
“哥,你……在忙吗?”
“不忙,姐,有事你说。”我正哼着小曲儿擦拭货架上的扳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小杰……他爸这几年单位效益不好,你也知道。”
我的心,沉了一下。
“家里那点积蓄,前年给你姐夫他爸看病,也花得差不多了。”
“这孩子去的是大城市,学费一年就得好几千,再加上住宿费、生活费……”
姐姐没再说下去,但我全明白了。
钱。
这个字,在巨大的喜悦面前,露出了它最现实的一面。
姐夫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更别说开口借钱。
姐姐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可见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姐,你别说了。”我打断她。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35000元。
这是我心里盘算出的一个数字。
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再加上来回路费,置办电脑和生活用品,这个数应该能让孩子在学校里过得体面一些。
2012年,35000元不是一笔小数目。
它是我和我老婆起早贪黑,一个螺丝一个钉子攒下来的血汗钱。
可能是一个普通工人一整年的工资。
晚上回家,我跟老婆说了这事。
老婆是个明事理的女人,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也心疼。
“小杰这孩子,从小看到大,是块读书的料。”老婆先开了口。
“咱们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但这笔钱拿出去了,咱们下半年想换辆送货面包车的计划,就得泡汤了。”
我点了点头,闷声说:“车可以晚点换,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误。”
“行吧,”老婆把碗一放,“你是他亲舅舅,这事你拿主意。钱是给孩子前途的,不是打水漂,我没意见。”
第2天, 我去了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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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柜员把七沓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的五十元大钞递给我时,我的手都有些发沉。
那个年代,移动支付还未普及,这样一笔巨款,就是这样一沓沉甸甸的现金。
我没用银行的信封,而是回家,找了一张旧报纸,把钱仔仔细细地包了好几层。
我觉得,这样才显得厚重,才像是一份家人的心意,而不是一笔冷冰冰的交易。
我亲自把钱送到了姐姐家。
开门的是小杰,他看到我,腼腆地叫了一声:“舅舅。”
姐姐和姐夫都在家。
我把那包报纸放在了他们家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
“姐,姐夫,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杰上大学是咱们家的大事,穷啥不能穷教育。”
“这三万五,你们拿着,给孩子当学费和生活费,别让他在外面受了委"我豪爽地说道。
姐姐的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
她颤抖着手去摸那个报纸包,像是摸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姐夫站在一旁,这个一向刚强的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也只说出两个字:“建国……”
小杰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紧攥着的拳头。
“舅舅……谢谢您。”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能用自己攒下的钱,为家族的希望铺路,我觉得值。
钱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升学宴了。
在我们老家,这是天大的事,是孩子十年寒窗苦读后,家族最荣耀的时刻。
我作为亲舅舅,又是出了“大力”的,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是这场宴会最重要的客人之一。
我甚至提前都想好了,要在酒桌上说什么祝酒词。
我要说,我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要说,希望小杰在大学里继续努力,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
我还特地去商场,准备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就等着那天送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等着姐姐或者姐夫的电话。
手机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铃声也调到了最大。
可它始终安安静静。
起初,我以为他们忙着准备,没顾上。
毕竟办一场体面的升学宴,要预定酒店,要通知亲朋,千头万绪。
直到有一天,我去邻街的张记烧腊店买菜。
老板老张跟我家是远房亲戚,他一边给我斩着烧鹅,一边笑着说:
“建国,你外甥的升学宴,定了没?在哪个酒店啊?”
我愣了一下:“还没通知我呢,应该快了吧。”
老张一脸诧异:“不会吧?我二姑家的表弟都收到电话了,说是下周六,在市里最好的‘金海湾大酒店’,摆了二十桌呢!”
我的心,咯噔一下。
像是被人从高处猛地推了一把,瞬间失重。
金海湾大酒店?二十桌?
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亲舅舅竟然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坐立不安。
我旁敲侧击地给其他几个亲戚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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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他们都接到了通知,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每个人在电话那头都喜气洋洋,说着恭喜的话,还问我准备了多大的红包。
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着。
挂掉电话,巨大的屈辱和困惑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没有通知我?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是姐夫觉得我抢了他的风头,心里不舒服?
