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我停前妻弟两万留学费,她质问,我反问:他是我弟?

分享至

手机屏幕的光,在民政局灰白色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刺眼。

杨炎彬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滑动。

许慧婕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将额前一丝碎发别到耳后。

她捏紧了手里暗红色的证件本,塑料封皮还有点烫。

两个小时后,许慧婕的手机在她母亲蔡玉晴一遍遍的催促中响起。

“小婕!嘉怡那边怎么回事?钱没到!学校催他了!”许慧婕心往下沉,拨通了那个刚刚从“老公”变成“前夫”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静。

“杨炎彬,”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嘉怡的学费,你怎么……”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杨炎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他是我弟吗?”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许慧婕握着手机,站在自家客厅中央,午后的阳光照在茶几上,那里还放着昨天杨炎彬没喝完的半杯水。



01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推开门,一股不同于往常的、过于洁净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空了一半。

沙发还在,但上面那条许慧婕最喜欢的米色羊毛盖毯不见了。

电视柜上,属于她的几个相框和一小盆绿萝也消失了。

房子突然显得大而安静,能听见冰箱低沉的嗡嗡声。

杨炎彬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进来,换上拖鞋。鞋柜里,他那双深灰色的居家拖鞋孤零零的。许慧婕的那双粉色带绒的,已经没了。

他没去卧室,径直走进了书房。

这里倒是没太大变化,他的书和文件还在。

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不是文件,而是各种票据、回单、银行转账凭条。

有些用夹子夹着,有些就那么散乱地堆在一起。

最上面,是几张近几个月的汇款回单,收款人都是“XuJiayi”,金额固定是两万,附言“学费生活费”。

他把这一叠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底下露出一个硬壳文件夹。

他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借条,字迹不同,时间跨度好几年。

最大的一张,金额三十万,借款人写着“许耀华、蔡玉晴”,借款日期是五年前,用途栏写着“购房周转”。

借款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经杨炎彬、许慧婕夫妇同意。”他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顿了一下。

文件夹最底下,压着一份打印的购车计划书,上面落了些灰。

那是一份关于某款SUV的详细配置和报价单,日期是三年前。

计划书首页的空白处,有他当时用笔做的标记和计算。

但在末尾“意向”一栏,是空白的。

他记得自己把这份计划书拿给许慧婕看过,她当时正和母亲通电话,讨论弟弟选课的事,接过计划书随手翻了翻,说了句“这车看着挺贵”,就放到了一边。

后来,就没再提过。

再后来,许嘉怡要交一个什么“海外学生资源费”,一万二。

杨炎彬拿起手机,对着桌面上这些票据、借条、计划书,一张一张,清晰地拍了下来。

闪光灯在昏暗的书房里一次次亮起,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

拍到最后一张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邓卫东。

“办完了?”邓卫东的声音有点吵,背景音像是饭馆。

“嗯。”

“出来喝点?老地方。”

杨炎彬看了一眼桌上那片狼藉,“行。一会儿到。”

他挂掉电话,没有立刻动。

目光扫过那些凭证,最后落在那份蒙灰的购车计划书上。

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走到墙角的碎纸机旁。

机器嗡嗡地启动,他将计划书塞进进纸口。

纸张被切割成细条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

02

“真停了?”邓卫东给杨炎彬倒满啤酒,泡沫溢出来些。

杨炎彬点点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带不起什么畅快的感觉。

“早该停了。”邓卫东自己灌下半杯,“不是我挑拨,炎彬,你这十年,都快成他们许家的‘专项资金池’了。还是那种只进不出,连句像样谢谢都没有的池子。”

杨炎彬没接话,用筷子慢慢拨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我记得,就去年,你公司那会儿被供应商坑了一把,现金流多紧张啊,”邓卫东抹了抹嘴,“你跟我开口倒短的时候,脸都是绿的。就那样,许嘉怡那边该付的钱,你没晚过一天吧?”

