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报采访曼丹达：退役之后，我仿佛死了一次又活了过来

在一本以日记形式写成的个人书中，曼丹达、这位传奇的前门将，在退役一年后，详细地讲述了他“退役后的日子”。那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也是运动员们讳莫如深的话题。这是一次关于这场影响众多足球运动员的“短暂死亡”的访谈。

La Provence前言

曼丹达挥了挥手，然后告别聚光灯。或者说，我们想要解释的是，马赛队史出场次数最多的球员（613场），这位俱乐部传奇人物，在一年前退役后的几周内，是如何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的。就在马赛与雷恩的复赛即将于下周日（5月17日）在韦洛德罗姆球场举行之际，曼丹达将于本周三发行一本与其辉煌职业生涯相匹配的著作，该书由他与记者马蒂厄-库罗合著，并由弗拉马里翁出版社出版。这本名为《异类》（Il Fenomeno）的著作，探讨了运动员“退役就相当于死了一次”这一至今仍为人诟病的话题，并反思了那种空虚和无力感，以及他如何在经历了数月的抑郁之后重新振作起来。他将这个过程比作一个哀悼的过程。采访内容如下。

是什么促使你写了这本书，在书中你讲述了你的私生活，展现了你以前不为人知的一面？

一开始，我根本没有写书的打算；我根本没有那种动力。幸运的是，通过朋友的介绍，我认识了合著者马蒂厄-库罗，他当时有个想法，想写一个关于运动员“小死亡”的故事。起初我完全反对。马修对我说：“听着，我们试试看。如果你喜欢，我们就继续；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停下来。” 随着我们交谈的深入，我渐渐敞开心扉，释放了当时的种种感受和情绪，一种莫名的轻松感油然而生，这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它有疗效吗？

没错。有些人会选择去看心理医生。对我来说，这本书就是我的疗愈良方。正如你所见，我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悲伤、愤怒、喜悦……它帮助我走出了困境。

你把这些“之后的日子”比作一个哀悼的过程。你预料到会这么难熬吗？

说实话，并没有。我和很多前足球运动员聊过，他们总是跟我说：“等你退役了，你会发现日子很难熬，一切都结束了。”我听进去了，但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对我来说，最难的是，我内心深处并不想结束我的职业生涯。我的身体状态很好，我很享受在雷恩担任二号门将的角色，这已经成了我的主要职责，我之前并没有考虑过未来。而且，我当时收到了不少邀请，这让我更加纠结。但是，一旦你做出决定，就无法回头了，一切都结束了。这真的很难接受。

然后你会经历很多情绪波动。最难熬的是什么？你谈到了开始阶段的无聊，以及那些让你“想起比赛日，但却没有比赛”的时刻。

在训练营里，早上有早餐，中午有午餐，下午可以小睡一会儿，晚上还有比赛。我当时就是这么做的，但退役之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我什么都不想做，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你感觉不好，不照顾自己，所以不想出门，因为不想见人。最终，因为你感觉不好，你待在家里的时间就更长了，而且根本无法摆脱这种状态。我需要时间，因为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痛。我和雷恩老板之间一度有很多误会，但现在，在接受教练再培训的过程中，我明白那是俱乐部的决定。当然，当你只关注自己时，你会怨恨整个世界，但当你拥有更广阔的视野时，你就能听到并理解一些事情。除非我们做好准备，否则我们必须经历这一切。或许，随之而来的失落感会稍稍减轻一些，但我们心中依然会感到空虚，因为我们再也无法体验到比赛的刺激、日常的训练、更衣室、球鞋、球场……这种空虚感将永远存在，尤其对于像我这样的足球狂热爱好者而言。

你写道：“我觉得我跌入了谷底。”你甚至说你胖了三四公斤，不想让别人看到你那副样子。

是的，我感觉不好，我放任自己，我们不喜欢镜子里的自己。自然，我们不想出门见人，也不想面对别人的评判，他们可能会说：“你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他看起来怎么样？”但幸运的是，我拥有一个强大的家庭在支持我。

