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卡斯,五月的阳光照在石油工人冈萨雷斯的脸上,他捏着刚发的工资条,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190美元。
不是一个月,而是乘以十二个月,再也不是过去那种连买一袋玉米粉都要掂量半天的日子。在这个通货膨胀曾经离谱到需要用手推车装钞票去买面包的国家,190美元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是肉,是药,是孩子的新书包,是妻子的新裙子。
而在马杜罗时代的至暗岁月里,同样是他,同样是在这片埋着黑色黄金的土地上,每月拿到手的只有区区八十美元。八十美元能干什么?不够一家四口吃半个月的饭。那时候,很多石油工人不得不在下班后去摆地摊、开黑车,甚至有人去垃圾堆里翻找能卖钱的废铁。
石油工人的工资,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学问题。它是一面镜子,照着这个国家的兴衰,照着普通人的尊严,也照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华盛顿那些决策者们翻云覆雨的手。
如今,镜子里的倒影变了。
一、从地狱模式到人间
要理解这个涨幅的意义,得先知道过去这些年委内瑞拉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2014年之后,国际油价暴跌,从每桶一百多美元跌到不足三十美元。委内瑞拉这个几乎所有外汇收入都靠石油的国家,瞬间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但真正把工人推向深渊的,不是油价,而是制裁。
美国从2017年开始,对委内瑞拉的石油行业实施了一轮又一轮的金融和技术制裁。不许你用美元结算,不许你的油轮进港口,不许你的石油设备公司提供维护服务,甚至连你卖给第三国的油,只要用到美国的金融系统,都会被冻结。
结果是什么?结果是石油产量一路暴跌。巅峰时期每天产三百多万桶,到2020年跌到了每天不足四十万桶。油田设备老化没人修,输油管道锈穿了没人补,炼油厂里的催化裂化装置停了又开、开了又停。石油工人不是不想干活,是没有活干。
很多工人被辞退,留下来的工资也被一砍再砍。八十美元,那是工人们说的“生存工资”——刚好够买几袋玉米粉、几升食用油和一点黑豆,饿不死,但也不能多指望什么。至于肉、蛋、奶、药,那是奢侈品。
有人卖掉了自己的结婚戒指。有人把家里的铁栅栏拆下来当废铁卖。有人去菜市场捡菜贩子扔掉的老菜叶。一个曾在石油公司工作的工程师,为了养活三个孩子,最后去街上擦鞋。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不是小说。
二、美国的制裁,是美国解的
转折来得很快,也很突然。
2025年下半年,华盛顿的态度出现了微妙变化。先是允许雪佛龙等美国石油公司有限度地恢复在委内瑞拉的作业,然后一步步放开,到今年年初,几乎相当于解除了所有石油制裁的枷锁。
委内瑞拉的石油可以堂堂正正地往全世界卖了,而不再是过去那种通过“影子船队”、俄罗斯中间商、加密货币绕来绕去的偷偷摸摸。
消息传到卡拉卡斯,石油部的官员们激动得语无伦次。很快,增产的命令逐级下达,从部长到局长到厂长到车间主任,最后落到每一个石油工人头上。
“开足马力!有多少产能就给我释放多少!”
结果确实令人瞠目。短短几个月,委内瑞拉的石油日产量从低谷时的四十万桶猛增到一百二十万桶。一百二十万桶!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有将近价值一亿美元的原油从这个国家的地底下被抽出、装船、运往全球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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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印度、中国、西班牙,甚至还有一部分卖回了曾经制裁它的欧洲。
钱开始进来了。外汇开始充裕了。政府有了底气,第一件事就是拿石油工人开刀——不是开刀,是涨工资。
八十美元变成一百九十美元,翻了不止一倍。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这笔钱足够在卡拉卡斯租一间像样的公寓,买足一个月的口粮,甚至还能存点下来。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自己买的电视机,有人在发薪日带着全家去吃了一顿烤肉。这些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小事,对于经历过地狱模式煎熬的委内瑞拉人来说,就是最好的日子。
马杜罗在电视讲话里说:“这是革命的胜利,是抵抗的胜利,是委内瑞拉人民不屈意志的胜利。”
他没提美国。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华盛顿没有解除制裁,这些话只会是空洞的政治口号,而工资条上的数字,只会是另一个可笑的天文数字——一百万玻利瓦尔,换成美元,还是八十。
三、石油富裕,不等于国家富裕?