“嗯。”杨炎彬又点点头。

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四处求人调头寸,烟抽得凶,嘴里全是苦味。

许慧婕知道公司有事,但具体多严重,他没细说。

说了也没用,她只会更焦虑,然后这种焦虑会通过电话,传递到她父母那里,最后变成对他“能不能稳住”的另一种担忧。

有一次,他半夜在阳台抽烟,许慧婕出来,裹着睡衣,小声问:“老公,没事吧?妈下午打电话,还说嘉怡想买台新电脑,做设计要用,不便宜……”他当时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只说:“再说吧。”那台电脑,后来还是买了,八千多,从他刚回拢的一笔款子里出的。

“你就是太能扛了。”邓卫东叹了口气,“什么都闷在心里,觉得给家里钱是天经地义,报忧不报喜。结果呢?人家觉得你开公司,风风光光,掏钱就是手指头缝里漏点那么简单。许慧婕也是,自己爹妈弟弟,张着嘴等喂,她就真只管传话。”

“她……也不容易。”杨炎彬声音有点干。

许慧婕是中学老师,工作不算清闲,工资也有限。

在钱的问题上,她一直有些钝感,或者说,是习惯了由他来解决。

起初是小钱,给岳父岳母买保健品,给许嘉怡买最新款的手机。

后来变成大钱,学费、生活费、家里换房。

每次开口,都有一套完整的、让人难以拒绝的逻辑——“爸妈就这一个儿子”、“嘉怡出息了也是咱们家的面子”、“房子旧了爸妈住着不舒服,咱们当女儿女婿的不能不管”。

许慧婕夹在中间,一边是父母的期望和弟弟的需求,另一边是他的沉默和付出。

她或许有过不安,但那种不安,很快会被“都是一家人”的说法抚平。

“不容易?”邓卫东嗤笑一声,“她是不容易,可你这十年容易吗?你爸前年住院手术,也没见许家多问几句,还是你妹跑前跑后。怎么轮到他们许家的事,就都是大事,都是急事?”

杨炎彬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父亲心脏做支架,母亲打电话来,声音都是慌的。

他跟许慧婕说,得回去一趟。

许慧婕说应该的。

临走那天早上,岳母蔡玉晴正好打来视频电话,说起来嘉怡想跟同学去欧洲游学,开阔眼界,就是费用高。

许慧婕看向他。

他站在门口,提着行李袋,说:“妈,等我回来再说吧,我爸今天手术。”岳母在视频那头顿了一下,说:“哦哦,那你快去吧,老人身体要紧。”等他陪父亲熬过手术期,从老家回来,许慧婕跟他提游学的事,语气已经变成了“妈说了,机会难得,别的孩子都去”。

费用,六万八。

那笔钱,是他预留下准备给父亲术后康复调理用的。后来,父亲的营养品,他分了好几次,零零散散地买。

“算了,”杨炎彬把杯中酒喝完,“都过去了。”

过去?”邓卫东看着他,“我看是刚开始。你停了许嘉怡的粮,许家那两位,能跟你算完?许慧婕今天没找你?

杨炎彬想起民政局门口她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那通短暂的电话。“找了。”

“怎么说?”

“没怎么说。”杨炎彬拿起酒瓶,给自己和邓卫东重新倒满,“我就问了她一句。”

“问什么?”

“问他是我弟吗。”

邓卫东举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看着杨炎彬,半晌,咧嘴笑了,酒杯重重跟杨炎彬的一碰。“该!就这句最他妈管用!喝!”

杨炎彬喝下这杯酒。胃里有点烧,但心里那块堵了太久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一点凉飕飕的风。



03

许慧婕是晚上八点多接到弟弟许嘉怡越洋电话的。

电话里,许嘉怡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点哭腔:“姐!怎么回事啊?学校说我的账户这期款项没到,住宿费马上就要扣了,扣不了我就得搬出去!导师那边也在问项目资助的部分什么时候能落实……我给姐夫打电话,他怎么不接啊?微信也不回!”

许慧婕心里咯噔一下,中午杨炎彬那句冰冷的反问又在耳边响起来。她强迫自己镇定:“嘉怡,你别急,可能……可能银行有什么延迟。姐问问。”

“快点啊姐!我这等着呢!真是的,什么时候了还出这种岔子……”许嘉怡抱怨着挂了电话。

许慧婕握着发烫的手机,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下午母亲已经打电话来追问过一遍,语气里全是焦躁和不满,被她暂时用“可能忙忘了”搪塞过去。

现在看来,不是忘了。

她不得不再次拨通杨炎彬的号码。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杨炎彬的声音平稳,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

“杨炎彬,”许慧婕吸了口气,“嘉怡的学费,到底怎么回事?学校在催了,他刚给我打电话,很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停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三个字,许慧婕还是感到一股血冲上头顶。

“停了?你怎么能说停就停?这……这不是之前都说好的吗?你让他现在怎么办?”

