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师,『中國』这两个字怎么写?」
1946年的台湾,一个十岁孩子怯生生地问。讲台上的中年男人一愣,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个连国字都不会写的孩子,三年后能用国语教他爷爷写自己的中文名字了。
01
1946年农历年前。
台北机场下着小雨。
栈桥上挤满了人,有迎接亲人的,有打听消息的。
人群里有个台北年轻人,撑着一把油纸伞。
他叫林文奎,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派来接人的。
林文奎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魏建功】
他已经在栈桥上站了一个多钟头。
雨水顺着木牌往下淌,「魏先生」三个字快被冲花了。
正想找个屋檐躲一躲,船上下来一个中年人。
四十多岁,灰色中山装,手里只拎着一只旧皮箱。
林文奎迎上去。
「请问是魏建功先生?」
「是我。」
林文奎瞪大了眼。
「就您一个人?行李呢?」
魏建功拍了拍皮箱。
「都在这儿。」
林文奎不敢相信。
从北平到台湾,办这么大的差事,只带一只皮箱?
林文奎接过皮箱,差点没拎住。
魏建功解释道。
「箱子里全是字典和资料。」
那一年的台湾,街头招牌还是日文。
报纸用日文印。
学校用日语教。
孩子们生下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日语。
老人们家里供着日本天皇的照片。
最揪心的是,许多年轻人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中国人。
他们以为自己是日本人,只是身份低一等的「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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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到台北的第三天,魏建功就提出要去小学看看。
陪同官员有些为难。
「魏先生,眼下不便。孩子们日语刚禁,国语还讲不来,您去了也没法沟通。」
「正要去这种地方。不去亲眼看看,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上午,魏建功被带到台北市内一所国民学校。
校长姓陈,是台湾本地人,会一点国语,说得磕磕巴巴。
陈校长陪着他走进一间四年级的教室。
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孩子。
孩子们看见生人进来,齐刷刷站起身鞠躬。
鞠躬动作非常标准,是日式的九十度大躬。
魏建功心里一沉。
他在讲台前站定,刚开口说话,孩子们茫然地盯着他。
听不懂。
陈校长翻译成闽南话。
孩子们还是茫然。
家里说闽南话的少,说日语的多。
魏建功不再说话,转身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中國】
他转过身。
「同学们,这两个字,谁认得?」
陈校长翻成闽南话。
教室里鸦雀无声。
四十多个孩子,没有一个举手。
「这两个字,谁见过?」
还是没人举手。
就在这时,最后一排站起来一个孩子。
大概十岁,瘦瘦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
他怯生生地举起手。
「老师。」
他用生硬的国语说。
「『中國』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不是认识。
他是想问。
魏建功愣在讲台上一动不动。
教室里安静极了。
他转过身时,他拿起粉笔,一笔一画地教那个孩子。
【中】
【國】
「这是『中』。这是『國』。」
「我们都是中國人。」
「这两个字,从今往后,要认得。」
从学校出来,魏建功在车上一句话也没说。
陪同官员问他午饭吃什么。
他摆摆手。
「不吃了。回去办事。这件事,耽搁不得。」
03
1901年11月7日,魏建功出生于江苏通州如皋县西场镇。
魏家在当地有名望。
祖父魏慰农是清末秀才,一辈子没做过大官,却做了三十多年「镇董」,办学堂、修桥、铺路、调解纠纷,样样都管。
魏家祖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四个字。
【耕读传家】
魏建功五岁开蒙。
教他的是祖父亲自挑的一位老秀才。
第一天上课,老秀才掏出一本《说文解字》。
魏建功瞪大眼睛盯着那本厚书。
「先生,这是什么书?」
老秀才把书翻开。
「这是教你识字的书。我们的字,每一个都有来历。这本书读通了,学问就入了门。」
小魏建功似懂非懂,却记住了。
【字,是有来历的。】
1918年,魏建功从南通中学毕业。
他没急着考大学,回如皋师范又读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把《说文解字》九千多个字头全部抄了一遍。
在南通中学的时候,魏建功遇到过两位先生。
一位叫孙锦标,号伯龙。
一位叫徐昂,字亦轩。
这两位先生都是「小学」的行家。
是研究汉字音、形、义的学问。
孙先生上课有个习惯。
他喜欢在黑板上写一个字。
然后问。
「这个字,古音怎么念?」
学生们大多答不上来。
只有魏建功能答上几个。
下课后孙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
「这些音,你从哪儿学的?」
魏建功回答道。
