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徐澈登临太子之位的第三年。
他携着太子妃,踏入了江南那座我曾居住的小院,扬言要迎我回府。
庭院里,石榴树郁郁葱葱,却唯独不见我的踪迹。
久久等不到回应,他失去了耐心,高声喝道:
“安照凝,这是孤给你的最后机会,若再不现身,便永远不必回京了!”
他的话音才散,邻院便响起一声冷笑:
“一个已死之人,自然是回不了京城的。”
1
我的确死了,就在三年前返回江南小院的途中。
我的马车被山匪团团包围,随行的侍女与护卫无一生还。
为了护住腰间的玉佩,我拼死抵抗,代价是失去了双臂。
当利刃贯穿身体,剧痛吞噬了我。
绝望中我想起了同样命丧匪徒之手的父母,也想起了远在京城,一月前才与我分别的徐澈,未曾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在官兵赶到时,我倒在血泊里,用最后的气息,对我父亲的徒弟周淮,说:“周淮哥哥,替我照看好院里的那些石榴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化作一缕幽魂,飘荡在半空。
我看着周淮将我的残躯带回了江南小院,看着他信守承诺,悉心照料那些石榴树。
这一照料,便是整整三年。
直到今天,徐澈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也引来了周淮的那声嗤笑。
“你胡说什么?”徐澈似乎未曾听清,难以置信地追问。
“我说,安照凝三年前就死了,不可能再跟你回京。”周淮利落地翻过院墙,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重申。
我的魂魄轻盈地落在石榴树的枝桠上,打量着眼前的徐澈。三年的光阴,已将他从一个青涩少年雕琢成了沉稳内敛的储君,一身太子朝服更添威严。
听到周淮的话,他勃然大怒:“放肆!你竟敢捏造谎言,欺君罔上!”
周淮眼神里的讥讽一闪而过,随手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语气平淡:“太子殿下多虑了,草民哪有胆子骗您。她的墓就在那里,您一看便知。”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去照料那些新栽的树苗,不再理会。
徐澈依言走到我的墓前,当他看清墓碑上我的名字时,眼中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但这慌乱转瞬即逝,他强作镇定,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喊话:
“凝凝,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不想见我。你出来,我什么都跟你解释。你放心,我现在是太子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们,没有人敢给我们脸色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曾是我过去日夜期盼的承诺。
只可惜,我早已不在人世,这些话对我而言再无任何分量。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回应着他的呼唤,他的神情渐渐从期盼转为落寞。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赶来,跪地禀报:“启禀殿下,太子妃派人传话,说小殿下身体抱恙,正哭闹着要您回去。”
一听到儿子的消息,他脸上的失落立刻消失,声音也变得急切起来。
“凝凝,既然你执意不肯见我,我改天再来看你。”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信誓旦旦地说是来接我回家,却原来,是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一起来的。
2
侍卫口中的太子妃,是沈婉平。
三年前我回江南,便是因为徐澈对沈婉平的处处袒护。
沈婉平是他自西北边塞带回的。
回府那日,他面上带着欣喜,如久陷沙漠之人找到了水源。
“凝凝,你可知,这沈婉平命格贵不可言,沈天师观其面相,乃是国母之命啊。”
我不忍打破他的期望,便也同意了沈婉平入府。
可之后种种,一点点消磨掉了我与徐澈的情分。
沈婉平喜热闹,徐澈便改了我的书房外为她搭戏台。
沈婉平喜奢靡,徐澈又卖了我的铺子为她添头面。
府里最落魄之时,冬日缺少炭火。
沈婉平受不得冷,便命人将我房中的炭火尽数抢去。
我多有不愿,她又亲自过来将我的被褥泼湿。
我将她赶出院子,她便哭哭啼啼向徐澈诉苦。
那时徐澈少有地对我冷了脸:
“凝凝,婉平畏寒,不过是想借你一些炭火,你何至于如此骄纵,将她赶出院子?”
