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年早前专访：企业创新不要投机取巧（节选）

许小年资料图。近日，网络上出现了一些评论许小年教授观点的视频。我们这里完整呈现2017年6月25日财新专访许小年文字实录，以防以偏概全。本文根据财新网视频采访整理的文字实录。

本文视频来源：财新网 2017年6月25日 18:00

来源链接：https://video.caixin.com/2017-06-25/10110488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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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年早前专访节选：企业创新不要投机取巧

2017年6月25日财新发布的专访

产能过剩、阿拉善部分略。

旁白：从2014年之后，中国掀起了一阵创业热潮，根据统计，仅仅2015年一年中国创业市场的投资总额就达到了1293亿元的峰值，跟2014年相比几乎是翻了倍。然而从2015年下半年开始，中国火热的创投市场就开始降温，资本寒冬的言论甚嚣尘上，疯狂的投资人开始回归理性，而创业者对于O to O电商等大热项目也不再盲目跟风。对此，许小年也评价称“现在很多人都冷静下来了”。

财新时间：去年其实除了“三去”大家都在讨论，还有很多很热的词，比如说创新、创业，国家是非常支持的，现在出现了所谓的迂回、资本寒冬，“万众创业”已经死了一批项目了，那么接下来您觉得创业的热潮会朝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许小年：但是现在很多人冷静下来了，起码我的学生中间谈创业的人比以前少了，还有人在谈。搞电商的一把，一个班毕业了恨不得1/3做电商，那是两年前。做电商我说你们卖什么？差不多做电商里边一半的人告诉我卖车厘子，我心说这全社会有多少车厘子的需求，你们全去搞车厘子。

去年的风是平台，问他们你们做什么？说做平台，我一听就晕了。我看你们怎么全做平台，所以中国经济中需要多少个平台，你们都去做平台，什么都有，听得我都好笑。比如说做医疗的平台，做月嫂的平台，有多少人在生孩子要月嫂？一窝蜂都做同样的事情，我听着又没情绪了，今年摩拜成了时髦了，都去做自行车。做自行车现在据说是自行车涂的颜色不够用。你涂是黄色的，他涂的是蓝色的，他弄的是红的，他现在没法区分了，颜色不够用了。当然这也反映出什么？这也反映出我们的企业，我们的包括一些创新者，实际上他们没有创新的思想，我们的企业全都是模仿是一把好手，真正的创新能力是比较低下的。

财新时间：您还说过其实创新跟创业不一定是要在高科技行业、新经济领域，传统行业一样可以是吗？

许小年：因为我经常举个例子，老干妈辣酱有什么高科技吗？老干妈辣酱卖到了全世界，我不管在这个世界上我在哪里出差，我在巴黎留，我在洛杉矶，我在纽约，我在东京，我走到哪里去，我全都能买到老干妈辣酱，我没有去贵州调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就知道它的全球销售网一定是有创新的，一定是比其他的企业做得好。

我没有具体去研究，我想抽时间一定去看一下。这种全球销售他是怎么做到的？就一瓶辣酱，哪里需要什么高科技，哪里需要什么大数据，哪里需要什么人工智能，我说你跟我说人工智能干什么？我说我们人的智能都没有发挥出来，你跟我说人工智能。

财新时间：但是很多人觉得下一波的趋势会颠覆很多我们对于自身的认知，比如说人工智能，对于新高新科技的走势，您有什么样的观察？

许小年：当然是要关注这种科技，当然是要关注的。但是我自己在下面跑企业，你比如说咱们现在讲的机器人，他们讲的“工业4.0”，我到下面企业看一看，我说等等。Wait a minute。别跟我谈“工业4.0”，您这2.0还没做到。您能不能先把2.0做好？然后咱们再谈3.0的事，3.0做的差不多了，咱们再来研究4.0行吗？这个工业技术一代一代的发展是不可以跨越的，中国人投机取巧，老被政府提倡跨越式发展，下边是充满了投机主义，机会主义。以为这个世界上有近道可以走，可以抄近道、有捷径，这个世界上没有捷径的，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去做事，先把2.0做好了，咱们再做3.0，先把3.0做好了，咱们再做4.0。

因为每一个工业技术的版本都以前一个版本为基础，iPhone不是今天一下做到7的，iPhone是从一开始做起来的，你想跨越一下子就做7，不可能。不要投机取巧，中国人的投机取巧心理太重了，电脑软硬件技术都还不过关，我现在开始就去做人工智能了，你想什么呢？而且你去看看我们的工业，我们工业现在绝大多数企业根本不需要机器人，我们这么多人摆在那儿都没有充分的发挥起来，你用什么机器人？机器手就足够了。我们很多的制造业连机器手都没有，还是人工在那里做，还是人手工在那儿做呢。