「祖父教过几个。家里有《广韵》《集韵》,我自己翻过。」
孙先生当时就笑了。
「这孩子,将来是块做学问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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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19年5月4日。
北京街头爆发了大游行。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那年魏建功18岁,刚从江苏到北京,正准备考北大。
他跟着同学走上街头,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人,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口号。
回到住处,他在日记里写下一行字。
【今天看见了真正的中国。】
几个月后,他考进了北京大学英文预科。
两年后,他升入北大文本科,进了中国语言文学系,那时候叫「国学门」。
他的老师都是当时最有名的人物——钱玄同、沈尹默、沈兼士、马裕藻、刘半农。
这几个名字搁到今天,每一个都能写一本书。
钱玄同最喜欢魏建功。
因为这学生有一种少见的本事,会抄书。
钱玄同有一回让全班抄一部唐代写本《切韵》残卷。
别的同学抄得鬼画符。
只有魏建功一笔不苟,连原稿的破损处都用虚线标出来。
钱玄同看了,拍着桌子叫好。
「这孩子有古风!」
从此钱玄同把自己的藏书都向魏建功开放。
师生俩经常在钱家的书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1922年,北大学生剧团排话剧,请来俄国盲人作家爱罗先珂提意见。
那年代女学生少,肯演戏的更少,几个女角色只能让男生反串。
爱罗先珂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很灵。
听完一次彩排,他直摇头。
「太寂寞了。声音里没有戏。」
这本是学术批评。
但剧团里有几个同学不高兴,找到魏建功。
「老魏,你笔头快,写篇文章驳一驳。」
魏建功当年21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一气呵成写了篇文章,题目叫《不要瞎说》。
「瞎说」二字一语双关——爱罗先珂是盲人。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鲁迅当时跟爱罗先珂同住在新街口八道湾,看见文章当晚就写了一篇反驳。
骂魏建功「以人体上的缺陷为笑柄」,骂他「失了文人应有的厚道」。
文章见报那天,魏建功在北大图书馆。
有同学拿着报纸跑过来。
「老魏,你这回闯祸了。」
魏建功接过报纸,一字一句地读。
读完,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没辩解,没回信。
第二天,他直奔砖塔胡同。
进了鲁迅家门,他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我错了。」
鲁迅看着他,却没让他坐。
「晓得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鲁迅才开口。
「文章我看了。笔锋犀利,只是用错了地方。」
「文人执笔,伤人之事,不可为。」
魏建功低着头。
「先生教训得是。」
这事后来在北大传为佳话。
很多年后,魏建功跟自己的学生讲起这事,总要说一句。
「治学可争锋,立身不可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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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28年,魏建功27岁。
这年钱玄同找到他。
「建功,教育部新设一个委员会,名叫『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我已经把你荐上去了。」
魏建功一愣。
「老师,这委员会都是哪些人?」
钱玄同掰着手指头数。
「蔡元培、胡适、刘半农、周作人、赵元任、林语堂……」
魏建功听得头皮发麻。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泰山北斗。
「老师,学生才27岁,去那里能做什么?」
钱玄同摆摆手。
「你去便知。年纪轻,有年纪轻的好处。他们不便做的事,由你来做。」
就这样,27岁的魏建功成了「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常委。
七个常委里头,他最年轻。
委员会的任务是统一全国语言文字。
具体怎么干?没人知道。
那时候的中国,方言纷杂。
广东人说话山东人听不懂,四川人说话福建人听不懂,要统一谈何容易。
魏建功被分配编《国语旬刊》,一份十天一期的小报,专门讨论国语问题。
他干了将近一年,期间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字典。
翻完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字典都有一个毛病。
太厚。太贵。太难查。
那年冬天北京下大雪。
魏建功裹着棉袄走在沙滩红楼前。
雪花打在他身上。
他突然停住脚步,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编一本小字典?