“之前说好的,是建立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杨炎彬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念条款,“现在关系解除了,我没有继续负担你弟弟留学费用的义务。法律上,情理上,都没有。”

“你……”许慧婕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杨炎彬,我们就算离婚了,嘉怡他还是……他还是叫我一声姐!十年了,你都管了,就差最后这一年半载?你就不能……不能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

“情分?”杨炎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语调,“许慧婕,你弟弟留学这四年,每年学费加生活费不下三十万,都是我出的。这情分,算不算?”

许慧婕脸上一热:“那是……那是家里困难,爸妈也没办法,我们条件好点,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再说,当初买房……爸妈也说了是借的。”

“买房。”杨炎彬念出这两个字,“你爸妈五年前换那套电梯房,首付六十五万,我出了三十万。借条是打了,还款日期写了吗?利息提了吗?过去五年,他们提过还一个字吗?”

许慧婕愣住了。

关于这笔钱,父母当时的说法是,老两口积蓄不够,问女儿女婿“借一点”凑个首付,等以后手头宽裕了慢慢还。

她自然而然地觉得,杨炎彬不会计较这个。

之后几年,家里确实没人再提过还钱的事,她也渐渐忘了这最初是“借款”。

“那……那是爸妈的钱,他们可能……”她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对父母“以后宽裕”的具体概念一无所知。

“许慧婕,”杨炎彬打断她,问出了今天第二遍,也是更清晰的一遍:“许嘉怡,他是我弟吗?”

许慧婕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既然不是我弟,”杨炎彬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敲打她的耳膜,“我凭什么要管他到毕业?管到他找到工作?管到他结婚买房?你告诉我,凭哪一条?”

“杨炎彬!你别太过分!”许慧婕终于失控,声音尖利起来,“就算……就算钱的事另说,你这么做,考虑过我的处境吗?爸妈那边我怎么交代?嘉怡要是读不成书怎么办?”

“那是你的家事。”杨炎彬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没什么事,我挂了。”

“等等!”许慧婕急喊,“那三十万……买房那三十万,你也要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像是极轻的笑,又像是叹息。“你爸妈要是愿意还,我可以提供账户。”

通话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许慧婕听着忙音,手臂无力地垂下。

父亲许耀华正好从卧室出来,看见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着眉:“怎么了?是不是杨炎彬那小子又说什么了?钱的事到底怎么样?”

许慧婕抬起头,看着父亲关切又焦急的脸,喉咙发紧,那句话怎么也问不出口——“爸,买房那三十万,你们打算还吗?”

许耀华见她只红着眼眶不说话,火气蹭地上来了,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反了他了!离个婚就想翻脸不认人?这些年要不是我们许家帮他稳住后方,他能有今天?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找他算账去!”

04

第二天下午,杨炎彬正在公司看一份合同,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蔡阿姨”。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才接起来。

“喂,阿姨。”

“炎彬啊,”蔡玉晴的声音传过来,语调是刻意放软放慢的,带着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的味道,“忙不忙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还好。您有事?”

“唉,也没什么大事……”蔡玉晴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就是,听小婕说,你跟嘉怡那边……有点误会?汇款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阿姨。是我停的。”杨炎彬直接承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即蔡玉晴的声音又响起来,多了几分急切:“炎彬,这是为什么呀?是不是小婕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们俩离婚,是你们感情的事,阿姨也不好说什么。可嘉怡是无辜的啊,他一个孩子,在国外,就指望这点钱完成学业呢。这眼看就要毕业了,节骨眼上出问题,不是毁孩子前程吗?”

孩子。二十五岁的孩子。杨炎彬看着窗外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没说话。

蔡玉晴听他没反应,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点哽咽:“炎彬,阿姨知道,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不少。我们老两口,还有嘉怡,都记着你的好。你们虽然离了,可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呀。小婕最好的十年都跟你过了,现在闹成这样,阿姨心里也难受……就当看在往日情分上,看在阿姨这张老脸上,再帮嘉怡这一次,行不行?等他毕业找到工作,一定让他好好报答你!”

往日情分。老脸。报答。

杨炎彬想起父亲手术那次,他提着行李袋站在门口,蔡玉晴在视频里说“老人身体要紧”;想起公司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深夜回家累得说不出话,许慧婕边给他热牛奶边念叨“妈说嘉怡想换台专业显示器”;想起他第一次升职加薪,兴冲冲告诉许慧婕,她转头就在家庭群里说“炎彬赚钱多了,以后家里宽裕点”,岳父岳母发来一串点赞和“女婿有出息”的表情包。

那些时刻,他是什么感觉?