听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既然石油这么好赚,为什么不早这样?
答案是:委内瑞拉一直有个诅咒,叫“资源诅咒”——一个国家越是依赖自然资源,就越容易陷入贫困、腐败和政治动荡。石油卖得好时,政府大手大脚花钱,结果就是贪污横行;石油卖得不好时,政府借债度日,结果就是通货膨胀和民生凋敝。说白了,石油经济就像一个跷跷板,油价高时民生也好,油价低时民生完蛋,但无论高与低,老百姓的日子都离不开“看天吃饭”这四个字。
今天,油价每桶在七十五美元上下浮动,委内瑞拉每天卖一百二十万桶,理论上每天有九千万美元进账,一年就是三百多亿美元。对于一个只有两千八百万人口的国家来说,这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但这种好日子能持续多久?没人说得准。
另一个隐忧是,石油产业的复苏,并没有同步带来其他产业的繁荣。农业、制造业、服务业依然萎靡不振。超市里的进口商品琳琅满目——因为现在有外汇可以进口了——可本地农民种的玉米、本地工厂做的鞋子,还是卖不出去。因为进口货更便宜,质量更好。
这叫“荷兰病”——石油出口赚来的外汇,拉高了本币汇率,反而摧毁了其他产业的竞争力。委内瑞拉正在经历一次典型的荷兰病复发。
但那是经济学家和政治家们操心的事。对于石油工人冈萨雷斯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这个月他拿到了两百三十美元——比同事多了一点,因为加了几个夜班。他打算用这笔钱给女儿买一双新球鞋,她喜欢跑步,喜欢在清晨的街头迎着朝阳奔跑。
她跑的这条路两旁,五十年前就埋着石油管道。
石油还是那个石油,但日子终于不再是那个日子了。
四、美国为什么变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绕不开的:美国为什么要解除制裁?
答案说起来简单:因为美国自己需要石油。
俄乌冲突打了三年多,俄罗斯的石油被限价、被禁运,国际市场上的石油供应一直偏紧。沙特那边不太听话,OPEC+一会儿减产一会儿增产,搞得白宫焦头烂额。放眼全世界,还有哪个产油大国被压着产能放不出来?
委内瑞拉。
这个拥有全球最大可采石油储量的国家,因为制裁和技术故障,产量一直趴在地板上。华盛顿想通了:与其让委内瑞拉的石油烂在地下,不如让它流出来,多少能缓解一下全球市场的紧张。
至于罗德里格斯是不是独裁者,人权状况有没有改善,民主进程有没有推进——这些当然也很重要,但在油价面前,它们都得往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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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政治,从来就是一本精打细算的账。
五、黑色的希望
五月的卡拉卡斯,石油工人们走在街头,腰杆比过去挺直了一些。
他们曾经是这个国家最骄傲的群体。上世纪七十年代,委内瑞拉石油国有化之后,石油工人是高收入、高福利的代名词,人人羡慕。后来一切都垮了,他们成了这个国家衰落的最直接、最痛切的见证者。
现在,他们又在见证另一件事:复兴的序幕,还是黑色的。
一百九十美元的月薪,在美国、在欧洲、甚至在邻国哥伦比亚,都算不上什么。但对于爬出过地狱的委内瑞拉人来说,这束光足够明亮,足够温暖。
冈萨雷斯穿上了那件黄色的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走向井架。身后的城市在天亮之前安静得只剩下狗吠声。脚下的土地里,石油还在涌动,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这座国家全部希望与诅咒的液体,正等待着他去抽上来。
工资会再涨吗?油价会跌吗?制裁会卷土重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要干活。把油抽出来,把日子过下去。
石油工人大翻身,听起来像是一个经济新闻,但说到底,它是一个关于人怎么从深渊里爬出来、怎么在废墟上重新站直了的故事。
石油没有颜色。但希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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