不一定要大,但一定要实用。
让贩夫走卒都查得起,让小学生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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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炮声响起,抗战爆发。
魏建功跟着北大南迁,先到长沙,再到昆明,组建西南联大。
八年颠沛流离,他随身只带两样东西——钱玄同送的那部《广韵》,自己抄的那本《说文解字》。
逃难路上炮弹满天飞,很多教授把家当全丢了。
魏建功的两本书一直没丢。
他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晚上抱在怀里睡,白天背在身上走。
有一次过黄河,船到河心遇到日本飞机扫射。
船上的人都趴下。
魏建功也趴下了,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书塞进衣服里,塞在胸口的位置。
下船以后,同行的一位教授看见这个动作,调侃他。
「建功,命都不要了,就护着这两本书?」
魏建功只回了一句。
「书没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到了昆明西南联大,他开始系统整理多年来收集的方言材料。
这些材料后来成了《新华字典》最重要的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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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
魏建功正在昆明。
消息传来那天,他坐在书桌前,足足愣了一个钟头。
他取出那两本宝贝书,《广韵》和《说文解字》,摆在桌上。
他对着两本书鞠了一躬。
像是在感谢什么人,也像是在感谢什么事。
抗战胜利后没多久,魏建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国立西南女子师范学院院长谢循初转来的。
那时候魏建功在四川江津,正在该校国文系教书。
信里说,台湾光复了,但岛上的中国话基本讲不出来了。
教育部要派人去台湾主持「国语推行委员会」,问他愿不愿意去。
信的末尾还提了一句,「此事非君不可。」
魏建功看完信,没有犹豫。
他立刻提笔回复。
【建功愿往。】
他心里盘算着,要把多年积累的方言材料带上,要把注音符号的教材带上,还要带几本工具书。
妻子王碧云听见电话,从屋里走出来。
「建功,你又要走?」
「这次去台湾。」
王碧云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孩子怎么办?」
「孩子跟你。去多久还说不准,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
王碧云没再说话,转身收拾行李。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
08
到台北的第二天,魏建功被带到行政长官公署。
接待他的是教育处处长范寿康。
「魏先生,长官有交代。」范寿康说,「台湾这块地方,国语的事,就拜托先生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魏建功跑遍了台北、台中、台南、高雄。
走进学校,走进市场,走进工厂。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脑子记。
一个月下来,他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台湾老百姓不是完全不会汉语,他们会闽南话——闽南话本身就是汉语的一种方言。
第二,台湾的孩子受日语教育十几年,短期内让他们改说国语,做不到。
第三,台湾的报纸、电台、学校全是日语,要扭转局面,必须从"场地"入手。
琢磨清楚以后,他定下了三件事。
第一件,搞广播。
广播覆盖面广,不识字的也能听。
但台湾老百姓听不懂北平话怎么办?
魏建功想了个办法——请来一位齐铁恨先生口授标准国语,再请林良先生用闽南话翻译。
一句国语,一句闽南话。
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开播。
广播开播那天,台北街头出现了奇景。
家家户户门前都摆出收音机。
老人们坐在小板凳上,竖起耳朵听。
孩子们围在大人身边跟着念。
一个老阿婆听完以后,拉着身边的小孙子。
「囝仔,你听到没有?这就是阿祖说的『唐山话』啊。」
小孙子摇摇头。
「阿嬷,我听不懂。」
老阿婆抹了抹眼角。
「听不懂不要紧。以后慢慢就懂了。咱们都是中国人,要会讲中国话。」
第二件,建机构。
光靠广播不够,必须有人下去教。
魏建功在台湾全省分级设立「国语示范推行所」,省一级、县一级、乡镇一级,层层下沉。
每个推行所配备国语教员。
教员从哪儿来?
魏建功亲自跑回北平招人。
他在北大、北师大贴出招聘启事,启事上写着八个字。
【月薪不高,事業不小】
来报名的挤破了门。
几个月里,他从大陆招了一百多位国语推行员,分批坐船去台湾,分散到岛上各个角落教国语。
第三件,办报纸。
这是最难的。
办报纸需要印刷设备、纸张、稿源、发行渠道,样样都缺。
魏建功跑了好几趟北平,把北平的《国语小报》整个设备打包运到台湾。
光是设备就装了三十多个木箱。
1948年10月25日,《国语日报》创刊号正式发行。
那天,魏建功抱着第一份报纸,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把报纸送给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同事。
「这是台湾的第一份国语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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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1948年12月,魏建功办公室收到一封电报。
电报上只有八个字。
【北平危急,速回参事】
是夫人王碧云从北平拍来的。
平津战役已经打响,北平随时可能被围。
他犹豫了。
留在台湾,安全。
回北平,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