有点淡淡的疲惫,有点被需要的责任,也有点模糊的、说不清的不舒服。

好像他的每一次前进,都被自然而然地折算成了这个家庭可以进一步索取的额度。

“阿姨,”杨炎彬开口,声音平稳,“我和慧婕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和许嘉怡先生,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学费问题,应该由他的直系亲属,也就是您、许叔叔,还有慧婕,共同商量解决。”

蔡玉晴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法律化,一时语塞,半晌才道:“炎彬,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啊!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算离了婚,情分总还在吧?你就忍心看着嘉怡学业半途而废?忍心看着我们老两口为这点钱急白了头?”

“阿姨,”杨炎彬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窗台,“许嘉怡二十五岁了。他有手有脚,可以打工,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当年读大学,家里困难,也是靠贷款和兼职读完的。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必须由别人全额负担,否则就是毁前程、就是不仁不义呢?”

“那……那怎么一样!”蔡玉晴急了,“时代不同了!现在国外开销多大!嘉怡一个学生,打工能挣几个钱?还要学习呢!贷款背一身债,以后怎么办?你是他姐夫,有能力,帮帮他怎么了?你就当……就当是心疼心疼小婕,她为了这事,眼睛都哭肿了!”

杨炎彬的手指停住了。

心疼许慧婕?

这大概是蔡玉晴能打出的最后一张牌。

如果是从前,或许有用。

他会因为不想看许慧婕为难、哭泣,而选择妥协,把钱打过去,然后自己再想办法填补公司的窟窿,或者推迟自己的某个计划。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

“阿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公司还有事。”

“杨炎彬!你——”蔡玉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杨炎彬没再听,按下了挂断键。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无声地移动。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是秘书内线,提醒他下一场会议要开始了。



05

周五傍晚,杨炎彬收到了许慧婕的微信。很简短:“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咖啡馆,我们谈谈。关于嘉怡,还有……其他事。”

老地方,是他们以前偶尔周末会去喝杯咖啡、看看书的那家。离两人曾经的家不远,安静,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一小片绿化。

杨炎彬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上午,他准时到了。

许慧婕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动。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挽着,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圈下方有淡淡的青影,显得憔悴。

杨炎彬在她对面坐下,向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衬得这沉默更加难堪。

“你……最近怎么样?”许慧婕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还行。”杨炎彬说。

又是一阵沉默。

许慧婕双手握着水杯,指尖微微用力。“昨天,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她……说话可能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太担心嘉怡了。”许慧婕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恳求。

杨炎彬没接这个话茬,直接问:“你想谈什么?”

许慧婕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柠檬片。

“嘉怡的学费……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哪怕……哪怕先付了这一期,让他渡过眼前难关?后面我们再想办法。”

“我们?”杨炎彬看着她,“这个‘我们’,是指谁?”

许慧婕脸一白。“我……我和我爸妈。我们可以凑一凑。但一下子要拿出那么多,确实……”

“许慧婕,”杨炎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四年来,每次许嘉怡需要钱,不管是学费、生活费、换电脑、买资料、旅游、甚至社交应酬,都是这个流程——他找你,你找我。然后钱从我这里出去。你想过没有,这四年,如果我不出这笔钱,你们家,你父母,有没有第二个方案?有没有哪怕一次,说过‘钱不够,我们想办法,不能总让炎彬出’?”

许慧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每次都是“跟炎彬说一下”,“炎彬有办法的”。

久而久之,连她都觉得,杨炎彬有办法,是应该的。

“我把这当成夫妻共同的责任,我认了。”杨炎彬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现在,夫妻关系解除了。这个责任,自然就不存在了。你应该和你父母,去商量如何履行你们作为直系亲属的责任。而不是再来问我,有没有商量余地。”

许慧婕的嘴唇开始颤抖。“你就……这么冷血?十年夫妻,一点情面都不讲?你就非要逼得我爸妈把养老钱拿出来,逼得嘉怡中途辍学?”

