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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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八月,上海。
黄昏时候天色暗得早,乌云压在国际饭店的尖顶上,半条南京路已经看不清人影。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西藏路拐过来,车窗里透出几点昏黄的灯光,像鬼火似的在雨前闷热的空气里晃。
汪曼春站在76号特工总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法国梧桐。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一动不动。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可她在上面擦了好几遍手指,擦得指节发白。
十分钟前,她刚审完一个人。
那人叫老秦,是行动队的老人了,跟了她三年。今天上午有人举报他跟重庆方面有联系,她亲自审的。老秦一开始不认,后来上了手段,认了。认了就完了。她让人把他拖出去的时候,老秦回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认命。
“汪主任,”他说,“您保重。”
然后他就被拖走了。
汪曼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没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个将死之人,还有心思怜悯别人?可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可那股血腥味好像渗进皮肤里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汪曼春立刻转过身,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但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沉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明楼。
门被敲响,两下,间隔均匀。
“进来。”
门推开了。明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汪主任。”他说。
“明先生。”她说。
他们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中间横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老秦的卷宗,封皮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明楼看了一眼那卷宗,什么也没问,走过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经济司的紧急文件,需要你们配合调查几家商户。”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名单在里面。”
汪曼春没看那档案袋,只看着他。
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眼窝有些凹下去,但眼神还是那样,深得看不见底。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学生,在汪家门口等她放学。那时候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她。
“明楼,”她开口,“坐吧。”
“不坐了,还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她绕过办公桌,朝他走过去,“连坐下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明楼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走近。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仰起脸来看他。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他不常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
“听说日本人最近在查经济司的人。”她说。
“哪个部门他们不查?”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
明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汪主任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来了?”
“我一直关心你。”她说,“是你不想让我关心。”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闪电劈开天边的乌云,紧接着是一声闷雷,远远地从天边滚过来。雨终于要下了。
“明楼,”她忽然放低了声音,“如果上海保不住了,你会带我走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汪曼春,76号的汪主任,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居然会问出这种话。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就这么看着他,等他回答。
明楼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她读不懂。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的暗流。但那只是一瞬间,快得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又亮起一道闪电。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名单在档案袋里,”他说,“有什么问题,让下面的人联系经济司。”
他转身要走。
“明楼。”她喊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要去哪儿,你到底……还认不认我们之间那些年。”
明楼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
“曼春,”他背对着她说,“在乱世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别问那么多。”
门开了,他走出去。
汪曼春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块白手帕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不知道,对她来说,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他。
##第一幕
雨终于下下来了。
瓢泼似的大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明楼送来的那份名单。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想刚才他的眼神。
那几秒钟的沉默,他到底在想什么?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梁仲春,76号的行动处处长,她的老同事了。他浑身湿淋淋的,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脸上的雨水。
“汪主任,特高课的藤田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会客室等着,说要见您。”
汪曼春抬起头:“什么事?”
“没说,但看那脸色,不是什么好事。”梁仲春凑近一步,“汪主任,您最近……是不是跟明家的人走得太近了?”
汪曼春的目光陡然变冷:“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梁仲春赶紧摆手,“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藤田最近在查经济司的人,已经查了好几个了。明楼那边……”
“行了,我知道了。”汪曼春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你让藤田稍等,我马上过去。”
梁仲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汪曼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整个世界都冲得模模糊糊的。她想起明楼刚才说的那句话——在乱世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不知道,她早就活够了。
从叔父汪芙蕖死的那天起,她就活够了。叔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他对她严厉,对她要求高,但他毕竟是她的叔父,是把她从孤儿养成人的那个人。叔父死后,她就只剩下明楼了。
可现在,明楼也要走了。
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他要走了,要离开她了,而且这一次,可能是永远的。
汪曼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会客室走去。
藤田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一口没动。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日本人,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到汪曼春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汪主任,冒昧打扰。”
“藤田先生客气了。”汪曼春在他对面坐下,“这么大雨还过来,想必是有要紧事?”