的确，你的儿子Sacha了一篇精彩的前言……

他深深地触动了我。他帮了我很多。尽管他一直鼓励我去写作、去振作，但我一开始还是拒绝了。看到他那样在我身边徘徊，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真正的转折点。我心想：“他就在这里，他什么也没要求，相反，他一直在鼓励我；是我自己决定“停下来”的，从我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我就必须坚持下去。” 后来，我也获得了在利摩日CDES参加总经理培训项目的机会，目标是最终成为一名经理。我担任Canal+的顾问 ，并开始接受慈善比赛、板式网球活动的邀请……正是所有这些小事促使我走出去，继续前进。

在书中，你显然提到了你在韦洛德罗姆球场对阵雷恩的最后一场比赛。那是一个非凡的夜晚，比赛结束时你戴上了巴列尔迪的队长袖标，全场球迷都为你欢呼。你现在想起那场比赛还会激动得起鸡皮疙瘩吗？

这段记忆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中。我很高兴自己能上场。即使教练（哈比卜-贝耶）一直说想让我上场，我想也不会像我经历的那一刻那样震撼人心。从热身到比赛最后那五分钟，一切都令人难以置信。我说五分钟，是因为我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但实际上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我至今仍能清晰地看到当时的画面：卢多维克-布拉斯跟我说了些什么，鲁迪-布凯跟我说话，阿德里安-特吕菲尔把队长袖标交给我，“卡利” （阿诺-卡利穆恩多）上场，尼尔-莫派冲上前去争抢第一个球，“莱奥”把袖标传给我，我又看到了球迷们……那些时刻如此震撼人心。它真的触动了我，虽然我之前就知道这一点，但那一刻让我真切地感受到马赛球迷对我的喜爱。这是一种双向的付出，因为我在马赛度过了我职业生涯中最美好的时光。除此之外，看台上还有一部分雷恩球迷，他们为我加油。那场面真的很震撼。

在您正式宣布退役后，您收到了大量信息，其中包括马克龙先生的电话。这充分体现了您的职业生涯所受到的尊重。

是的，这非常令人感动。我有幸见过他几次，和他聊过天，甚至在他度假期间（2017年）还在拉科芒德里球场和他踢过五人制足球。这份认可确实让我印象深刻，因为直到我退休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对我来说，我的职业生涯还算不错，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反正...

我也有同感。不过，收到这么多反馈，感觉真好！

今天，你正在接受经理培训。你是想转行进入足球领域，还是仍在考虑其他选择？

在我看来，我的目标非常明确。我从小就踢足球，这是我最擅长的。我希望成为俱乐部的管理者，回馈足球带给我的一切。我并不一定想以教练的身份出现在球场上；我的目标更倾向于成为一名管理者。管理者的角色很广泛，但最终更像是体育总监的角色。

在书中，您提到了几位前总监甚至俱乐部Boss，包括帕普-迪乌夫、梵尚-拉布吕内和巴勃罗-隆戈里亚。您对他们非常尊敬。他们对您来说重要吗？

我一直以来都和俱乐部决策者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彼此之间充满信任，我也非常尊重管理层。作为一名球员，你必须尊重俱乐部的等级制度和俱乐部本身。

您也说过，这段时间让您意识到，足球界和生活中真正的朋友屈指可数。其中，吉约姆-瓦罗、迪迪埃-迪加尔和弗洛里安-托万都非常重要。看到托万重返赛场，加盟朗斯，您有何感想？

我真为他高兴。自从离开马赛去墨西哥后，“弗洛”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期。所有人都对他失去了信心。看到他回归并打出如此精彩的赛季，展现了他的韧性、坚强的性格和卓越的天赋。看到他如此闪耀，看到他茁壮成长，我感到无比欣慰。从他加入马赛的第一天起，他就对我意义非凡。我们互相扶持，彼此陪伴。这是一段非常珍贵的友谊。