“便罚你在院中跪上一晚,当作向她赔罪。”
我心中酸涩,气沈婉平跋扈虚伪。
更气徐澈不问我缘由便觉得是我骄纵。
寒冬腊月的夜晚,刺骨的寒凉。
第二日我生了重病。
徐澈却只觉是往日宠坏了我,以致我不惜装病同他使小性子。
他命人将我从床上拽起,去向沈婉平赔罪。
沈婉平见我面如白纸,笑得开怀:
“安姐姐,如今你可明白,我才是阿澈心里最重要之人。”
“我劝你要识时务,好好伺候我。”
说罢,她指指盆中的衣物:
“我这衣裳用的可是上好的锦缎,交由别人我不放心,便劳烦姐姐为我亲手洗净了。”
我的手泡在刺骨的冰水里,一点点变得麻木。
可这却只是个开始。
挑水、劈柴、生火,事事她都要差人来寻我。
我同徐澈抱怨,他却总要我体谅。
他一次次对我重复着相同的话:
“凝凝,婉平只是孩童心性,同你玩闹罢了。你再忍一忍,待我成了太子,我们便再也无需看人眼色了。”
是啊,我们都知晓没有权势、看人眼色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他的生母家族势微,位分极低,最终被其他宫嫔迫害而死。
他被仆从带着,流落江南,晕倒在我家门前。
那年他七岁。
爹娘怜他与我年岁相仿,便收养了他在我们家中。
爹娘均在县衙供职,娘亲更是县衙数十年来唯一的女捕快。
多养一个孩子倒也不算艰难。
往后数年,日子说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温情满满。
直至爹娘上山剿匪双双身亡,我们度过了一段最为晦暗的日子。
生活困苦,恶人欺凌。
多少个夜晚,我们相拥在一起,默默给予彼此力量。
后来,圣上年岁渐长,追忆往昔,忆起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徐澈和我才得以回京。
我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而京城距江南有千里远。
我心中无甚畏惧,只觉彼此在的地方,那就是家。
只是,一个没有显赫家族支撑的皇子,在京城也算不得什么。
我们依旧活得小心翼翼。
我默默想着,或许想要获得权势,势必就要多付出些什么。
3
往后许久,我处处忍让,直到院中的石榴树倒下。
我冲上去阻拦,沈婉平在一旁笑得放肆:
“都说了,这棵树种在此处不吉利,碍我的眼。”
“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棵破树也拿着当宝贝。”
她命侍从将我死死制住,让我眼睁睁看着那棵小树是如何被砍伐,又是如何倒下。
她洁白的鞋子将果子践踏、碾碎。
鲜红的汁水如血液一般飞溅而出。
我拼命挣脱束缚,上去与沈婉平厮打在一起,徐澈赶来愤怒地将我们分开。
“安照凝,你想引我注意自己砍倒了小树,为何要如此伤害婉平?”
他将沈婉平护在身后,怒目圆睁,语气之中满是警告之意。
近来朝中事务繁忙,我已有许久未见他了。
只是不想再见会是这番景象。
我心中难过,泪水流了满面。
“这是我们从江南小院带来的唯一物事,承载了我们多少回忆。”
“是沈婉平说它不吉利,将它砍了……”
我眼含泪水,向他控诉沈婉平的行为,却被他不耐烦地打断:
“一棵小树而已,砍了就砍了,此处不吉利在别处再种便是。”
我面上满是泪水,看着沈婉平挑衅的神情,更是心中充满绝望。
从前在江南时,我们无依无靠,日子并不好过。
这棵小树结出的石榴果是我们困苦生活中仅有的甜蜜。
来京之时,我们分外不舍。
恳请了许久,才将这棵小树带了来。
如今,这些过往于他而言竟成了无需在意的事情。
后来,我还是低下了头向沈婉平致歉。
我本以为我会一直忍让下去,直至后来沈婉平有孕。
那时我重病未愈,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
我卧床休养,她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来我跟前走动:
“姐姐,你以为自己真的只是染了风寒吗?”
“实际是我命人在你的补药里加了可令人绝子的药。那药暗含毒性,姐姐真是福大命大,吃了这么久竟还没有吃死。”
说完她又贴近我榻前轻笑:
“姐姐还不知道吧,我已怀有三月的身孕。”
“这是阿澈的第一个孩子,陛下欢喜,要亲自为我们赐婚呢。”
“你陪了他许多年又如何,如今成为他正妻的只会是我。”
我的心如同坠入冰窟,任凭身上盖了再多的被子,也暖不起来。
4
我和徐澈爆发了巨大的争吵。
“凝凝,你莫要闹。自打沈婉平入府,我在朝中的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天师所言我不得不信,沈婉平不能送走。”
他的眼神直直望向我,其中是我无法分辨的陌生。
“便是沈婉平对我下毒令我绝子、害我性命,你也无所谓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中看到怜惜。
他软了语调:
“凝凝,莫要开玩笑,婉平最是良善,怎会下毒害你。”
“我知她怀有身孕你心中不快,可你也不能平白这般猜忌于她。”
我见他不信,便提出请太医来验,却又被他不耐地打断:
“够了,你胡闹些什么。定是往日我将你宠坏了,才引你不过是病了几日,就如此狠毒地横加猜忌。”
“亏得婉平怜惜你,还亲自为你绣了香囊,祈愿你快点好起来。”
“你简直不识好歹!”
他的话如尖细的银针一针针扎进我心里。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是我的少年郎早已变了。
“你不想送走,究竟是因为天师的预言,还是因为沈婉平有孕,你于她有情?”