藤田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确实有件事想请教汪主任。”
“请说。”
“经济司最近有几份机密文件外泄,我们怀疑内部有内鬼。”藤田盯着她的眼睛,“明楼这个人,汪主任熟悉吗?”
汪曼春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明楼?经济司的副手,当然认识。怎么,藤田先生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调查。”藤田说,“据我们所知,汪主任跟明楼的关系……不一般。”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汪曼春淡淡地说,“现在只是工作关系。”
“是吗?”藤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我今天下午看见明楼从76号出去。下这么大的雨,他来做什么?”
汪曼春的心跳漏了一拍。藤田怎么会知道明楼来过?难道他派人盯着76号?还是说,他派人盯着明楼?
“送文件。”她面不改色地说,“经济司有一批商户需要调查,他来送名单。”
“什么名单?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汪曼春站起身,“藤田先生稍等,我去拿。”
她回到办公室,拿起那份名单,飞快地扫了一眼。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都是做进出口生意的商户,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她知道,明楼绝不会无缘无故送一份名单来。这份名单里,一定藏着什么。
可她现在顾不上研究这个。
她拿着名单回到会客室,递给藤田。藤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就这些?”
“就这些。”
藤田把名单还给她,站起身:“汪主任,我冒昧问一句——如果有一天,要你在明楼和皇军之间做个选择,你会选哪个?”
汪曼春的心猛地一缩。
她看着藤田,一字一句地说:“藤田先生,我对皇军的忠心,不需要怀疑。”
“我没怀疑。”藤田笑了笑,“我只是提醒汪主任一句——有些东西,该放的时候就得放。放不下,是要吃大亏的。”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忘了告诉汪主任,我的人最近发现,明楼跟重庆方面可能有关联。如果有证据,我们会立即抓人。到时候,希望汪主任不要为难。”
门关上了。
汪曼春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藤田走了之后,汪曼春在会客室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像是有人在敲门。她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明楼刚才那个眼神,一会儿是藤田最后那句话。
明楼跟重庆方面有关联?
她知道明楼不简单,她一直都知道。可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或者说,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她宁可相信明楼只是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想在这乱世里保全自己。如果他是重庆的人,如果他是军统的人……
那他们之间,算什么?
她回到办公室,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她都不认识,但她知道,明楼绝不会无缘无故送一份名单来。她叫来梁仲春,让他去查这几个商户的底细。
梁仲春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抬起头来:“汪主任,这名单……有问题?”
“查了就知道了。”她说,“越快越好。”
梁仲春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汪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明楼这个人……”梁仲春斟酌着措辞,“太深了。您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汪曼春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留个心眼。
她留了,留了这么多年。可每次见到他,那些心眼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使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雨停了。汪曼春从76号出来,坐上车,没有回住处,让司机开到明楼的公寓楼下。
她坐在车里,看着楼上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司机忍不住回头看她。
“主任,要不要上去?”
“不用。”她说,“回去吧。”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那栋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学生,明楼也是个学生,他们一起在这条路上走过。那时候他牵着她的手,说她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姑娘。
可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车里,他站在楼上,中间隔着一条街,隔着这么多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梁仲春就来了。
“汪主任,查清楚了。”他把一份报告放在她桌上,“那几个商户,都是做药品生意的。最近三个月,他们的进货渠道变了,原本从日本进的药,现在改成从瑞士进口。表面上没什么问题,可我们查了他们的出货记录,发现大量药品流向苏北方向。”
苏北。
那是新四军的地盘。
汪曼春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看着那份报告,手指慢慢收紧,把纸边都捏皱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咱们的人。”梁仲春压低声音,“汪主任,这事儿太大了。如果让日本人知道,明楼那边……”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先出去,让我想想。”
梁仲春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汪曼春坐在那里,盯着那份报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明楼往苏北送药,他是新四军的人?还是他只是帮别人做这事?不管他是哪边的,这事儿一旦让日本人知道,他必死无疑。
她应该怎么做?