我说你先做两个机器手，把人的手替代了，他就跟我说机器人了，然后他就跟我说VR了，VR每个人脑子扣一个人VR，我一看我说我的学生做VR的怎么这么多，我说你们以前干什么的？现在怎么全去做VR了？一窝蜂，你这就是反映出严重的投机取巧的心理。以为模仿别人是一条捷径，不行的。

财新时间：但是我们国家发展的过程当中，的确在很多节点上是通过模仿别人来获得进步的。

许小年：是这样的，对不起，从今之后没你模仿的机会了，为什么？因为你以前是做桌子的，你是做那三脚架的，那东西我买一个回来大卸八块，谁不会做？现在我让你做佳能，你做得了吗？你把佳能拿回去，你把它拆碎了，拆成每一个零件你还是做不出来，镜头你做不出来，为什么？你没有那镀膜技术。那里面的软件你做不出来，全是集成电路。你把集成电路砸开了，你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你模仿啥？

财新时间：那怎么办？在整个全球都在讲人工智能技术的前提下，我们以什么样的尺度跟态度来跟上，什么态度？

许小年：老老实实的，老老实实的去琢磨人家镜头怎么做出来的，老老实实的去研究他后边的数据处理是怎么做的？这个相机我跟你说。现在有一个核心零件，国内根本做不了。

你比如说手机上的相机镜头，它的一个核心零件。手机模组。手机模组现在全是中国做的，但是这个模组中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零件叫sensor，传感器，传感器是干什么的？传感器就是把光信号变成电信号。因为现在全是数字的，我要把这个光信号变成数字信号，数字信号传到后边去进行数字处理。

现在的相机前面是光学部分，后边一台计算机，是一台计算能力强大的计算机，但是首先它要把光信号变成电信号，这个传感器我们做不了，必须从日本买，而这个传感器是利润率最高的，然后这个变成电信号以后，后边的处理，后边图像的数据处理，那是大数据，确实是大数据，大数据处理技术我们又是落后的，我们算法不如人家，我们的芯片不如人家。所以佳能，你们全用佳能，国产的在哪里？国产的在什么地方？老老实实去做，没有捷径。

旁白：近年来尽管中国经济增长速度放缓，但中国企业出海并购的势头却越发的迅猛。根据麦肯锡今年4月发布的中国企业跨境并购袖珍指南，中国企业跨境并购交易额从2010年的490亿美元增长至2016年的2270亿美元，是境外企业在华收购额的6倍。从万达收购美国传奇影业到海尔并购通用家电，2016年在全球广受关注的并购案当中都不乏中国企业的身影。在许小年看来，中国企业海外并购之后，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呢？

财新时间：其实近两年中国企业在海外的动作还挺大的，比如说去年做了这么多的并购，您怎么看待这样的一个现象？

许小年：海外做并购，现在是应该走出去了，而且它海外的并购，比如说美的买了库卡，这是比较高调的媒体上报道的，很多企业到德国、到以色列、到日本去买技术，我觉得这一步是对的。我们已经过了买设备的阶段了，现在开始买技术，这是一个好的方向，但是投机心理又出来了，我把人家的技术买来了以后，我把库卡的技术买来了以后，我就能做机器人了，我就能做人工智能了。

然后不是这样的，一个技术的积累，像金字塔一样，我们的企业想的不是金字塔，因为你去建一个金字塔，它太费事儿，你基础要打多少？他觉得太慢了，他做什么？他做豆芽菜，豆芽菜浇一点水蹭这么高，你做出来的还真就是豆芽菜。

财新时间：那中间他要经历什么他在海外并购买技术不就是为了加速进程。

许小年：他只想做豆芽菜的高度，他想一下子就抽到那么高的高度，他不愿意基础一层一层的垒到高度上去，这就是他机会主义吸引力又来了。买完了技术以后发现它消化不了。

财新时间：现在这种情况很多吗？

许小年：挺普遍的。就各个领域我都能看到，挺普遍的，我一个学生买了一家德国企业。5年亏损，不出效益，为什么？我去看了以后他们就抱怨德方不跟他们合作什么乱七八糟，我就找德国人去说，问德国人我说的你们被收购以后，你们什么感觉？

他说我们被收购了，现在100%中国人拥有了我们的专利，我们的技术都是他们的，但是他们不能够把它用起来。我说为什么他们不能把它用起来？他说他们的技术水平在这，我们交出去的技术在这儿，他们的技术水平在这儿，中间的空档接不上。接不上，双方没法对话。

财新时间：这种问题出现。在接下来中国企业在海外并购买技术也好，买其他的也好，怎么来克服这个问题？就不买了吗？还是有什么方法能尽快的能够。

许小年：首先你买技术的时候，你别想着抄近道，你这种投机取巧的心理你首先要去掉，你要意识到人家的技术积累是需要时间，是需要资源投入，是需要队伍的培养，逐渐在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一定要知道你现在和人家的差距是什么？

你要配的是什么？你很多东西是要从基础开始配起的，不是说一到顶尖就把人家那个产品摘走了，不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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