我的话像一颗火种,引爆了徐澈心中的火药。
含了十分力道的巴掌打在我脸上,一丝鲜血从我嘴角溢出。
“够了,安照凝,我在朝中辛苦运作,已经够累了。”
“我不想再听你这些满是妒忌的猜疑。你既容不下她,那你便回江南。”
我心中恍然,徐澈早已不再只是我一人的徐澈。
这京城皇子府邸也早已不再只是我和他的家。
我撑着虚弱的身躯起身收拾行囊,准备回我自己的家。
徐澈在一旁望着,面上带了丝丝不舍。
沈婉平则是在不远处,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泪意盈盈。
“都怪我忘了及时吃避子汤,姐姐不喜这个孩子,我……我愿意打掉。”
徐澈闻言,过去疼惜地将她拉进怀里,低声安慰:
“你不必自责,她任性惯了。”
“想回江南便让她回,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回到江南。”
思绪回转,我嘴角浮上一丝苦涩。
他的话对了,也没对。
我飘在空中,随着他来到他们落脚的别院。
一个小童晃着两条小腿从房中跑出,扑进他怀里。
沈婉平紧跟在后,伸手接过徐澈的外衣。
“殿下,如何?安姐姐肯随我们回京吗?”
“不若明日我亲自去向她请罪?”
瞧她的样子,似是笃定我不会随他们一同回去了。
徐澈闻言果然变了面色:
“不必管她,她惯是会使小性子。”
“一走三年不说,如今还学会伙同别人一起以死之名诓骗孤了。”
他说完又低头望向怀里的小童。
仔细查看他哪里不适,眼神中满是关切。
我自嘲地笑笑,飘荡着远去了。
我与他的家散了,如今他早已有了新的家。
再不走,许是要被这一家三口的温馨灼烧到灵魂了。
5
又是两日过去,徐澈再度来到小院。
一并前来的还有沈婉平。
周淮仍在细细照料着院中的石榴树。
“周淮,孤耐心有限,你若再不交代,孤便差人去搜了。”
徐澈眸光深邃,身后的侍卫也已整装待发。
“殿下,该说的我上次便已经说过,安照凝死了,就葬在那里。”
他话音落下,徐澈早已不耐。
只听他一声令下,一群侍卫冲进小院,细细翻找。
我的墓也被他们挖开。
小小的一坛骨灰显现出来。
周淮没想到徐澈能纵安手下掘墓。
他冲上去阻拦,却被侍卫死死拉住。
“太子殿下,她被你赶回江南。如今死了,您还要带着妻儿来掘她的墓吗?”
他愤恨大喊,眼中满是猩红。
徐澈却是面带讥讽:
“周淮,你以为你放了一坛晦气东西在这里孤便会相信她死了?”
“她定是被你藏匿了起来,孤挖地三尺也定会将她找出来。”
瓷坛自他手中落下碎裂,其中灰烬一点点消散在风中。
“周淮,孤警告你,明日再不见她的身影,孤便要你的命。”
言罢,他拂袖离开。
沈婉平速速追上去,我没错过她眼中那一抹欣喜。
马车上,沈婉平紧握着徐澈的手轻言劝着:
“殿下,您且消气,姐姐许是还在气恼。”
“待再见到她,婉平亲自向她解释,并愿将这太子妃之位让与她。”
徐澈眉头紧皱,无暇安慰她,速速将手抽出。
“你不必多言,孤自会同她解释。”
说罢便闭目沉思,错过了她眼中那抹冷色。
翌日,徐澈来到县衙。
县令一行早已提前了三个时辰跪倒在地,等着他的到达。
徐澈面色冰冷,迟迟不下免礼之令。
只因七年前,爹娘上山剿匪双双身亡。
我与他一并来到县衙领回他们的尸首。
县令见我二人一个孤女,一个没什么身份的养子便有意为难。
我与徐澈生生在寒风中跪了三个时辰。
本就体弱的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丢去半条命。
也是自那时起,徐澈便发誓,他要回京。
他要成为这天下最有权势之人,要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贱我们。
如今,他确实做到了。
只是,我已不在了。
徐澈冷哼着发出免礼之令,道明来意。
“周淮编造谎话欺瞒于孤,还胆大包天地藏匿孤的心爱之人。”
“孤今日来便是要抓他问罪。”
县令闻言顿时愤恨出声:
“这周淮竟这般大胆,胆敢藏匿太子妃?”
转瞬他又小声念叨:“我还以为殿下过来是为安家姑娘之死呢。”
徐澈耳力过人,县令的轻声低语已被他听了去。
他声音中带了几分颤抖:
“你说什么?什么安家姑娘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