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年前,高中女同学沈小雅借走我的牛津词典,归还后第二天便人间蒸发。
那本沾着墨迹的厚书被我扔进纸箱,随我南下深圳,在城中村的床底吃灰,整整六年我没再翻开过一次。
千禧年秋天,为了查个外贸客户发来的英文代码,我鬼使神差地扯开纸箱翻开了它。
可这一翻,夹在词典“H”那一页里的东西,却让我瞬间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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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深圳白石洲。
天气热得像个蒸笼。城中村的楼房挨得极近,窗户对着窗户。对面楼飘来任贤齐的歌声,磁带有些卡带,声音断断续续。
林跃光着膀子,蹲在狭窄的单间里打包行李。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洇湿了运动裤的边沿。
地上的蛇皮袋装满了旧衣服和杂物。旁边放着两个纸箱。
房东胖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大串钥匙,钥匙撞击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林跃,今天必须搬干净。下个月的房客下午就来看房了。”胖女人靠着门框说。
“知道了。中午前就走。”林跃没抬头,手里扯着宽胶带,刺啦一声撕开,封住纸箱的口子。
他在华强北的赛格电子市场租了个半米宽的柜台,专门倒腾二手的寻呼机,偶尔也收几部诺基亚3210。
生意不好做。千禧年一过,手机开始普及,BP机眼看着就要被淘汰。林跃连着三个月没交上房租,只能退了白石洲这间稍微宽敞点的屋子,准备搬去关外的铁皮房。
地上还剩最后一个纸箱。
箱子受了潮,外表有些发黑。林跃弯下腰,双手抠住纸箱两侧的缝隙,用力往上一搬。
刺啦。
纸箱底部的胶带彻底老化断裂。几本厚重的书连同一些旧磁带、废电池,稀里哗啦全砸在了水泥地上。
灰尘瞬间扬了起来。
林跃咳嗽了两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一本极其厚重、深蓝色封皮的大书静静地躺在杂物堆里。
《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书很新。外层的透明塑封都没完全拆掉,只有书页的侧面,沾着一块硬币大小、早已经干涸发黑的墨迹。
林跃蹲在地上,盯着那块墨迹看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林跃伸手把词典捡了起来。书很沉,像一块砖头。他用手背蹭掉封皮上的灰。
六年了。
这本词典跟着他从老家坐绿皮火车来到广州,又从广州大巴辗转到了深圳。他搬了三次家,每次都连同纸箱一起塞进床底,一次也没拿出来过。
林跃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干瘪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上火。
烟雾在闷热的房间里散开。
那是1994年的事情。
老家县城的一中。高二(3)班。
那时候的林跃留着郭富城式的中分头,校服拉链永远只拉到一半。他父亲在县里的肉联厂当个小领导,家里条件算过得去。
高二开学没多久,县里的新华书店进了一批外文工具书。
林跃拿着父亲给他买新自行车的钱,买了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其实他英语极差,考试连四十分都考不到。买这本全县城也没几个人有的厚词典,纯粹是为了在走廊上抱着走来走去,让其他班的男生干瞪眼。
买回来的第一天,林跃把词典重重地拍在课桌上。
砰的一声。
前座的女生被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回过头来。
那是沈小雅。
沈小雅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校服外套总是干干净净。她头发很黑,用一根黑色的粗橡皮筋扎成马尾。
她回头,视线落在那本深蓝色的词典上。
书上的塑封还在反光。
沈小雅的英语成绩是全校第一。但她连最便宜的盗版英汉小词典都买不起。
林跃靠在椅背上,脚踩着桌子底下的横杠,看着沈小雅。
沈小雅盯着词典看了足足一分钟。她喉咙动了一下。
“林跃,这词典……能借我看看吗?”她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鼻音。
林跃伸手在词典上弹了一下。
“你看得懂吗?”林跃笑着问。
沈小雅没说话,手指绞着校服的下摆。
林跃把词典往前一推,直接推到沈小雅的桌子上。
“拿去拿去。反正我也看不懂,放我这也是垫桌脚。”
沈小雅迅速把词典抱进怀里,生怕林跃反悔似的。
“我不会弄脏的。”她说。
第二天早自习,林跃走进教室,看到沈小雅的课桌右上角放着那本词典。
词典外面包上了一层厚厚的牛皮纸。牛皮纸的边缘被折得整整齐齐,连一个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沈小雅正在背单词。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书页的最边缘,翻过去,再用手背轻轻压平。
林跃拉开椅子坐下。
“包得挺丑。”林跃把书包塞进课桌说。
沈小雅没回头。
从那天起,那本词典就一直放在沈小雅的桌子上。
林跃从来没要回过。
高二那年的冬天很冷。教室里没有暖气。
下了晚自习,学生们推着自行车往校外走。
林跃推着他的旧飞鸽,刚走出校门几十米,就看到前面的巷子口围着几个人。
三个染着黄头发的社会青年堵在路中间。
沈小雅推着一辆破旧的女式自行车,站在墙根底下。她低着头,死死抓着车把。
一个黄毛伸手去扯沈小雅的书包带子。
林跃把自行车往路边一丢。车架子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三个黄毛转过头。
林跃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一脚踹翻了巷子口的一个烂铁皮垃圾桶。
垃圾桶滚出老远,里面的煤渣撒了一地。
“干什么?”带头的黄毛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
林跃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半截砖头。