报告给日本人?那是把明楼往死路上送。不报告?那她自己就成了共犯,一旦被查出来,她也活不了。
她想起藤田昨天的话——该放的时候就得放。
可她放不下。
她拿起电话,拨了明楼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他家里的号码,还是没人接。
她放下电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中午的时候,她让人送了个口信到明楼的办公室,约他晚上在老地方见面。那是个小咖啡馆,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从前他们常去。
下午,她收到了回信——只有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汪曼春准时到了咖啡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一口没喝,就那么等着。
七点半,明楼没来。
八点,还是没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不会无故失约的,除非出了什么事。
八点半,咖啡馆的老板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汪小姐,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是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今晚八点,这里见。
字迹是明楼的。
可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她抓起包,快步走出咖啡馆,上车往那个地址赶去。那是个偏僻的地方,在苏州河边,一片废弃的仓库区。车子开到附近,她让司机停在远处,自己走过去。
月光很淡,照在那些破旧的仓库上,影影绰绰的。她沿着河岸走,脚下是碎砖和杂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到第三个仓库门口,她停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
她轻轻推开门,手按在枪上。
“明楼?”
没有回应。
她往里走了两步,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仓库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她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把手举起来。”
她没动,盯着黑暗中那个人影。那人走近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不是明楼,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褂子,眼神警惕。
“你是谁?”她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人说,“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谁?”
“明先生。”那人说,“他让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他记下了。让你保重,别再找他。”
汪曼春的心猛地一缩:“他在哪儿?”
“不知道。”那人说,“话我带到了,你走吧。”
“不行!”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怎么了?”
那人后退一步,手往腰后摸去:“汪主任,别逼我动手。明先生说了,让你别再找他。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说为我好。可谁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汪主任,明先生让我再转告你一句话——那张名单,烧掉。别留。”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汪曼春追出去,可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苏州河的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她站在河边,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第二幕
三天后,汪曼春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
“汪主任,我是藤田。”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冷的,“有件事想请你过来协助调查。”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事?”
“关于明楼的事。”藤田说,“我们在他的住处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你辨认一下。”
她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但声音还是稳的:“好,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名单——就是明楼送来的那张,梁仲春查过的那张。她看了一眼,划燃火柴,把它烧成灰烬。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
日本特高课的审讯室在地下室,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味。藤田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些文件和照片。看到她进来,他抬起眼睛,微微笑了笑。
“汪主任,请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有文件,有照片,还有一个她熟悉的东西——明楼的怀表。
“这是在他住处找到的。”藤田拿起那块怀表,在手里把玩着,“汪主任认识这个吗?”
她点点头:“认识。”
“听说这是你送给他的?”
“很多年前的事了。”
“很多年前……”藤田笑了笑,“看来汪主任跟他的交情,比我想象的深。”
汪曼春没说话。
藤田把怀表放下,拿起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站在一个药铺门口。她没见过这个人,摇了摇头。
“他叫李志奎,是苏北那边的人。”藤田说,“根据我们的调查,最近几个月,他跟明楼有过多次接触。每次都是深夜,在偏僻的地方。汪主任知道他们谈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藤田的笑容冷下来,“汪主任,我请你来,是希望你能配合。你跟明楼的关系,我们都清楚。他现在跑了,但你还在。你应该知道,不配合的后果是什么。”
汪曼春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藤田先生,我再说一遍,我跟明楼很多年前就结束了。他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让我辨认这些东西,我辨认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要回去了,76号还有很多工作。”
她站起身要走。
“慢着。”藤田也站起来,绕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汪主任,我再问你一遍——你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好。”藤田点点头,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前天晚上的一份监视记录。记录上说,你去了苏州河边的一个废弃仓库。那个地方,离明楼最后出现的地方,不到一里地。”
汪曼春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没有表情:“我去那里做什么?”