“冷血?”杨炎彬重复这个词,忽然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推到许慧婕面前。

“这是什么?”许慧婕警惕地看着文件袋。

“你自己看吧。”

许慧婕迟疑着,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是打印出来的表格,时间、事项、金额,列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是许嘉怡留学四年来的各项汇款汇总,下面则是其他一些支出:给岳父岳母的“节日补贴”、“营养费”、“旅游基金”,五年前那笔三十万的“购房借款”,三年前许慧婕舅舅家孩子结婚的“礼金”(两万,当时许慧婕说舅舅家困难,他们多出点),两年前岳母住院的“护工及营养品费用”……林林总总,后面都附着简单的备注或凭证编号。

最后一行,是一个加粗的总计数字。

许慧婕的目光落在那串长长的数字上,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开始发抖,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这……这么多?”她喃喃道,声音发虚。

她知道杨炎彬一直在付出,但当这些付出被一件件、一桩桩列成清单,汇总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总额时,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这不再是一种模糊的“付出”,而是一笔笔清晰的债务——情感债,经济债。

“这只是我能找到凭证的、直接与你娘家相关的部分。”杨炎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项目汇报,“还有些零碎的,或者通过你手给的,我没算进去。”

许慧婕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什么意思?你记这些账……是想跟我要钱?跟我爸妈要钱?

我没想跟任何人要钱。”杨炎彬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过去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直觉得我帮你娘家是‘应该的’,是‘情分’。那你看完这个,再告诉我,这‘情分’到底有多重,我欠你们许家的,到底还清没有。

许慧婕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打印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你……你现在拿这个出来,是想羞辱我吗?证明我,我们一家,都是吸血鬼?”

我没有羞辱任何人的意思。”杨炎彬转开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略显枯黄的草坪,“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转回头,目光落在许慧婕泪痕斑驳的脸上。

“在你们家,或者说,在你眼里,除了出钱的时候,我杨炎彬,到底算不算一个……也有自己难处、也会累、也需要支持的人?”

许慧婕彻底僵住,连哭泣都忘了。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十年来习以为常的认知屏障。

杨炎彬没等她回答,或者说,她此刻的表情已经是一种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弥漫开。

“那三十万,”他放下杯子,说,“你爸妈要是愿意还,我接受。具体的,可以让你爸妈直接联系我。至于其他,”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那几张纸,“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从钱夹里抽出钞票压在咖啡杯下。“账目你留着看吧。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许慧婕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那份冰冷的“账单”,又抬头看向杨炎彬走向门口的背影。那个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疏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许慧婕才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里。

她颤抖着手,再次看向那总计栏的数字,然后又翻到后面,看到了关于那三十万“购房借款”的唯一一条备注,字很小:“借款时言明周转,五年内未有任何还款意向表示。岳母曾于借款次年提及:‘房子写嘉怡名字,将来结婚用,咱们也算给儿子留点东西。’”

06

周一下午,杨炎彬正在会议室里听项目组汇报。

秘书小林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为难和紧张,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急语:“杨总,前台那边……有两位老人家,说是您……您以前的岳父岳母,非要见您,情绪有点激动,拦不住……”

杨炎彬眉头微皱。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抬手示意汇报暂停,对在座的下属说了声“抱歉,处理点急事”,便起身走了出去。

还没走到前台区域,就听到了许耀华拔高的、带着怒气的声音:“……我就要见杨炎彬!问问他还有没有良心!躲着不见算怎么回事?今天不见到人,我们就不走了!”

蔡玉晴也在帮腔,声音尖细:“就是!让大伙儿评评理,有这么办事的吗?十年女婿,说翻脸就翻脸,把我儿子前途都毁了!”

前台小姑娘一脸窘迫,试图安抚:“两位老人家,杨总真的在开会,您看……”

杨炎彬快步走过去,挡在前台员工面前。“许叔叔,蔡阿姨。”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两位停下吵闹。

许耀华和蔡玉晴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

许耀华指着他,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杨炎彬!你总算出来了!你说,你停了嘉怡的学费,到底想干什么?啊?是不是要逼死我们老许家?”

蔡玉晴则红着眼圈,开始抹眼泪:“炎彬啊,阿姨求你了,你不能这样啊……嘉怡他打电话回来都哭了,说房东要赶他……他一个孩子,在国外无依无靠的……”

正值上班时间,开放式办公区里不少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或明或暗地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杨炎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侧身,对前台说:“麻烦带许叔叔蔡阿姨去三号小会议室。”然后转向二老,语气平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会议室谈。”

许耀华还想说什么,蔡玉晴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许耀华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跟着杨炎彬往会议室走去。

进了会议室,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许耀华的脾气又上来了。

他没坐,直接对着杨炎彬开火:“杨炎彬,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嘉怡的学费,你到底给不给?”