黄毛看了看林跃手里的砖头,又看了看林跃身上的校服。
“神经病。”黄毛骂了一句,收起刀,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林跃和沈小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煤渣。
沈小雅的眼眶有些红。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林跃。
林跃这才感觉到鼻子下面热乎乎的。他用手一抹,全是血。刚才踹垃圾桶用力过猛,把自己的鼻血震出来了。
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走不走?”林跃问。
沈小雅推着车,跟在林跃后面。
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一直走到十字路口。
“林跃。”沈小雅突然停下来。
林跃回头。
“明天英语测验。”沈小雅说。
林跃翻了个白眼,骑上车走了。
第二天的英语测验,林跃照例在卷子上胡乱填了几个选择题,然后趴在桌子上睡觉。
下课铃响了。前面的沈小雅转过身,一把抽走林跃胳膊底下的卷子。
第二天卷子发下来。
林跃看着自己的卷子,愣住了。
他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写的字。所有的选择题旁边,都标出了正确的语法结构;所有的填空题下面,都写了对应的单词词根。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
林跃抬脚踢了踢前面沈小雅的椅子。
“你闲的?”林跃问。
沈小雅没回头,继续写作业。
中午午休,教室里没人。
林跃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索尼随身听,耳机里放着张学友的《吻别》。
沈小雅从外面打热水回来。
林跃摘下一只耳机,递过去。
沈小雅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左边耳朵里。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一盒磁带放完,咔哒一声,按键弹起。
沈小雅把耳机还给林跃,转身继续看那本牛津词典。
林跃发现,沈小雅查词典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摸一下书脊。
高三开学。1994年的秋天。
天气开始转凉。
林跃的高考志愿填了深圳的一所专科学校。他根本没打算好好考,满脑子都是去南方赚大钱。
沈小雅比以前更沉默了。
她经常请假。每次回来,眼底都是厚厚的乌青。身上的碎花衬衫洗得几乎透明。
有一次,林跃看到沈小雅在食堂吃午饭。她只打了一份白饭,浇了一点免费的菜汤。
林跃端着一盘红烧肉走过去,把盘子往沈小雅桌子上一顿。
“吃不完。帮我吃点。”林跃说完就走。
第二天,林跃的课桌里多了一包绿箭口香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1994年11月的中旬。
那是星期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窗外刮着大风,玻璃窗被吹得哐哐作响。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着下个月的模考安排。
前面的沈小雅一直没动静。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发抖。
林跃踢了一下她的椅子。没反应。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出教室。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
沈小雅突然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手里抱着那本牛津词典。
词典外面的牛皮纸书皮不见了。塑封完好无损地暴露在空气中。只是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大块黑色的墨迹。
沈小雅把词典放在林跃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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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跃正在把磁带塞进书包,抬起头。
沈小雅的脸色惨白。眼睛红得像兔子,布满血丝。她的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她浑身都在发抖,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不借了?”林跃看了一眼词典,随口问。
沈小雅死死盯着林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教室里很吵闹,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
“谢谢你。”沈小雅的声音哑得厉害。
林跃皱了皱眉。
“我以后再也用不上它了。”沈小雅说完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空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
林跃看着她跑出门,切了一声。
“神经兮兮的。”林跃把词典塞进书包。那块墨迹蹭在了他的手指上,已经干了,搓不掉。
那是林跃最后一次见到沈小雅。
星期一。
林跃来到教室。前面的座位是空的。
早自习开始了。座位还是空的。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来,把教案重重地摔在讲台上。粉笔灰震得飞了起来。
“安静。”班主任敲了敲黑板。
教室里静了下来。
“说个事。”班主任冷着脸,“沈小雅同学,因为家里的一些特殊原因,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以后她不来上课了。”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全校第一啊,就这么退学了?”