还是他们觉得钱已经到手,我这个舅舅就没用了?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旋,每一个都让我心寒。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三万五千块钱,是不是喂了狗。
终于,到了那个周六。
我一整天都守在电话旁边,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我幻想着,也许是姐姐太忙了,最后一刻才会想起来通知我。
哪怕只是在开席前打个电话说:“哥,你快来,就等你了!”我也认了。
可是,没有。
电话铃声一次都没有响起。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就像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晚上七点,我知道,宴席已经开始了。
金海湾大酒店里,此刻一定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我的外甥,穿着新衣服,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而我,这个为他付出了真金白银的亲舅舅,却像个傻子一样,被遗忘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怒火和委屈再也压抑不住。
我抓起电话,拨通了姐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嘈杂的敬酒声和欢笑声。
那声音,刺得我耳朵生疼。
“喂?哥?”姐姐的声音有些慌乱。
“在哪呢?”我冷冷地问。
“在……在外面吃饭呢。”
“是在金海湾大酒店,给你儿子办升学宴吧?”我一字一句地问道。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姐姐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咆哮起来,“解释为什么收钱的时候笑脸相迎,办酒席的时候就把我当空气?!”
“不是的,哥,是……是你姐夫,他说你店里忙,怕打扰你……”
“忙?!”我气得笑出了声,“我再忙,外甥的升学宴能不去吗?这是人话吗?!”
“他……他还说,就是家里人简单吃个饭,没想大办……”
“没想大办?二十桌酒席叫不大办?全市的亲戚都请了,就差我一个是吧?!在你眼里,我陈建国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姐姐在电话那头哭了。
“哥,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她的哭声没有换来我的同情,只让我觉得更加虚伪和恶心。
“别跟我说对不起了!”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姐姐,小杰也没有我这个舅舅!”
我狠狠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从那天起,我们两家就真的断了联系。
那三万五千块钱,和那场我被缺席的升学宴,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我们之间。
四年。
整整四年。
我没有再给姐姐打过一个电话,她也没有再登过我的家门。
逢年过节,我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相遇的场合。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我的五金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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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辆没换成的面包车换了,店面也重新装修了一遍。
日子越过越好,可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却越结越硬。
偶尔,我会从其他亲戚的口中,零星听到关于小杰的消息。
“听说小杰那孩子真争气,在大学拿了国家奖学金。”
“听我三姨说,小杰暑假都没回家,在外面打工呢。”
“他好像还当上学生会干部了,真厉害。”
每听到一次,我心里的刺就被扎得更深一分。
奖学金?打工?学生干部?
这些荣耀,都与我无关了。
在我心里,他和他那一家人,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甚至不止一次地对我老婆说:“就当那三万五是打水漂了,是花钱认清了一家人。”
老婆总是叹口气,劝我:“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毕竟是亲姐姐。”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过不去。
那不是钱的事,是心。
我的真心,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还碾了几脚。
时间一晃,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小杰也到了毕业的年纪。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那个夏天的傍晚。
我和老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吃着晚饭。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不急不缓。
“谁啊?”老婆问了一句。
“估计是楼下老王的,他又忘带钥匙了。”我趿拉着拖鞋,不情愿地走向门口。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的声控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身形高瘦,皮肤被晒得有些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普通的牛仔裤。
他的眼神很沉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半旧的公文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是小杰。
四年不见,他长高了,也瘦了,脸上没了当年的青涩,多了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沧桑。
那一瞬间,四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怨恨,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我心底喷涌而出。
我猛地拉开门。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似乎想叫我。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抢在他前面,用我能想到的、最冰冷、最嘲讽的语气,开了口。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学生吗?”
“毕业了?”
“怎么,这会儿想起我了?”
我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句句砸向他。
我看到他的脸色,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瞬间变得苍白。
他提着公文包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舅舅……”他终于还是叫出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我抬手制止他,“我可当不起。我们家小门小户,容不下您这尊985毕业的大佛。”
我堵在门口,没有一丝一毫让他进来的意思。
“四年了,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呢。”
“说吧,什么事?”我斜着眼看他,“毕业就找上门,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还是工作没着落,想让我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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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我故作恍然大悟状,“你这么有本事,哪用得着我。肯定是缺钱了吧?”
“是缺钱买房,还是缺钱创业了?”
“要多少?说个数。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舅舅这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话语,尖酸刻薄到了极点。
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我控制不住。
这四年的怨气,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面对我的羞辱,没有反驳一句。
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承受着。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楼道里有邻居经过,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但依旧不肯退让。
“怎么不说话?”我逼视着他,“没想好怎么开口吗?”
“舅舅,”他终于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我……我想跟您谈谈。”
“谈?”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音量陡然拔高。
我的怒火在胸中越烧越旺,我指着门外,准备让他滚蛋,觉得他再待一秒都是对我的侮辱。
“谈?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当初你爸妈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谈?办升学宴把我当空气的时候怎么不谈?四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你来跟我谈?”
小杰被我的话语逼得后退了一步,眼眶泛红。他不再试图解释,而是默默地拉开了一直提在手里的公文包拉链。
但他从里面拿出的,不是我想象中的土特产,也不是什么求人的礼物。
他首先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包着的东西,沉甸甸地放在了我家门口的鞋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又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