他也曾表示自己经历过一些心理上的困难时期。

我现在更容易谈论这件事，因为当时我和他通过电话；我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也知道那有多难熬。看到他那样容光焕发，看到他开心，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再问你，你现在每天都过得怎么样？

将近一年过去了，我已经不再是当初开始写这本书时的那个史蒂夫了。如今，我感觉很好，重新找到了生活的节奏。我的生活很有条理，尤其是在新书即将发行（本周三）之际。我必须安排好自己的行程，四处奔波。训练占用了我不少时间，因为我还有其他作业要完成。此外，还有日常琐事要处理，包括接受不再有训练课程的事实。但现在，我知道我可以规划好每天的行程，挤出时间锻炼，处理一些零星的预约……这完全是一种全新的生活。以前训练的时候，我会去各个俱乐部结识朋友，交流想法，学习新知识。这真的很有意思。现在我做这些事，感觉更轻松自在，也更有乐趣。

之前有传言说你可能重返马赛。目前有什么计划吗？

确实存在回归的可能性，但并没有收到任何邀请。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时机未必合适，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承担俱乐部带来的各种要求和责任。所以，这个问题根本就没被提上日程。球员出身并不意味着就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教练。你必须清楚自己是否胜任，并做好充分的准备去承担这份责任。

它对你来说依然是一家特别的俱乐部……

对我来说，马赛是一家特别的俱乐部，它给了我一切。我观看每一场比赛，关注每一条新闻。我常说迪迪埃-德尚是我一生的教练，马赛也永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俱乐部。我将永远是马赛的忠实拥趸。当然，我也是雷恩的忠实拥趸，因为我在那里度过了三年，这段经历对我帮助很大，即使最后一年有些坎坷。

你是那种既热爱足球又热爱板式网球的球员。如果今天让你在五人制足球和板式网球之间做出选择，你会怎么选？

毫不犹豫，板式网球！根本不用考虑。自从我停止其他运动后，我反而更频繁地打板式网球了。我现在时间更充裕了。我对这项运动充满热情，就我目前的水平而言。我们不是职业选手，也不是最顶尖的，但我们玩得很开心，而且可以和各个年龄段的人一起打。我有时会和儿子、朋友、兄弟一起打……有些比赛非常激烈，我们挥汗如雨；有些比赛则比较轻松，大家可以开怀大笑。这真的是我的热情所在，即使我打得并不好（笑）。而且，我不太喜欢五人制板式网球。七人制的话，我觉得何乐而不为呢？半场，在中间，这种节奏更适合我。

在勒阿弗尔和迪迪埃-迪加尔一起训练的时候，你踢了一会儿足球。除此之外，你难道不想重新开始踢球吗？

我踢了两场表演赛（在戛纳和贝济耶）。在勒阿弗尔参加训练课的时候，我心想：“我当初为什么会停下来呢？”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正值休息时间，很多国脚都缺席了，球队也缺少一名守门员，迪迪埃让我过去。我很喜欢和尼古拉斯-杜谢兹一起进行的专项训练，还有之后的小场比赛——所有球员都喜欢这种比赛。场上到处都是射门，你始终都参与其中，那天我玩得很开心。离开的时候，我想着我本可以继续踢下去。但我知道，我本可以的。

是的，但是还有什么比在维洛德罗姆结束你的职业生涯更美好的呢？

当然。我觉得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但是联赛恢复后，我看了看赛程，结果看到了什么？最后一轮又是马赛对雷恩！我当时想，“哦……”但说实话，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在我的主场，在我的“后院”，和爱我的人们一起。这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曼丹达新书摘录（来源队报）