“马上就高考了,太可惜了吧。”
“听说是家里欠了钱……”
林跃坐在后排,手里的圆珠笔啪的一声被他掰断了。笔芯里的油墨流出来,弄脏了手指。
他盯着前面那把空椅子。
椅子一动不动。
林跃站起来,走到前面,把沈小雅的椅子一脚踢翻。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全班都安静了。班主任瞪着他。
林跃背起书包,直接走出了教室。
那天晚上,林跃回到家,把那本厚厚的牛津词典塞进了一个破纸箱的最底层。上面压满了他不用的旧课本和废磁带。
他用胶带把纸箱封死。
他觉得沈小雅就是个白眼狼。借了他的东西,说走就走,连句明白话都不留。所有的关心全被当成了驴肝肺。
六年来,林跃换了无数个住处。从宿舍搬到出租屋,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
那个纸箱一直跟着他。
但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箱子。他甚至忘了里面还有一本词典。
2000年的这股热风,把烟灰吹落在了林跃的拖鞋上。
林跃回过神来。
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胖房东在楼下喊:“林跃!搬完没有!货车开不进巷子,你自己扛出去!”
“马上!”林跃冲着窗外喊了一嗓子。
他蹲在地上,准备把散落的书本重新塞进新的纸箱里。
这时,别在腰带上的摩托罗拉汉显寻呼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滴滴”声。
马达的震动贴着皮肉,震得人发麻。
林跃扯下寻呼机,按亮了屏幕。
绿色的背光屏幕上,滚动着一行黑色的字。
是一条留言。
“林生,那批外贸机尾货的主板报错代码是什么意思?客户急等回复。代码:H-E-L-P。老陈。”
林跃骂了一句脏话。
老陈是华强北电子市场三楼的一个大档口老板。林跃最近正靠着他吃点二手主板的差价。这批尾货是林跃托人弄来的,要是出了问题,下个月连去关外租铁皮房的钱都没了。
林跃对英语一窍不通。
他平时的词汇量仅限于“OK”、“NO”和“Bye”。
房间里根本没有电脑。网吧在村口,走过去要十分钟。
林跃焦躁地挠了挠油腻的头发。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那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上。
深蓝色的封皮。那块发黑的墨迹。
林跃咽了一口唾沫。
他蹲下身,双手捧起那本沉甸甸的词典。
塑封还在。林跃手指抠住塑封的边缘,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
六年的塑料膜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词典散发出一股陈旧的、夹杂着霉味的纸张气息。
林跃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把词典放在腿上。
“H-E-L-P。”林跃嘴里念叨着字母。
他伸出大拇指,拨弄着词典侧面的字母索引。
A,B,C……
纸张因为受潮,有些发粘。翻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F,G,H。
林跃的手指停在印着黑色字母“H”的黑色方块上。
他拇指用力,准备翻开这一部分。
可是,这一页怎么也翻不开。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粘住了。书页的缝隙紧紧咬合在一起。
林跃皱紧眉头,食指和拇指捏住书页的边缘,稍稍加大了力气。
他用力一掰。
“啪”的一声轻响。
粘连的书页被硬生生扯开了。
一股比霉味更刺鼻的、类似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词典自动分向两边。
林跃低头看去。
这一页根本没有印刷着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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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页的正中间,夹着一张纸。
纸张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纸是从那种劣质的单线作业本上硬撕下来的,边缘全是参差不齐的毛刺。
纸张的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早已经干透变成暗褐色的污渍。这块污渍渗透了纸背,正是它把词典的书页粘在了一起。这也是那股铁锈味的来源。
林跃展开纸条,上面的内容根本不是什么少女怀春的暗恋表白,而是一行字迹极其潦草、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的求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