“这正是我想问的。”藤田盯着她,“汪主任,你最好说实话。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去见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说,“是他给我留的条子,约我去那里。我以为能见到明楼,但去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穿旧褂子,个子比我高半头。”她说,“他让我转告明楼一句话,然后就走了。”
“什么话?”
“‘名单烧掉,别再找我。’”
藤田盯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汪曼春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她知道这番话有很多漏洞,但她只能赌一把——赌藤田没有更多的证据。
沉默了很久,藤田忽然笑了。
“汪主任,你很聪明。”他说,“但你知不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门外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两个人被押进来——一个是梁仲春,另一个她不认识。
梁仲春低着头,不敢看她。另一个人她认出来了,是那天晚上在仓库传话的那个人。
“汪主任,”藤田走回桌边,慢悠悠地说,“你说不认识这个人。可他认识你。他说,那天晚上,你亲口问他明楼在哪儿。他还说,你当时很着急,追出来喊他的名字——明楼的名字。”
汪曼春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藤田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藤田凑近她,压低声音,“你跟明楼是一伙的。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一直在帮他。现在他跑了,你替他打掩护。”
“我没有。”
“没有?”藤田指着那个人,“那他为什么一口咬定你认识他?”
汪曼春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认命似的平静。
“藤田先生,”她说,“这个人可能是被明楼收买的,故意栽赃给我。你想想,如果我真跟他是一伙的,我会那么傻,明知道有人监视还去那种地方吗?”
藤田愣了一下。
“我之所以去,是因为我想找到明楼。”她继续说,“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想问他为什么骗我这么多年。我恨他,藤田先生,你明白吗?我恨他。”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藤田看着她,目光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跑进来,在藤田耳边说了几句话。藤田的脸色变了,丢下他们,快步走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汪曼春、梁仲春,还有那个传话的人。梁仲春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她。那个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汪曼春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是明楼那边出了变故,还是日本人有了新发现?
过了很久,藤田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汪主任,”他说,“你可以走了。”
汪曼春一愣。
“今天的事,是个误会。”藤田说得很勉强,“有人故意设局陷害你,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她没问是谁设的局,也没问他们怎么查清楚的。她只是点点头,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藤田忽然喊住她。
“汪主任,有句话我想送给你。”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帮一个人,其实是在害他。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害一个人,其实是在帮他。”
汪曼春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湿热浑浊的空气。
明楼。
他在哪儿?
他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刚才藤田忽然放她走,一定跟明楼有关。一定是明楼做了什么,才让她脱身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她想,明楼啊明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管我?
当天晚上,汪曼春回到住处,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别告诉任何人。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笔迹。
是明楼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汪曼春就到了那个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杯咖啡,一口没动。她盯着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跳得厉害。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明楼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汪曼春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走路的样子,他抬手整理衣领的样子,她太熟悉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曼春。”他说。
她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干净。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得看不见底。
“你……”她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藤田那边,是你做的?”她问。
他点点头。
“你怎么做到的?”
“你别管。”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别。”
道别。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她心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要走了。”他说,“离开上海,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去哪儿?”
“不知道。”
“还回来吗?”
他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冷掉的咖啡。咖啡面上结了一层薄膜,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
“明楼,”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说话。
“重庆的?延安的?还是……”她抬起头,看着他,“还是只是明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曼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我想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想知道你这些年对我到底是真是假,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明楼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曼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话,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等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我对你,不全是假的。”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不全是假的。
那就是有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还是要走,还是要离开她。真真假假,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你走吧。”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既然要走,就别说了。说了,我更放不下。”
他坐着没动。
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让她害怕,又让她期待。
“曼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一件你一直想知道的事。”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这些年你恨我,恨明家,无非是因为你觉得在这世上你只剩下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但你错了。”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是可怜。”他说,“是关于你大哥。当年那场事故,所有人都告诉你他死了,死无对证。那是假的。”
汪曼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大哥?
她的大哥?
那个在她十二岁那年“意外”死去的大哥?那个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大哥?那个她以为早就化成灰的大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明楼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曼春,其实你哥汪伪天没死,他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