杨炎彬没坐,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

许叔叔,这个问题,我已经在电话里跟蔡阿姨,还有跟许慧婕,都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有义务再支付许嘉怡的费用。

“没义务?”许耀华气得脸发红,“十年!你当我们许家是什么?用完了就扔的抹布?你忘了你刚创业那会儿,谁帮你照顾家里?谁在你忙的时候让小婕不给你添乱?现在你发达了,翅膀硬了,就想不认账了?”

“许叔叔,”杨炎彬抬眼看着他,“我创业初期,最忙的时候,一周回家两三次。家里的事,是小婕在操心,我感激她。但这和供养许嘉怡留学,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是两回事?”蔡玉晴抢过话头,哭腔更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嘉怡,不就是帮小婕,帮我们老两口减轻负担吗?你现在这样,让小婕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让我们老两口脸往哪儿搁?”

“脸面?”杨炎彬轻轻重复,目光从蔡玉晴泪汪汪的脸上,移到许耀华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那我们就说说,到底什么是脸面。”

他走到会议桌主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仪。幕布亮起,出现了一份清晰的表格。

“这是过去十年,我个人账户向许嘉怡先生,以及向二老相关账户的部分转账记录汇总。”杨炎彬拿起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第一行,“从许嘉怡出国留学开始,四年,学费、基本生活费、额外开销,按月支付,累计一百一十七万六千元。”

光点下移。“这是逢年过节给二老的‘心意’,通常是一万到两万不等。十年累计,约二十八万。”

光点继续下移,停在一行加粗的条目上。

这是五年前,二老置换现有住房时,我支付的三十万元首付款。当时打有借条,写明借款用途为‘购房周转’。

许耀华和蔡玉晴的脸色变了,盯着幕布上的数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另外,”杨炎彬切换了一下页面,出现另一份清单,“还有一些零散支出。许慧婕舅舅家表弟结婚礼金,两万;蔡阿姨三年前住院,护工费及高级营养品,约四万;许叔叔去年想换辆代步车,我资助了五万;许嘉怡前年暑假想参加一个海外研修项目,费用三万八……”

他一桩桩,一件件,语速平稳地念着。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会议室里只有他清晰的声音,和投影仪散热扇轻微的嗡嗡声。

……所有能找到直接关联凭证的支出,合计约一百九十三万元。”杨炎彬最后报出这个数字,放下了激光笔。

许耀华和蔡玉晴彻底呆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们从未想过,这些零零总总的付出,被集中列出来时,会是如此庞大的一笔数目。

“你……你记这些账,是想跟我们算钱?”许耀华的声音失去了刚才的气势,有些发虚,但还强撑着,“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现在不是一家人了,许叔叔。”杨炎彬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而且,是你们先来跟我算‘情分’,算‘良心’的。我只是把‘情分’和‘良心’具体化,让大家都看清楚,它到底值多少。

蔡玉晴突然激动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杨炎彬!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们让你帮衬家里,是把你当自己人!是看得起你!你倒好,一笔一笔记得门儿清,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亲情?”

“亲情?”杨炎彬终于微微提高了声音,那平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如果亲情就是单方面的、无休止的索取,就是把我当成一个不会累、没有难处、只需要不断输出的ATM机,那这种亲情,我要不起。”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许耀华,又定格在蔡玉晴脸上。

“我父亲心脏手术,需要钱需要人的时候,你们谁问过一句‘炎彬你钱够不够?要不要我们帮点?’我公司前年差点撑不下去,我整夜失眠掉头发的时候,你们谁说过一句‘别太拼,身体要紧,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没有。你们只关心许嘉怡的账户余额够不够,只关心他能不能买最新款的手机电脑,只关心他能不能去更贵的地方‘开阔眼界’!”

他的声音并不咆哮,却字字砸在地面上。

“在你们眼里,我杨炎彬,除了出钱的时候是个‘好女婿’、‘好姐夫’,其他时候,我算什么?我也是一个有父母要赡养、有事业要拼搏、有压力要承受、会累会怕的普通人!你们谁看见过?!”

许耀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蔡玉晴的眼泪也忘了流,脸上只剩下惊愕和一丝难堪。

杨炎彬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许嘉怡的学费,我一分都不会再出。那是你们儿子,你们的责任。至于那三十万借款——”

他顿了顿,看着许耀华瞬间紧张起来的脸。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