“过去几周，一切都索然无味。七月，我独自一人，天气炎热，窗户半开着，雷恩正值盛夏。我像钟摆一样摇摆不定。日子漫长而空虚，毫无生气，毫无意义。这就是所谓的‘短暂死亡’吗？（……）我过得很糟糕。我什么事情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嗯，今天早上我和朋友打了板式网球（……）他有工作。我将会变成什么样？我的人生，我的日子，究竟该如何度过？我沉沦在沉默之中（……）我不想彻底停止，因为我太清楚自己热爱这种生活（……）我失业了，躺在沙发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的主业到底在哪里？沙发？房子？来回踱步？我是谁？我究竟是什么？在最高水平赛场征战二十五年之后，我还能做什么？我没有日程安排，没有节奏，没有预约，什么都没有。这简直是灾难性的，我俯视着自己……我现在的生活一无是处。我想我不快乐。或者至少迷失了方向。我失去了方向。我不再有那两个球门，也不再有眼前的比赛。我不再拥有更衣室、队长袖标、眼神、话语、玩笑、队友、咖啡、队内谈话、训练营、飞机、专项训练、录像分析、中场休息、精准的传球。在七月，却如同寒冬，我还能做什么？我该如何扭转乾坤？”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昨天糟透了。我什么都没做，以至于我都忘了日子，就像暑假一样，每一天都变得千篇一律。一切都不顺利。(…)也许我本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处理这个结局。也许我本可以预料到这一切。这些念头突然涌上心头，却没有任何明确的答案。(…)吉约姆（瓦罗）完全理解我的感受，因为他三年前退役后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这种无用感，这种空虚感，悲伤，愤怒，无所事事……他什么都懂。(…)他跟我讲了其他一些刚刚退役的球员，他们也在为这种状况苦恼。而且不只是某些球员，但我不想点名；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对的方式，如果他们想说，可以自己去说。”他们也感到空虚，他们也感到无聊。我感觉自己不再那么孤单了，这几乎让我感到安心。吉约姆建议我给自己制定一个计划，循序渐进地推进各项工作，并给自己设定目标，即使这些目标与我之前的目标完全不同。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才度过了这段艰难时期。

“我胖了三四公斤，这已经不能接受了。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喜欢吃东西，喝汽水——真是糟糕的组合。这简直是个恶性循环：我出门少了，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副样子。我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早上醒来，照镜子，我都能看到眼下的黑眼圈。诸如此类……我二十五年来一直精心规划的日常生活，现在却……一片空白。没有计划，没有节奏。有些日子，那种空虚感简直难以忍受……每周都差不多。是啊，但至少我还在一点一点地填满它们。我强迫自己早上起床，努力建立起某种节奏和计划，哪怕它仍然很轻松。我尽可能地让自己摆脱孤独、胡思乱想、空虚和无意义感。”

“我感觉平静多了。那些重大的疑问、疑虑和无力感正在逐渐消失。我唯一怀念的，只有团队的氛围，我想这大概永远都会存在。就像一道旧伤，时不时地提醒你它的存在……今天有点小复发。下着瓢泼大雨。11月11日，星期二。夜幕很早就降临了。我什么也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原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但其实还很脆弱。这次‘小崩溃’是一个人生的转折点。我理想中的职业转变，至少是我为自己设想的，应该是直接加入一个机构，在优秀的人身边逐步接受培训。但现实并非如此。不过也没那么糟糕。但我真的很期待明天，因为今天糟透了。”

“不过，一年后，我可以说我好多了。我真心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是的，我已经释怀了。我不再感到负面情绪，也不再有那些曾经在我脑海中闪过的奇怪念头……帕特（帕特里斯-埃弗拉）告诉我，他结束职业生涯时也经历过和我一样的事情，感受也一样，简直就像我的人生翻版。起初那种空虚感，那种无用感，那种不断循环往复、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做的念头。那种渴望，一度想要同时做所有事情，想要无处不在地忙碌，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最终却一无所获，只剩下一种幻觉，冒着迷失自我的风险。”

“你或许会说，这些‘退役后的日子’我早就预料到了。但我相信，精心策划的职业转型并不会改变什么。或许能减轻一些打击，但仍然无法改变这样一个事实：没有什么比得上球场、更衣室、比赛、肾上腺素飙升、球场上的呐喊。这些‘退役后的日子’，意味着真正接受一切的结束，接受足球停止后留下的空白，而不是被它吞噬。它意味着铭记那些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